《一念慈悲》文雨

5、第 5 章

　　“成为音乐人，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快乐？”徐佳佳没有责备程雨涵的立场，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比虚荣更可怕，是虚伪。
　　“那当然。”
　　“好吧，变得快乐起来，为了你即将到来的快乐。你对自己说，远离游戏，因为它会让离快乐越来越远，重拾书本，因为它会让你离快乐越来越近。”
　　“徐佳佳，你就是这样做的吗？”
　　“什么？”
　　“学习啊，枯燥乏味的学习，所以你设定了一个快乐的目标，才能一直坚持下来。”
　　徐佳佳想了很久，决定说出真实的答案。“不是，学习是我唯一的快乐！”
　　程雨涵夸张地感叹，“学习是你唯一的快乐？徐佳佳，你的生活是多么地贫乏啊！”
　　徐佳佳知道如何反驳。“不不不，程雨涵，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生活是多么地丰富，充满了诅咒，羡慕，嫉妒，恶毒的算计，患得患失还有意料之外的恐惧。”
　　但是，徐佳佳闭上了嘴，反驳的话语深深藏在了心里。

　　程雨涵有程雨涵的痛苦，徐佳佳有徐佳佳的痛苦，我们不能说，徐佳佳没钱，有一个时常喝醉酒殴打她的父亲，有一个更悲惨的人生，那么，幸福的程雨涵，她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就成了笑话。人们总是自作聪明，对一个因为吃不到糖果而哭泣的孩子说，看吧，遥远的村庄里，还有无数饿着肚子的孩子。不能因为吃不到糖果的孩子哭泣了，就把贫困的饿着肚子的孩子拿来作对比，哭泣的孩子成了冷酷无情，道德品质的败坏的象征，就必须被冷酷残忍地对待。
　　因为牺牲的人不是本应该在那辆公交车上徐盛，而是主动去代班的杨曙忠，一粒黑暗的种子在徐家人心里生根，发芽，长成苍天大树：死的人不应该是杨曙忠，应该是徐盛。徐家的幸福，快乐，一家团聚，都是偷窃而来。徐家人是小偷，是不配享有幸福和快乐的小偷。
　　徐家人被幸福和快乐抛弃了，还有无数双眼睛牢牢监督着他们。他们露出笑脸，仿佛听到人们在议论，看啊，邻居的孤儿寡母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那家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们怎么好意思笑啊；袁小宜给徐佳佳买了件衣服，仿佛听到人们在指责，看啊，好朋友的女儿失去了父亲，她居然还有心情给自己的女儿买新衣服。他们过年的时候甚至不敢放鞭炮，唯恐邻居们过来关心地问，你们是一家人过春节呢，还是和杨曙忠的孤儿寡母一起过呢？
　　第一个无法忍受的，是徐盛。新闻媒体把杨曙忠代班的细节公诸于天下，公安机关一遍又一遍的询问代班的细节，公交公司的领导和同事总是用好奇的目光追随着他。
　　有人在感叹，“徐盛，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有人在好奇，“徐盛，你是不是故意的？”
　　徐盛的生活方式完全改变了，他不敢在大白天开车，申请了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晚班。只有在黑暗的夜里开车，他才能获得平静。漫长的白天，他藏在家里，躲避世人的眼光。他无法睡眠，只得用一杯又一杯的酒，把自己灌醉，人事不知。
　　徐佳佳只是个孩子，她理解不了徐盛的痛苦。并且，她很忙，她被赋予了一份责任：抚平杨敏的痛苦。
　　袁小宜对徐佳佳说：“佳佳，答应我，和杨敏做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好照顾她。”
　　年幼的徐佳佳根本不知道，袁小宜不是在要求女儿做一件事，而是要求女儿许下一个诺言，一生一世的诺言。她轻松地说：“妈妈，我跟杨敏是好朋友啊，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长大了也会是好朋友。”
　　“小敏，你可以和我一起进重点班。”徐佳佳在帮杨敏补课的时候提议。
　　“可是，我的成绩不够好。”
　　“昨天校长来你家时不是说了吗，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学校一定会解决。”
　　杨敏转向李兰，“妈妈，我跟校长说进重点班好不好？”
　　李兰在看着钢琴发呆，偶尔弹奏一两个不成曲调的音符。
　　“干妈一直是这样吗？”
　　“是啊，爸爸出事之后，妈妈一直就这样。佳佳，我好害怕，害怕妈妈去找爸爸，不要我了。”
　　一个月之后，杨敏进了重点班，与此同时，李兰进了疗养院。
　　小镇上流传着一则谣言，勇斗纵火犯英勇牺牲的杨曙光的妻子李兰，因为承受不住丈夫去世的刺激，得了神经病。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因为它们即便是无限接近真相，也远比真相更恶毒。神经病，精神病，还有医院的正式诊断：抑郁症，谣言从来不会区别之其中的细微差别。他们只负责传播，不负责人们的大脑，自动自发地把白皙纤弱文静的李兰，和无法控制自己的唐氏综合症患者，提刀乱砍披头散发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划上等号。
　　杨敏尝试着跟小镇的人们解释，母亲只是心情不好，在疗养院疗养，她去的那个地方，大门口的招牌，是疗养院，而不是精神病院。
　　耐心倾听的人们，脸上带着洞察一切的笑容。“知道了，是疗养院不是精神病院，唉——真是可怜的孩子，天杀的纵火犯，想死就自己去死啊，为什么要找无辜的人垫背！”人们陪着杨敏哭一场骂一场，歇了骂声，收了眼泪，释放了同情，圆满了道德，各回各家，各自收拾各家的柴米油盐，嬉笑怒骂。
　　始终陪伴在杨敏身边的，是徐家人。徐盛偶尔也会清醒，会摸着杨敏的脑袋，“小敏，别怕，以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不，我要对你比亲闺女还好。”袁小宜更实际一些，“小敏，好好想想，想吃什么，干妈给你做。只要是你想吃的，干妈钻山打洞也给你弄来。”徐佳佳把杨敏的枕头抱到了自己的床上，“小敏，以后你就跟我睡吧。你放心，你睡不着，我陪你一起睡不着，陪到你睡着为止。”

　　“徐佳佳，你知道我的痛苦吗？”程雨涵一脸烦恼。
　　徐佳佳笑了，亿万富翁对着一贫如洗的乞丐说，其实我不幸福。高高在上的官员们对着讨要薪资的民工们说，我们也有难处。
　　“说说吧，你的痛苦。”徐佳佳很好奇。
　　“看吧，就是这种眼神，每一个人都是这种眼神。徐佳佳，你跟那些人一样，认为父母花费了大把的钞票，让我生活优越，课外有钢琴老师，学习有补习老师，我就必须感恩戴德，就应该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就应该考上大学，成为成功人士，否则，我的人生就是失败，就是一无是处。”
　　“说得太严重，你并不是一无是处。”徐佳佳干巴巴地说。
　　“是啊，我也有很多优点的。我从不乱扔垃圾，遵守交通规则，我对小动物很有爱心，常常给流浪猫猫狗狗喂食，我还去养老院做过义工，帮一个老奶奶洗过头，对了，汶川大地震，我把零用钱全部都捐出来了，要不是年龄不够，我还打算去献血呢。我对我爸妈也很好，我帮我爸爸按过肩，天天在家洗碗帮我妈做家务活。徐佳佳，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好人。”
　　“是，程雨涵，你是个好人。”基于程雨涵列举出来的种种事例，徐佳佳无法违心说谎。
　　“但是，我妈妈昨天骂我，说我一无是处，说养只狗都比养我强，养只狗还知道摇尾巴，养了我只会跟她顶嘴，让她生气。”
　　“你跟你妈顶嘴了？”
　　“没顶嘴。”程雨涵有些心虚，“就是踢了一脚门。”
　　“为什么踢门？”
　　“妈妈让我七点起床，可是现在是暑假，不能因为我高考失利了就连暑假也给我取消了吧。我的妈妈，她居然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我想多睡会儿，又倒到床上，顺便用脚把门关上，踢重了。”程雨涵提高声音，“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力用得大了点，不小心而已。”
　　“你有没有告诉你妈妈，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
　　“我打算告诉她的，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冲上来就骂我，骂我懒，骂我不知进取，骂我就是因为懒，所以考不上大学，所以一无是处。她根本就是无理取闹，我宁愿拿脑袋去撞墙，也不愿跟她解释！她生气，我还有脾气呢！我决定了，一天，不，三天，我要三天不跟不我妈妈说话！”程雨涵高高地昂起头，象只骄傲的小母鸡。

　　幸福却自认痛苦的程雨涵，总能让徐佳佳陷入回忆，真正痛苦的回忆。
　　“徐佳佳，别怪你爸，他只是心情不好。你干爹的死，现在，又是你干妈的病，他担心杨敏，又多喝了点，心情不好，你多体谅体谅。”
　　酒精清洗伤口，突如其来尖锐的疼痛牵扯到心灵深处，徐佳佳慢慢地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一点一滴释放出痛苦。她小心翼翼，把声音埋在心里，害怕惊醒了沉睡的父亲。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也许，是个意外吧。至少，母亲是这样对外人说的。
　　李兰进了疗养院，杨敏正式住进了徐家，和徐佳佳共用一个房间，一张床。对面的房子锁了起来。一开始，杨敏会习惯性在对面停留片刻，会本能地拿出钥匙打开对面的门。徐佳佳总是呆在杨敏身边，绞尽脑汁寻找话题，或者是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或是开电视，或是乞求杨敏弹一弹钢琴......但是，杨敏没有再碰过钢琴，即便是袁小宜保留了每三个月请人调一次琴的习惯。
　　半夜，徐佳佳从梦中惊醒，看到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杨敏。
　　“小敏，你怎么了？”
　　“佳佳，我睡不着。”
　　“怎么了？”
　　“佳佳，妈妈是不是象爸爸一样，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医生不是说了吧，疗养，疗养一段时间，等你妈妈心情好些了就可以回家了。”
　　“佳佳，我想我爸爸，如果我爸爸还在，妈妈不会进疗养院，不会不爱我。”
　　“胡说，干妈爱你，你看——”徐佳佳从床上跳下来，打开衣柜，“小敏，你看，这里所有的衣服，都是你妈妈给你做的。”
　　“那是爸爸在的时候做的，爸爸去世之后，妈妈再也没给我做过新衣服。佳佳，我想爸爸，我真的好想爸爸。”
　　杨敏哭了，徐佳佳也哭了。两个女孩趴在窗口，看着窗外的月光，哭成一团。杨敏为父母而哭，徐佳佳不知为什么而哭。
　　“小敏，走，我带你去看星星，新闻上说，今天有流星雨。”徐佳佳哭不出来的时候，想出了一个主意。
　　“好啊，去哪里？”
　　“顶楼，顶楼的水塔上，顺着水管爬上去。很好爬的，我爬过很多次了。”
　　徐佳佳和杨敏在顶楼的水塔上看月亮看星星看到天亮。她们所不知道的是，徐盛和袁小宜为了找她们两个，出动了邻居，单位的同事，还有警察，还有半个城市。
　　寻找杨敏的时候，徐盛，差点疯了。
　　两个女孩回到家里，袁小宜第一时间冲进去，抱住杨敏，“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跟你爸爸交待，我怎么跟你妈妈交待。”
　　徐佳佳一脸茫然，“爸爸，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还有脸问！徐佳佳，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你照顾好杨敏，照顾好杨敏，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我养你有什么用，我养你有什么用！”急怒攻心的徐盛完全失去了控制，冲上前来，对着自己的女儿就是一耳光。
　　徐佳佳的身体飞到空中，再重重地砸在地上。她听不见，脑袋嗡嗡作响，她看不清，眼前除了红色还是红色。桌子在流血，椅子在流血，墙壁在流血，天花板也在流血，不不不，她错了，大错特错，所有的一切都安然无恙，流血的是她自己。她第一次知道，人的身体里可以流出这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