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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面摊小本生意,薄利多销,往往都要到三更时分才收摊。燕怛去时摊上正热闹,许多做完活计的民夫和刚刚归家的百姓这个时候刚好吃饭。

      两个半月前,突厥刚刚打到石关峡时,这里还不是这样,家家关门闭户,路无行人。然而这么久没有动静,百姓们早就恢复了寻常生活,在这里,汉子们简衫赤膊,妇女也有撸起袖子露胳膊的,到处都是响亮的吆喝、爽朗大笑。

      燕怛抱胸在一旁等着面条,目光从热气腾腾的摊位里扫过。一张张脸,一张张淳朴的笑容。

      “大人,您要的面好了。”

      面摊老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妪,知道他是从对面衙门出来的,先把他要的两碗面做好,笑容满面地端过来:“您就这样拿回去吃,回头把空碗送过来就好。你们那里头好多官爷都是这样哩。”

      “好。多谢。”

      “哎哟不用谢不用谢。”见燕怛面生,长得又俊俏,一看就不是肃州出生,老妪忍不住问:“大人,您从哪儿来啊?我怎么看您有点儿眼熟呢。”

      此话一出,燕怛笑了起来:“大娘,您这面摊十三年前就摆在这儿了吧。我当时老跟兄长过来。”

      老妪揉了揉眼睛:“是吗,老身都不记得啦。大人啊,听说又招兵了,是不是又要打仗了?您认识军营里一个叫宋河的后生吗,那是我孙子。他今年春天才去西边参军,还没回来过呢!”

      肃州的西边就是石关峡。燕怛静了几息,和气地道:“军营里忙着呢,哪能三天两头放人回家。回头我帮您问问。”

      燕怛一手一个端着碗回到衙门后院,直奔穆缺房间。房门开着,弥漫出一股膏药味。穆缺坐在东边床沿,看来已经上好药,裤子完整地穿在身上。应伯拿了个马札坐在一边,正握着他一条腿按揉。

      穆缺满脸的不自在,看到燕怛眼睛一亮,大大松了口气,止住应伯的动作:“燕侯回来了!”

      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燕怛心中好笑,如他所愿:“先吃面,不吃要坨了。”

      应伯撑着膝盖起身。燕怛知道他年纪大了,身体不济,于是道:“应伯,你回去休息吧。”

      “穆先生的腿肌肉都僵住了,还要再揉一揉。”

      “等会我来。”

      燕怛一边说着,一边帮应伯取过外套,送到门外。压低声音问:“他腿上的旧伤你看了吗?”

      “我摸了骨头,脚踝曾经摔断过,没有接好。”

      “那还有治好的希望吗?”

      应伯摇头:“时间太久了,摸着像是有三四年了,骨头早就长在一起了。您也不想想,之前瑞王那样礼遇他,要是能治,还等到现在我来?”

      “三四年,到底是三年还是四年?”

      应伯没好气地扯过自己的外套:“侯爷,老奴我昔年随军看病,是懂点医术,但我不会算命啊!哪能知道具体是几年。”

      送走应伯,燕怛转身回屋,关上门,坐到穆缺对面,和他一起食不言地吃完了面。

      衙门住宿条件有点简陋,屋中只有一床一桌,床头靠墙置一落地灯,铜制灯台上插着三根蜡烛。蜡烛在普通百姓家算得上奢侈品,在远离繁华的肃州州衙也是,平常多用的是油灯,穆缺应该也知道这个,所以只点了一根,光线有些幽暗。

      放下筷子,穆缺刚要说话,燕怛已经先开了口:“坐回床上。”

      “不……”

      “接下来的日子都不得闲,早点恢复早点好。”

      燕怛看过来的目光诚恳坦荡,倒让穆缺觉得自己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矫情,只得咽下满腹言语,坐回刚刚的位置。

      燕怛也坐在刚刚应伯坐过的马札上,学着应伯,抬起穆缺的一条腿搁上膝盖。

      燕怛没有再说话,没有试探,没有审视,没有若有似无的抚摸。他只是安静地推拿手下僵硬的肌肉。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低垂的眼睑和宁静的表情显得分外虔诚。

      万籁俱寂,只余院中铜壶滴漏声响。啪嗒,啪嗒。

      药膏混着旧家具、尘土和面汤残留的气味,醉盈盈地浮在空气里。

      寻常人家应该就是这样。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屋,老夫老妻安静地忙活着各自的事情,无言又温情。

      在这样的氛围下,穆缺渐渐放松,靠在床头。他起初看着腿上的手,后来目光慢慢地落在燕怛的脸上,但是这样直白的窥视似乎让他没有安全感,很快,他微抬眼,看向墙上的侧影,长久地凝望。

      烛火跃动,那道剪影时而浅,时而深。像来自某段梦境,下一秒就会大梦初醒。

      “这儿,当初是怎么伤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燕怛结束了推拿,手覆上跛脚的脚踝。

      好烫……脚踝神经质地轻抽一下,穆缺下意识想收回腿,又忍住了。

      没有听到回答,燕怛抬起头看向他:“听人说这是摔下牛背而伤?”

      烛火在眼底跳跃,将眼神染得分外温柔。穆缺看着那双眼,着了魔一样再难移开视线,恨不能此生都溺毙于其中。可越是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心头却越是悲凉。

      燕怛还是没有听到回答,他没有在意,只是重新垂下眼,挽起一截裤脚,露出那块受伤的脚踝。

      常年不受光照的皮肤显出玉色的苍白,骨节嶙峋,瘦长而有力。前段时间赶路的时候曾用绳子将这里捆上马镫,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紫色淤痕。燕怛轻轻按住肌肤,一寸一寸捏下去,很快就连他这个不通医术的门外汉都发现了不对——有很小的一块骨头异常突出,应该就是应伯提到的骨折后畸形愈合之处。

      他轻轻摩挲那处。

      “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真的?”

      穆缺有些不自在:“偶尔……久站或者下雨天会有点儿。”

      燕怛维持着姿势不动,忽然道:“从马背上、牛背上摔下来,是不是都会受这样的伤。”

      穆缺心中警铃大作:“燕侯问这个……”

      燕怛淡淡地弯了下唇角,那笑却只让人感到哀伤:“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曾经有个挚友,听说坠马而亡……我就总忍不住想,如果他也只是像你这样伤了脚……如果他没有死,该多好……”

      说到后面,情之所至,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根本抑制不住哽咽,“可就算他没有死,也不肯见我,不愿认我……当年是我做错了事……”

      所有大夫都说他这身顽疾最忌大喜大悲,所以有很多东西他只能尽力压在心底。可水满则溢,情绪也是如此,此刻开了头,只能如汹涌洪水般破堤而出。

      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想失态,努力克制着自己,无意识地用力握紧手下瘦骨。穆缺一声不吭。手指按下的地方肌肤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色。

      可再怎么克制,眼前还是逐渐模糊,喉咙仿佛被一根细线勒紧,难以呼吸。他无助地趴下去,额头挨上胳膊。很快,穆缺感受到一滴泪水砸在脚踝上。

      “对不起……我好想他……我好想见他……”

      词句破碎,泣不成声。

      穆缺定格在原地,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像一个一直渴望糖块的孩子,在日积月累的失望中心死认命,却在这时有人突然把那块糖送到面前。可孩子已经长大,并且永远不能吃糖。

      穆缺脸色格外苍白,几次启唇,却只能发出两个字:“侯爷……”

      “……对不起,我,我先走了……”燕怛忽然起身,胡乱擦了两下脸,匆匆离开。

      第二天,燕怛早起打了一套拳,站在廊下犹豫半晌,才招了个仆役,让其进入一步之遥的穆缺房间取出面碗,洗净后送回面摊。

      一大早募兵处的凉棚就支了起来。因着较高的待遇,没过多久就围了一群人,但不知为何,都不肯上前。

      眼见日头越高,还是没人主动报名,燕怛在一旁摸了摸下巴,对着同样过来看情况的申元苏耳语两句。申元苏会意离开,没过多久回来,向燕怛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没多久,围观的人群里,有个青年费儿巴劲地从后面挤了出来,来到桌子前。

      燕怛看向申元苏,申元苏点点头,小声道:“就是这个。”

      “叫什么?多大?哪里的人?”负责募兵的低级将领提起笔。

      青年却答非所问:“军老爷,听说只要这次参军,就有二两银子、一袋米、一匹布拿,真的假的?”声音喊得很大,传进周围的人群里,引起阵阵私语。

      那低级将领手顿在空中,很快反应过来,想了想,索性搁笔起身,环顾一丈远处围观的人群,高声道:“没错!诸位如果有不明白的,我就在此再说一次,只要报名参军,家中亲人立即就可获得二两银子、一袋米、一匹布。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一石粮食、两贯钱,若日后打仗,表现勇武者另有厚赏!等夺回石关峡及其以西土地,我们还会把田地分给士兵自耕自足。”这时候人群已经逐渐骚动起来,将领顿了片刻,似在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最后道:“昨天元帅和知州大人说了,只要家中有人仍在军中,这些军田可免除徭役!”

      离开热火朝天的募兵处,申元苏和燕怛并肩而行,竖了个大拇指:“五哥,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你最机灵。”

      燕怛笑了笑。

      转过街角,募兵处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一个高大的青年从后面追上,一边跑,一边喊:“将军!”

      二人停下步伐,等他近前。

      燕怛一眼认出,这名年青人正乃方才第一个出头的那个。申元苏笑着扯过来人,得意地对燕怛道:“这是我上回石关峡作战时发掘的人才,木耀祖,现下已被我调作亲兵。耀祖,这位我跟你讲,可不得了,乃是大名鼎鼎的燕家之人,如今代任主帅。”

      木耀祖年纪不大,从前燕家在西北煊赫之时,他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虽然在长大的过程中听过燕家威名,但耳闻到底不如目见,并不如何以为意,是以看向燕怛的眼神比起钦佩更多的是好奇。

      燕怛不在乎这些,倒是听到他的姓氏多问了一句:“哪个‘穆’?”

      “木头的木。”

      燕怛点点头。

      申元苏对木耀祖道:“我正要带燕帅去军营看看,你就跟着吧。”

      木耀祖自然无有不应。

      如今肃州的军队分为两拨,一拨是从石关峡败逃的边军,一拨是肃州原有的府兵。这两拨人,边军看不上府兵从没闻过血味都是花拳绣腿,府兵讥笑边军被鞑子打得狼狈逃窜。申元苏起初也动过将两者并成一军的心思,但合营的第二天就出了大大小小五六场争执,最严重的一次差点造成营啸,最后也只能仍旧分开。

      城门向西五里处,老远就可以看到两军大营一南一北泾渭分明,燕怛抬头眯眼看过去,只见南边大营竖着红色帅旗,上书“申”字,乃是申老元帅留下的,一时半会儿尚未换。南营肃穆安静,间或传出整齐的喝练声。北边大营则散漫得多,从远处看竟能看到不少士兵坐在营外谈天。

      燕怛微微皱眉,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记得从前肃州有屯营军,由节度使麾下徐大将统帅,如今却怎么不见了?”

      申元苏:“大约两年前,河西节度使在一次与突厥的战争中受伤不治,后来朝廷派来新的节度使,和老节度使留下的心腹不和,就找由头撤去了肃州的屯营,反而在汝州另设屯营。”

      燕怛:“汝州屯营使和瑞王交情不错。”

      申元苏冷笑:“那新的节度使想必也是他的人了。”

      说到这里,申元苏满脸的络腮胡下露出些许咬牙切齿:“从前徐将军领兵治下都甚好,虽然比不上曾经的燕家军,但也训练出一支可以上阵杀敌的军队,多次协助我们杀退突厥。”

      燕怛若有所思:“后来屯营解散,士兵去了哪?”

      “大部分人或还乡或另投他处,还有少部分无处可去的留下来编入了府兵。”

      “也就是说,如今那些府兵,有部分也是杀过突厥人的。”

      “是的。”申元苏挠挠脑袋,这个很重要吗?

      说了这么久的话,再长的路也走完了。他们一行来到军营大门外,北营外面说笑的士兵站了起来,他们不认识燕怛,不过认识南营那群人的老大申元苏,于是目光里纷纷带上挑衅或不安。

      申元苏看起来五大三粗,但实则很能沉得住气,否则也不能在大军溃逃四散的情况下还收拢残部,且战且退到肃州。他没有理那群人的目光,面色严肃地介绍了燕怛,也许是因为燕家威名太过峥嵘,这群人收起轻视,老老实实向燕怛问了好。

      燕怛没有给他们下马威,只是招来最高将领问话,简单了解了一下府兵的情况,便去了南营。

      南营氛围和北营截然不同,一万多士兵分为小队在校场拉练。正值春夏之交,天气转热,他们全都赤着胳膊,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过去没多久的那场大败丈,人人脸上都带着股愤怒和不甘,目光坚毅。

      燕怛露出了来这里的第一个笑容。

      然而他没有召集士兵,还是像刚刚在北营那样,找人问了两句话,只不过问话内容比起方才还多了个:“这里可有个叫做宋河的士兵?”

      上面的将领哪能记得所有小兵的名字,就说回头问问,燕怛点点头,仍旧如在北营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到两个大营都只是转了圈,什么都没做。申元苏被他此举整得一头雾水,一出大营就连声追问。

      燕怛不吝解释:“这两军日后还是要合营,若要能做到亲密无间,水乳交融,我身为主帅不可偏向哪一方。实话告诉你,我确实更喜欢现在的南营,但如果我立场不公正,难以驭下,更难让人服气。”

      不仅申元苏眼神有了变化,一旁随从的木耀祖也若有所思。燕怛拍了拍申元苏的肩膀,说道:“关于两军合营,倒也不难,我有个想法。”

      申元苏:“什么?”

      “回去后跟你细说。等军饷辎重到了,先给两军统一兵器服饰,服饰不同,天然就有阵营心理,”燕怛话语一顿,“坏了,算算日子,再怎么绕路,军饷也该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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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最晚更新时间为21:00,如没有,当天无更新。接档文《抱走旧情人的影卫》,预收文《我和男二锁死了[穿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