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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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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皇帝年幼,瑞王代为执政监国,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用皇帝勤政的明心殿,就在旁边的侧殿办公。
本朝皇帝勤政时,常常会安排两位翰林学士在一旁作辅,一来可以减少皇帝的工作压力,二来也能提高效率,瑞王却不用皇帝的班底,他有自己的谋士。
下面呈上来的奏折已经是经过尚书令筛选过的,紧急的放在前头,葛相云和穆缺要做的事,就是在瑞王看之前再做一个简单的分类,军情一摞,农利一堆,还有剩下的林林总总,共分了五类。
其中若碰上宋太师为首的保皇党的,说一些不利于瑞王的事,碍于起居郎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挑出来,就悄悄在页脚做一个标记,好教瑞王看之前先有个数。
瑞王正批着折子,突然冷哼了一声。
葛相云和穆缺各设了个小几在下边,闻此动静纷纷搁下手中的东西,葛相云问:“殿下怎么了?”
瑞王手里拿着一个言官的奏折,冷声道:“这个罗肃,作为去年秋廉察使,纠察州县,竟借机搜刮民膏民脂,中饱私囊,值此战时不想着为国分忧,反而只顾私欲,真是不想活了!给本王派人去好好查一查,是否真有此事!若此事属实,立刻将此人抓回来听候发落!”
瑞王没用翰林学士,那两人却仍旧板着脸坐在殿内,此时葛相云正要应下,就听其中一人突然发声:“瑞王殿下此举是否欠妥?罗天使乃是昔日昭穆太子举荐,先帝钦点的廉察使,曾接连三年纠察州县,未有怠错。在发落此人之前,是否应该派人查询清楚,而不只是听信一家之言呢?”
他说到“昭穆太子”四字时,穆缺的手指痉挛一般抽搐了一下,不过这一轻微动作并未有人看到。
另一位翰林学士就没这么婉转了,只听他讥诮地道:“瑞王殿下别忘了,您不过代圣人监国,这金銮殿上还不是您的一言堂罢?罗天使身份特殊,如何处置他,是不是应该和宋公还有太后娘娘商议一番?”
瑞王脸色不变,眼神却沉了下去,开口之前,他先同葛相云对视了一眼。
这个罗肃,曾经由昭穆太子举荐给永康帝,算是昭穆太子的人,后来昭穆太子暴毙,罗肃却仍旧稳坐肃政台廉察使一职,盖因此人擅于阿上献媚,甚得永康帝欢心。
然而去年秋,却发生了一件事,使得这个佞臣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永康帝在入秋后就一病不起,有一回醒了,却不知为何召见了罗肃,当时所有的人都被赶出了内室,他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后来罗肃外出巡查,本来四个月的行程却被他一拖再拖,如今已满六个月,至今都没回来。
瑞王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怀疑此人极有可能是永康帝为幼子留下的一招后手,不知在谋划什么,是以他让人写了这个弹劾的折子,想先借机将罗肃召回来。
不想才一提出,就被人驳回。这两位翰林学士一直揣着手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为何在这时开口?
怕是做贼心虚罢!
瑞王喜怒不形于色,被人这一番讥讽,却仍能平静地开口:“本王也说了,先派人去查,两位为何反应这么激烈,莫非也从罗肃那里得了好处?那本王怕是也要将二位好好查一查了。”
两位翰林被他这一番指鹿为马,顿时噎住,罗肃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朝中哪个不清楚,不过碍于永康帝一意宠信,也只得捏着鼻子装作不知,此时若继续辩白,恐会背上罗肃同伙的污名,可若不辩……
就在这时,有个太监在外面道:“殿下,燕侯求见。”
“弃之?”瑞王不解,“他这时来做什么?”
葛相云低声提醒:“殿下忘了,今日是燕侯上任的第一天。军饷一事尚未定下,他这时找您,想必也只有这事了。”
瑞王就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燕怛就出现在了门外,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屋中不同寻常的氛围,行礼之后没有立即禀明来意,反是挑眉玩笑道:“怎么了?为何我一来大家都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这么不欢迎我?”
有他这一番插科打诨,气氛松快了一些。
瑞王竟在此时做了个十分出乎意料的举动——他将奏折递向燕怛。
“也没什么,不过本王在如何对付这位罗天使的意见上和两位学士有些分歧,恰好弃之你来了,不妨由你看看,究竟该怎么做。”
燕怛一目十行扫过奏折,又思及进来时收入眼底的众人的神情,心中已有了大概猜测,暗道这位廉察使的身份怕有些不同,不然何须如此剑拔弩张?
电光火石间,他已转过数个念头,将奏折合起,笑道:“既然有人弹劾,且言之有据,自然该派人好好调查核实,届时是罪是恕,自有说法。”
瑞王冷哼:“本王也是这样说的,只是两位学士不知为何要阻拦本王。”
脾气缓和一些的那位翰林说:“非是阻拦殿下,只是下官觉得,这派去调查的人选,定要好好筛选定夺,万一选了个和罗天使素来不对付的人去查,届时官报私仇,岂不又是一桩冤案?”
瑞王淡淡道:“本王派的人你们不放心,宋太师派的人本王也不放心,又该如何是好?”
翰林学士丝毫不让:“所以下官才说,要在翌日朝会上和诸位大人相商才是。”
眼见瑞王乌云罩顶,怒意沉沉,就要发作,燕怛却在这时冷不防开了口。
“殿下既然谁都不放心,不如交给臣怎么样?”
两位翰林惊讶地对视一眼,穆缺抬头,葛相云皱眉不语,眼有深思。
瑞王一愣,随即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弃之一向不喜俗事,缘何对此案感兴趣?”
燕怛吞吞吐吐:“这个……”
瑞王淡淡道:“有话直说便是,以你我之间的情分,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
燕怛:“咳,那臣就直说了。臣久居一隅,日日看的都是同一块天空,等出来后,又发现京中十年都没有变化,看得腻歪,想趁机出去走走。”
他双手托着个暖炉,往袖里一拢,整个人的气质都是慵懒的,可并不让人觉得不敬,只觉得一身随性,俱是风流。
瑞王听他这么说,眼里的寒厉消散,面上却还端着,拉着脸道:“胡闹!查案是大事,岂能儿戏!你刚刚进兵部,如今又恰逢战时,有很多事要你处理。”
燕怛十分不走心地劝道:“殿下莫要生气。”
说着,他长长一叹,似乎真的为不能离京游玩而感到遗憾,尤不死心地道:“兵部运转早就自成体系,臣离开足月并不碍事。臣能力不足,殿下可以派能人来助我,有殿下相助,想来此案定能水落石出!”
瑞王闻言顿时有些心动。
两个翰林学士却是一惊,他们还不知燕怛私下已和宋太师达成同盟,只道燕怛与瑞王私交不浅,此事交到他手上,恐怕和瑞王直接派人没有区别。
脾气急躁的那个忍不住就要呛声,却被另一人拉住,他忿忿地扭头,就看到同伴无可奈何地对自己摇了摇头。
穆缺就在这时起身,附在瑞王耳边说了一席话,等他说完回到位子上,瑞王看向燕怛的眼神略有变化,和蔼地笑道:“那便有劳弃之了……对了,弃之你来找本王是为何事?”
此事解决了,瑞王心情好了些,才想起问燕怛的来因:
燕怛摸了摸袖中的纸,想到还有外人在场,打消了在这里说的念头,就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一问殿下,这南营招人可有什么流程?”
瑞王奇道:“你想进南营?”
燕怛本是随口找了件事搪塞,他其实还未问过尤钧的意见,但既然话已出口,那就不得不接了下去:“不是不是,不是臣下,是臣那个小侍卫。小尤跟了臣十年了,因为接触的人少,一直不谙世事,臣想将他丢进南营磨练磨练。”
瑞王:“这不是难事,你是兵部尚书,南营本就归你管……”
看到一旁的起居郎奋笔疾书,自己说一个字他就立马记下来,瑞王不由顿了顿——可千万不能说什么落人口实的话,万一流传千古,那可真后悔死。
他于是硬生生把要脱口的话拐了个弯:“咳,你若觉得合适,找殿前司的领官考核一下,若是过了,去吏部报备一下,就能进了。”
日暮时分,诸位官员都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两位随侧的翰林学士从明心殿的侧殿出来,其中一人就忍不住道:“那时你为何拦我?”
“再说下去又有何用?瑞王已经注意到罗天使,是铁了心要对付他,”说话的人脸上流露出无奈和哀戚,“若换做宋太师在此,或许还有一些话语权,你我人微言轻,再说下去激怒瑞王,和他彻底撕破脸,怕连这座门都出不了!”
“众目睽睽之下,还有起居郎在一旁笔录,他敢!”
“有何不敢?若最后赢了,何愁不能在史书上抹去这一笔,若搏输了,又哪里还会在乎这些。”
此言一出,两人顿时安静了下去,心有戚戚,只觉满目所见都是灰暗无光。
这京城上空的乌云,何时才能散一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