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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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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尔浑部落出了个厉害的人物,一统北方一十三个部族,突厥人称其为脱斡(wo,四声)里勒大汗。这位大汗继任后,便立即统率兵马东下,如今已破石关峡。”
突厥突然发难,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燕怛未曾参加朝会,晁海平便贴心地跑了一趟燕府,特地将此事告知。
燕怛一惊:“竟已攻下石关峡,西北二十万大军怎会如此不堪!”
莫怪燕怛会有如此一叹,实乃空穴来风——唐初朝廷在西北设立玉门关,是大漠通往中原的最坚韧的防线,蛮夷莫能寸进,后来宋朝西夏占下河西,玉门关就此不复存在,直到前朝初年,烈祖励精图治,厉兵粟马,收复雍凉,才重又在西边建立关卡,便是如今的石关峡。
石关峡是山中一道天然的东西走向的峡谷,峭壁峻岭,莫能攀爬,易守难攻。这里是中原的咽喉,朝廷十分重视,派了二十万大军驻守,却不曾想竟就这么轻易被破了……
晁海平叹气:“这位脱斡里勒大汗和其他大汗不一样,不仅勇猛非常,而且善用谋略,不知用什么法子离间了主帅和副将,那位元副将为了自保投向突厥,趁夜入帐杀害主帅,又连夜打开关门,突厥大军趁虚而入,不费一兵一卒便破了石关峡。”
“这位脱斡里勒大汗是什么来头?”燕怛不由问。
晁海平说得口干舌燥,牛饮一口,方道:“说来也是个传奇,这位大汗原是上上一位大汗的养子,因其有勇有谋,颇得其父看重,在突厥人中的威信也十分的高,被称为‘草原的阿勒巴尔’,意为勇士,他的兄长自然十分忌惮,继位后找了个机会将其逐出部落,他在外蛰伏七年,笼络了一批手下,打了回去,杀死兄长,又花了半年时间一统北方,自立为王,突厥百姓十分敬仰他,称他为‘脱斡里勒大汗’。”
“脱斡里勒”在突厥语中是“雄鹰”之意,在草原民族心中,雄鹰勇猛矫捷,正如他们的新大汗一样。
如今突厥大军已攻破石关峡,可见这位草原的雄鹰有更大的野心,并不止于北方的部族。
燕怛理顺思路,问:“边军还剩多少人?如今的主帅是谁?”
晁海平:“石关峡只余四万人逃出,如今和肃州府军编在一起,共有九万人。朝廷的意思是,肃州就地征集士兵,只在这主帅人选和拨下的军饷上有争端。”
“这四万残军是在申帅的次子申元苏的带领下才逃出来的,可以说,这一路上要不是有申元苏力挽狂澜,整合兵马,多次给突厥大军设障,拖延时间,恐怕突厥兵马早就打到肃州的无度关了。申元苏功不可没,宋太师提议由其任主帅,瑞王却不同意。”
燕怛皱眉:“战况紧急,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瑞王是什么意思?”
晁海平冷笑:“瑞王想另调主帅前去领军。”
“……瑞王想派自己的人领军?”
自古以来临阵换将最为忌讳,燕怛只觉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中,瑞王其人虽然不择手段,但在事关天下的大事上不会含糊,却没想到会下这种庸棋。
可转瞬又想起,宋邪说过的瑞王挪用饷银填补太仓贪银一事……可见其实瑞王心中从来没有百姓,是他自己识人不清,未曾真正看清过此人。
晁海平:“汝州和肃州相邻,那里的屯营使从前是瑞王的同窗,同瑞王交情不错,并且也有丰富的作战经验,瑞王提议任他为主帅。”
虽然汝州离肃州很近,但还要先等文书发到汝州,虽则快马加鞭,也会拖延数日,延误战机。就算如今有申元苏和肃州的将领临时领兵,时间上耽误不出什么大问题,但那些士兵经过多场战役,和主将之间定然已培养出深厚的情谊和默契,此时突然换一个将领,不知要生出多少问题。
燕怛胸中升起一股邪火:“边关告急,此等国恨面前,瑞王却还顾着勾心斗角,真是不怕突厥打不来京城脚下!”
己利为先,天下次之,此等小人,如何为王!?
燕怛压下心中怒气,问道:“最后如何定夺?”
晁海平吐出一口郁气:“宋太师悲愤交加,以必死之心撞向殿中圆柱,瑞王不敢背负一个逼死能臣的罪名,这才让步。”
燕怛一惊,差点站起身:“太师怎么样了?”
晁海平这才意识到自己话没说完,见好友焦急,忙道:“被一旁的大臣眼疾手快拦下,没有大碍。”
燕怛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晁海平自知理亏,嘿嘿一笑,将此事带过:“说起来……虽说这话不该说,但此时突然战起,也不是全无坏处。”
燕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垂眸不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晁海平以为他还没想到,便得意洋洋地解释:“如今军中还有很多燕家旧部,据我所闻,西北大军里面就有两名副将曾经在燕帅手下做过。燕家为天下武之长,乃军心所向……十年前出了那事,虽然表面上证据确凿,但实则谁不知道燕家冤屈。值此战时,朝廷为了振奋军心,少不得要做点表示。”
想想看,昔年燕家浴血奋战,一心为国,最后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就连仅剩的后人也被关了十年,可不令天下将士寒心?
朝廷为了激励将士打仗,自然要对燕家做些补偿。
燕怛抬眸古怪地看他一眼:“这话是谁教你的?”
晁海平一怔,听明白他的意思后顿时气急:“你什么意思?”
燕怛慢吞吞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不是你会说出来的。”
这话确实是今日下朝后,晁海平听宋颜成说的,只是他被戳中痛脚,哪里会承认,黑着脸拍案:“燕弃之!”
燕怛朝一旁的尤钧笑笑:“知道这叫什么吗?”
尤钧点头,认真地道:“知道,狗急跳墙。”
堂堂殿前司都虞候颜面无存,狗急又跳不过墙,气急败坏,甩袖而去。
燕怛一拍脑袋:“坏了,忘了问他军饷的事。”
他又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不问也能猜出来。”
瑞王连主帅人选都想掺一手,盘算打得滴溜响,没道理会放过军饷。
晁海平刚给燕怛通过气,翌日任命书便发了下来,道燕侯修养多日,才高德伟,朝廷不可错失如此良材,兼之兵部尚书治家不齐,德行有亏,难担此重任,自愿让出职位,便由燕侯担任。
燕怛对前来送文书的户部侍郎挑眉:“连熠竟然自愿卸职,可是连七命案有进展了?”
这位户部侍郎正是和他有过几次交道的宋颜成,宋颜成道:“燕侯那日提点后,家父便着手查探善人斋,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半年前,一名男子流浪到京城,饿昏在街头,被瑞王所救,收留在善人斋里,此人性格沉闷寡言,虽不常出门,附近的百姓却也见过,只知道喊他张大。然而就在三个月前,再没人见过此人。”
燕怛:“这人莫非就是连七杀死的那人?”
宋颜成:“据见过张大的人形容,死者十有八九便是他。”
燕怛称奇:“不过半年,他竟愿意为瑞王卖命……”
宋颜成:“张大虽然寡言,然而偶尔与人交谈,都会提及曾有一爱子,年方六岁,在快到京城时失散,三个月前,曾有瑞王府的人领着一位小孩去善人斋,张大一开门见到小孩,便当街痛哭,后来他们进入善人斋,也不知聊了些什么,孩子被瑞王府的人带走,再之后不久,张大就从楞子区消失了。”
从楞子区消失,之后不久却以外地浪人的身份到了内城,配合瑞王上演了一出好戏。
瑞王究竟是以小孩的性命还是前程打动张大已经不可知,张大确实是个好父亲,可对于另一位父亲而言,却是助纣为虐刽子手。
燕怛沉吟:“可有证据能证明死者就是张大?”
宋颜成:“尸体已经下葬,不过我们将死者随身带的一块银锁拿出来时,有人认出这就是张大的,据说是张大孩子的长命锁,他思念爱子时常常拿出来看。”
燕怛:“有人证物证,那便能证明死者与善人斋有关,瑞王脱不了干系,只是证据不足,连七没法脱罪,如今连熠辞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正是要打草惊蛇,”宋颜成解释道,“我们调查善人斋的事想必已经传到了瑞王耳中,如今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动作,瑞王反而以为我们查到了什么,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瑞王插手,虽然无法洗清连七罪名,然则保他一命还是可以的,连熠是忠臣,此前投靠瑞王实乃逼不得已,如今得知爱子性命无忧,无后顾之忧,为此前举动而自惭形秽,又恰逢朝廷要重用燕侯你,这才主动辞官。”
说着,他忍不住道:“只是可惜,没找到充足的证据,不能将瑞王拉下水。”
燕怛知他在想什么,只能劝道:“众目睽睽之下死人是真,这罪名哪有那么好脱。瑞王行事素来谨慎,能抓到这个把柄已是难得——说起来,不过半月,竟然就能查到这些,倒有些出乎意料……”
宋颜成也想说这事:“给我们提供消息的是善人斋附近的百姓,他提到张大时条理清晰,张口就言。按说张大沉默寡言,不该被人如此关注,我因此感到疑惑,问起那人,那人道月前刚有人找他询问过张大的消息,他这才留意上,发现张大已经消失许久。”
燕怛跟着好奇:“什么人?”
宋颜成:“那人以斗笠覆面,看不见脸。”
燕怛心中一跳。
斗笠覆面?看不见脸?
他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却一时又不觉惊诧,似乎潜意识里就认为,若是那人似乎顺理成章。
“怎么了?燕侯想起什么了吗?”宋颜成敏锐地问。
燕怛:“娘娘可有眼线在瑞王府?”
宋颜成:“有是有,然而瑞王太小心,连书房都靠近不得。”
燕怛又说:“那你们可曾和吕将军联盟?”
“吕将军?吕子仪?”宋颜成目露怪异,心道燕侯这是真傻还是装傻,若他们早和吕子仪搭上线,先前又为甚还要拉拢他,又哪里还要和瑞王这般斗来斗去——直接让吕子仪领兵勤王不就得了。
他虽然没有直接回答,燕怛却已从他的神色里知道了答案,摇摇头,道:“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错综复杂的关系线如今总算清晰起来。
看来,京中确实另有一股势力,这股势力隐在暗中,与吕子仪联手,与瑞王敌对,却又未曾和太后联盟……这是为何?
莫非,也是为了那个位置?
想到这里,燕怛又有些烦躁,烦这天下人碌来碌往,都是名利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