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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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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怛问出这个问题,穆缺还没回答,他倒开始心跳砰砰作响。
其实等待的时间不过一瞬。
穆缺说:“两年前,山中失火,不小心被砸下的火柱烫伤半张脸,露出来会吓到人,只能遮住。”
这个回答不在设想范围内,燕怛心跳回落,有些空茫:“……两年前?”
“是,”穆缺说,“两年前,淮州筑阳县氓春山因天雷引起好大一场山火,烧了足足半月才灭,我当时隐居山中,久不问事,被山火所累,侥幸保得一命,却毁了半个身子。”
说着,他伸手去取帽帷,从下面露出半张伤痕累累的脸。
方才惊鸿一瞥,不过在光影中看了个轮廓,而现在光线充足,露出的皮肤上遍布深红的疤痕,一直绵延到脖子里。
“好了!”
那伤痕深深刺痛了燕怛的眼,他赶在穆缺完全将帽帷取下前按住他的手,连声道歉:“对不住,是我冒犯了……”
“无事,”穆缺就势将帽子带了回去,讽刺道,“但凡见过我的人,都有此一问,若会因此而感到冒犯,我怕是早就羞得引颈自戮了。”
燕怛无言以对,本就是他鲁莽在先,一再追问别人的痛处,穆缺只是这样不痛不痒地刺两句,已经算豁达了。
穆缺又说:“燕侯需要静养,在下打扰多时,已是不敬。”
感受到对方的疏离,燕怛无声一叹,却不好再留,只能道:“先生好走。”
应伯看出自家侯爷跟穆先生有话说,特地在外留久了些,等回来后却只看到燕怛心事重重地靠在床头,那位穆先生却没了踪影。
老眼昏花,看不清太远的东西,应伯提着满满的一壶水四下张望:“穆先生呢?”
燕怛叹气:“唉,走了。连口水都没喝上,我是不是太不会做人了。”
应伯连忙将责任全都揽过去:“您说什么话呢,是老奴没备好水。”
暖阁离群索居,没有积水的缸,虽说食水都有人来送,但若喝光了还想喝的话,就得去厨房打。
燕怛笑了笑,眉间的郁结淡了些,没再说话。
本以为有此事在前,穆缺应当不会再露面,岂料翌日一早,他又提着食盒进来了。
意外之下,燕怛竟有些受宠若惊:“又劳先生走一趟。”
说着,燕怛才注意到他手里还牵着一位小男孩,到穆缺的腰,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不由一愣:“这是……?”
穆缺略微低头,声音和蔼了些:“这是四王子嵘。”
说着,他向男孩道:“不是你一直缠着要见燕侯,这就是燕侯,《凤凰台赋》就是他写的。”
和子息衰薄的永康帝不同,瑞王一共有四子两女,并且侧妃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其中长子成年已久,封了世子,次子是侧妃所生,和世子一起留在封地,为瑞王治下,至今未曾入京。
三子和四子都是瑞王入京后纳的侧妃生的,那时候燕怛已经被软禁,这还是第一次见。
听到穆缺的话,燕怛有些惊讶:“他这么小就读过《凤凰台赋》?”
穆缺还没开口,四王子李嵘倒是一点不怕生地开了口:“我虽然还未能读懂,但老师说过,这篇赋是千古难得的好文章,定能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燕怛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上次穆缺说到《凤凰台赋》,一副十分推崇的模样,燕怛还以为他是说的场面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掩下心中复杂思绪,朝男孩笑道:“多谢殿下抬爱,你的老师是穆缺吗?”
“是的。”李嵘仰起头,小小年纪倒是没有宗室子弟的傲气,打量他一眼,认真地道:“我问老师,能写出让他那样推崇的文章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你才貌双全,我不信,我见过的那些学士都一大把胡子,怎么会有人又能写好文章,又能生得好看呢,才想来看看。不过一见之下才知,你果然才貌双全。”
穆缺:“……”
万万没想到李嵘来这是为了这个,这一番话是真的让他措手不及,拦都拦不住,只能仓促地移开话题:“燕侯还没吃早饭吧,府中今日忙,我去厨房取早饭时看到您的饭还在,就顺路给您送来了。”
然后在路上遇到小大人李嵘,看他正领着人要来暖阁,索性就一起捎来了。
说话间,穆缺已打开食盒,取出粥并几碟清淡的小菜,燕怛看到食盒里还剩一半,知道是他自己的,就道:“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也无聊。”
穆缺没矫情,这儿也不近,走过来确实饿了,就把自己的那份早饭也端了出来。
燕怛先跟李嵘客气了下:“殿下吃过了吗?”
李嵘:“吃过了。”
燕怛又问:“你老师还怎么评价我?就说了一个‘才貌双全’吗?”
穆缺:“咳咳。”
李嵘年纪小,不太能看人脸色,就老老实实地道:“老师不常提到你。”
燕怛挑眉。
李嵘:“不过有一次,老师在读一首词时跟我说,这词让他想起一个人,就是你。”
穆缺:“……”
燕怛深深地看了穆缺一眼,又问小孩:“哪首诗?”
穆缺放下筷子。
李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下,小声嗫嚅:“朱敦儒的《鹧鸪天》……”
这首词里有一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当年穆缺读到时,眼前闪现的,就是少年燕怛在逆着光斜睨过来的模样,几分傲,几分狂,仿佛世间所有的天光都落在了少年身上。
他一时失神,于是才有和李嵘的一问一答。
穆缺说:“四殿下的《礼记》背完了吗?”
李嵘:“……”
李嵘一直到离开,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哪儿惹老师生气了。
燕怛却因他这一句恍了好久的神,没注意到这对师生的糊涂官司,直到李嵘忍辱负重地离开,才回过神,食不知味地喝了口粥,问道:“先生从前见过我?”
那样轻狂的词,只有十年前的他才配得上,穆缺既然会因那首词想起他,必然是从前就见过他。
穆缺:“十多年前来京,曾远远见过少将军一面。当时您领兵出征,骑在马上,令在下惊为天人,是以读到这首词时,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您。燕侯见谅,是我冒犯了。”
燕怛注意到,他虽然话语平静,但捧着碗的手却不知何时松开捏成了拳,看来是真的窘迫的紧,于是见好就收:“没什么,我自己都忘了当年的我是何模样了。说起来,今日府中有何事?下人竟都不得闲,还要你亲自去取饭。”
见他不再纠缠之前的问题,穆缺松了口气,从容起来:“今日瑞王殿下就要回来了,府中要先作收拾,再加上明日初五,殿下要去善人斋救济百姓,府中正在为此事做准备,忙成一团。”
燕怛疑惑:“善人斋?”
“嗯。”许是想到燕怛刚得自由,对许多事不甚了解,穆缺细细介绍道,“京中百姓虽然富足,却也有生活拮据的,有一年瑞王殿下途经城西的楞子区,看到沿途有乞儿乞讨,心生不忍,就建了这所‘善人斋’,每月初五发放衣物食物接济百姓,并且这些年还救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也都养在了善人斋里。”
楞子区是京城最西面的一块地方,离皇城最远,聚着许多穷苦人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燕怛听他娓娓道来,突然心中一动,和一件困扰许久的事连在了一起。
下午瑞王回府,燕怛辞行,瑞王关切了两句,见他执意要走,便爽快地放了人,临走前还往他车厢里搬了两根百年老参,及一些名贵的草药。
在这方面,瑞王向来滴水不漏。
马车驶离王府,却没立即回侯府,而是在南门大街绕了一圈,停在了一所不起眼的茶楼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