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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又踏回了冗长幽寂的宫道里。

      掌灯的太监在前头领路,燕怛左手架在尤钧肩上,右臂环过穆缺胸口,头一点一点地垂在胸口,毫无负担地把全身重量都分摊给这两人,像一具没有意识的尸体一样任由他们拖着走。

      他自然没醉。

      在这段漫长的装醉路途里,他百般无聊地注意到一件事:穆缺半架着他的半边身体,似乎比之常人要僵硬很多,但凡他的躯体晃荡得稍微近点,就越是僵硬,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的掌心更是有些濡湿,似乎是出了汗。

      这寒冬腊月的,外面气温更是寒冷无比,竟还会出汗,莫非是紧张的?

      这就更奇怪了,此情此景下,有何可紧张的?为何会紧张?

      燕怛装作无意地将头搁在穆缺肩头,附在他耳边,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问道:“穆先生似乎认得我?”

      冷不防的,滚烫的吐息夹杂着浓郁的酒香呼入耳中,如同火星溅入干柴,眨眼便燎遍全身,穆缺脚下一个趔趄,握住燕怛手腕的那只手更是下意识加了力道,僵在原地。

      这一系列反应全是本能,待他反应过来已是不及。

      走在前头的太监一直关注着身后的动静,此刻立马转过宫灯,照亮身后三人,小心地问:“出何事了么?”

      尤钧不明所以,燕怛还“醉”着,穆缺顿了顿,才平缓地答了句:“无恙。”

      太监提了提手中宫灯,着重看了眼中间那位位高权轻的侯爷,灯下的燕怛双眼半阖,目光涣散,脸上泛着醉酒的酡红,并无甚异样,太监才放下心,继续带路。

      接下来一路未再出过异状,平静无波地走到宣仪门外,太监回去复命,只剩三人步履缓慢地在守禁侍卫的瞩目下挪到金鳞桥外。

      桥外汉白玉石砌成的广场上停着一排排马车,俱是参加晚宴的官员的座驾。身上负着半个死猪一样的主子,这一路走来尤钧不堪重负,出了满头的热汗,只觉比练一下午的枪还要累,此刻终于能停歇片刻,他抬起扶在燕怛腰际的那只手,擦掉快要滚入眼里的汗珠,四下张望一番,指着车群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喘着粗气道:“在那。”

      穆缺没有吭声,沉默地跟他将人抬了过去,搬上马车。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燕怛还未在座位上坐稳,穆缺却突然松了手,他半边身子陡然一轻,没着没落,“咚”的一声撞在车厢上,那声音听得尤钧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的肩膀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装醉的燕怛:“……”

      车帘落下,穆缺轻轻转了圈早已僵硬的手腕,对已经跳到车辕上的尤钧点了点头,交代了一句“路上小心”之后就要离开,却在这时,从车厢中伸出一只青白瘦削的手,不偏不倚地抓住了他,燕怛懒洋洋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说好送本侯回府,先生这就要走,可不太厚道。”

      明明那人体温冰凉,可被握住的那一块皮肤仍旧像烙了铁一样烫,穆缺微微垂首,目光似乎透过帽帷钉在了那只手上,声音仍旧如常平静:“燕侯既然清醒着,想必自能安全回府,在下就先告退了。”

      “哪里哪里,先生这话可就见外了,”燕怛说着手上一使劲,愣是把人拽了上来,然后冲因猝不及防而略显慌乱的那人一笑,笑得让人拳头发痒,“我与先生一见如故,总觉得十分亲切,便想与先生多说些话。”

      最初的慌乱之后,穆缺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掸了掸蹭在车外壁上的灰,也没坚持要走,而是“既来之则安之”地在一旁空位上坐下,平静地道:“燕侯方才真是耍的一手好酒疯,骗过了在场那么多人。”

      这话若换个人来说,必定嘲讽味十足,可由穆缺说出来却愣是没让人起半点火气。穆缺说话时总是不紧不慢,有着独特的韵律,配上那把温和淡漠的嗓子,让听的人不知不觉跟着平心静气,将话都听在耳朵里。

      燕怛双手往袖子里一束,整个人再没骨头一般往后一靠,便将那副懒洋洋的气质活灵活现地展现了出来。

      他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讽刺,连连谦虚:“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人在江湖走,哪能没点自保的技能,我知道,穆先生如今也算半个‘江湖中人’,肯定明白我的苦楚,不然方才就会直接戳穿我了。”

      穆缺被他这一番不要脸的话说得哑口无言,片刻后倒是轻笑了一声。

      燕怛挑眉:“笑什么?”

      穆缺:“久闻燕侯言行随性,不拘一格,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燕怛好笑:“什么久闻不久闻的,我与世隔绝了十年,你也是近两年才入京的,哪里来的‘久闻’,没想到穆先生看起来寡言,也会说这些场面话。不过你说我让你想起一位故人,难怪我与先生初见便觉亲近,好似久别重逢的老友,原来还有这层缘由在里头……”

      说着说着,燕怛忽然毫无预兆地凑近,一把握住穆缺的手。

      却没想到下一瞬间,穆缺便如畏惧毒蛇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这一串变故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任凭谁都没料到。

      空气似乎静了一静。

      燕怛手腾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准备好的话一时竟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出口——穆缺的反应这样激烈,倒让他觉得方才趁人不备试探的自己有些不地道,仿佛无心插柳地戳到了对方心底的什么陈旧伤口,是小人之举。

      还是穆缺先开的口:“我……我素来不喜与人接触,并不独独对您如此,请燕侯见谅。”

      这个临时想出的借口实在拙劣,燕怛却似乎真的信了,诚恳地道:“原来如此……没事,多大点事,是我冒犯了,我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先生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与我计较。”

      观他神情,听他语气,无一不诚,穆缺虽然心中仍有惊疑,却还是暂且安下心来。

      燕怛转开话题:“先生是哪里的人?”

      穆缺答:“淮州筑阳。”

      燕怛想了一下,笑道:“提到筑阳,便会想到翠微湖,‘水为肌肤山作眉,天将淑景与仙姿。’这等美景,却不能亲眼一见,实乃人生憾事,穆先生在筑阳长大,比我们这些京城人有眼福得多啊。”

      穆缺并没有一般人提到家乡风物时的自豪,只是淡淡道:“秀山丽水,天底下大多一个样,哪有京城的凤凰台来得独到壮丽,‘北望只疑空马到,南来不觉白鹭愁。’是别处没有的开阔宏伟。”

      燕怛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年自己所作的《凤凰台赋》中的两句,如今被穆缺单独摘出来,用那副淡如流水的嗓音慢慢念来,竟多了几许寥落春秋,仿佛这两句诗,也因这十多年的岁月而落了尘土,厚重又韵味十足。

      他十分意外,道:“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却一时没想起来。

      穆缺接过话头:“此赋文采立意不无绝佳,在下自然拜读过,燕侯当年文采斐然,令人景仰。”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从陌生人嘴里听到这样恳切的认同,燕怛纵使将过往种种看得再开,也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他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道:“你也说了,只是当年。俗话说得好,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如今不过籍籍无名之辈,空有侯爵加身,却……”

      话说到一半,他几乎要把心中的愤懑泻露出来,才陡然醒悟,悬崖勒马,话锋一转,轻飘飘地继续道:“却也乐得清闲,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提那些……”

      穆缺却冷笑一声:“为何不说?从前拜读燕侯的《凤凰台赋》,字里行间俱是少年豪情,何等意气风发……却原来这样的燕侯,也会被磋磨殆尽,真是令人失望。”

      没想到随口发的牢骚也会引来这般激烈的辩驳,燕怛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兴味十足地反问:“你这是在……激将我?”

      穆缺说:“不过是,有些扼腕罢了。昔年您师从太子太傅,出了崇文馆后又入国子监读书,六艺经传均是遥遥领先同道,就连锡山先生也曾跨过您‘文绝当世,才冠古今’,天赋才华,您昔日如此风光,真的甘心像现在这样庸庸碌碌,泯然于众吗?”

      除了车行进时发出的轱辘声,只有穆缺的声音又轻又缓地响起,在狭小的车厢内绕梁三圈,最后散入夜色里,像魔鬼的声音,蛊惑着人说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燕怛眸色微沉,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又缓缓松开,又露出招牌式的懒洋洋的笑:“先生想多了,泯然于众有泯然于众的好处,不愁吃不愁喝,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说到这,马车突然晃了一晃,旋即停住,尤钧在车外大声喊道:“侯爷回来了!”

      燕怛就顺势撩开窗帘,侧头朝外望去,避开穆缺那仿佛能从斗笠下直射而出的目光。

      燕府的家仆听到声音,已打开门迎了出来,穆缺跟着燕怛微微扭头,仿佛和他看向了同一个地方,口中道:“您已平安回府,在下便不多打搅了。”

      燕怛已趁这短暂的罅隙将心底的魑魅重新锁好,放下帘子,说:“这一路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怎么走?”

      穆缺生怕他张口留宿,忙道:“我如今住在瑞王府,离这不远。”

      方才还侃侃而谈之人,现在竟又不知为何好像有一丝紧张,燕怛心中越发寻味,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和善地道:“更深露重的,你一介书生,京中也未必太平,还是让尤钧送你吧,那小子有点拳脚功夫,一般贼子伤不到他。小尤——”

      尤钧正喊来门房开门,闻声忙扭头:“哎!”

      燕怛:“你驾车送穆先生回瑞王府,路上仔细着点,别惊着先生。”

      尤钧拍胸脯保证:“我做事您还不放心,保证不让穆先生掉一根毫毛。”

      燕怛撸了一把他的头发:“臭小子,就是放心你才托给你的。”

      说话间,燕怛已下了马车,身上披着闻讯赶来的应伯带来的裘衣,在家仆的搀扶下上了两级台阶,又想起什么,驻足回首。檐下灯笼洒下的蒙蒙红光罩在他脸上,他冲着正要启程的马车喊道:“穆先生——”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其挑起。

      这位三思侯长身玉立,疏朗一笑,说不出的君子如风,“多谢先生送我回家,我与先生一见如故,今后有机会请先生喝茶,还望先生赏光。”

      那只手顿了片刻,收了回去,青色布帘回落,恍惚与记忆里久远的一幕重叠。

      马车颠簸着行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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