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5 ...
-
安顿好了伤员,祁凤盯着周都城门看了许久,藩王无诏离任是大罪,若他就此离开,还能遮掩一二,可一旦入周都,免不了惊动父皇,成了负旨抗命。
离开凤城以前,他把此事当成误会。虽他近些年同太子因为有些事情上政见不合存了些嫌隙,但两人毕竟一母同胞,自小一块长大,父皇膝下也只有他们两个成年皇子。他是不愿意无端猜疑太子。
可这事,说是误会巧合,前有他遭伏击,后有人冒充章凤营对司徒晋一行人穷追猛打,这绝不是误会二字可以解释了。他若就此打道回府,让司徒晋押着章泽入周都跳入这个局,只怕就解不开了。
章泽是他有过命交情的同袍兄弟,章凤营是他心腹也是他数年心血经营,他也无法坐看这一盆盆的污水往上倒。
“王爷已思量许久,是否是打算过门不入?”司徒晋走到祁凤身边,这一路颠簸,他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本王想问司徒大人,大人说我章凤营贪墨金佛,却只身随严将军入京都,想来那物证金佛早已送入周都了吧?”
司徒晋点点头:“王爷所思不错,即便王爷此刻阻我入城,陛下也早已知晓了事情来龙去脉。”
“你一介文弱之躯,以身为饵,就为搬倒本王——”
“王爷此话,司徒不敢苟同。司徒自问为官以来,明断是非,秉承本心,未做任何亏心亏德之事。章凤营是王爷心腹,王爷信任不疑,见了旁人欺辱,自然将其当做污蔑。可人皮相千万,忠心肝胆,誓死效忠,皆可做假,皮囊下心思千千,王爷又如何能一一尽知?”
司徒晋的话刺破了祁凤心中一直不敢想的事情。
若非有人构陷,真有人贪墨金佛,
那能调动章凤营的人,必定是他心腹,
这一路所为,
为的是杀人灭口。
他站在原地,远眺周都城门,想起去岁入城情形,那时人山人海,他带着章凤营,大战而归,对齐大获全胜,满城百姓,雀跃欢呼,夹道欢迎。
可千万别如他所料想那般。
“入城。”
金鳞飞甲,琉璃映光,红朱为瓦,麒黄为墙,巨木为肩,双龙为坎,白玉为阶,明珠为引。
大周皇城建于周都中央,皇城高耸,气势巍峨,四周遍植松柏,不栽百花。周帝推崇松柏苍劲,坚韧刚强,鄙夷花娇蕊弱,尤厌折柳飘絮之流。
大周尚飞龙,以龙为尊,处处可见,龙目威严,倒给皇城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臣。”
“儿臣。”
“拜见陛下。”
周帝尚武,举国皆兵。年少行军,历掌东西南北、赤羽、飞羽、炽凤、章凤、神龙九大营,立下赫赫军功,后杀陈帝,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周。大周始建。
他即位后励精图治,去除陈弊,雷厉风行,厉兵秣马,不仅很快镇压了各处起义,还一血前耻,摆脱了一直以来任人鱼肉的弱国命运,与大齐、大梁三国成鼎足之势。
“都起来吧。”
周帝命人将大周地图抬了上来,居于大殿之中,他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台阶,走到地图前面。
“司徒,你上前来,对着此图,说说你这一路巡查所得。”
九大营是大周军力所在,现如今,除了护卫周都的神龙营隶属周帝本人总领。
东西以及章凤、炽凤四营由凤王祁凤所辖,
而南北以及飞羽、赤羽四营由太子祁越掌管。
九大营是周国立国之本,周帝极为看重,因此每年都会派出他看重的心腹大臣,命为巡查御史,巡查九大营,回报九大营的情况。
能做巡查御史的即便眼下算不得位极人臣,将来也必位极人臣。
“是。”司徒晋上前,先走到了神龙营那处:“神龙营,驻扎周都附近,护卫京都安全。隶属陛下,太子任副职,暂时辖领。臣入营巡视,营中守卫森严,行军齐整,调度分明,未见有异。”
“接着说。”宫人搬了椅子上来给周帝,周帝却未坐,而是站在司徒晋旁边,顺着他所指。
“神龙营护卫周都,而周都以北的护卫,由太子的飞羽、赤羽和南北四营管辖。南北两营主要应对北部灾荒,飞羽、赤羽两营应对齐、梁二国袭扰。臣由南至北,入四营查看。南北两营未见异常。而飞羽营,军中记载物料账目不大对。”
“少了?”周帝敛眉。
司徒晋命人将账目呈了上来:“账目臣带来了,陛下可过目。这飞羽营一年用度除将士所需之外,因是骑兵,军马开支也颇大。而去年的军马开支上,注明了军马三万匹,臣实地查看,却少了五千匹。”
“太子——”周帝看了眼账目中标注的,递给一旁的祁越:“你说说这五千匹战马去了何处?”
“父皇。”祁凤开口,周帝打断他:“你住口,朕同太子说话,你勿要插嘴。”
“父皇,此事与太子无关。这五千匹战马是入了儿臣的——”祁凤一顿:“东西大营!”
“东西大营不过护卫小小凤城,况主要是为了治水,何须如此多战马?”周帝忽然提高了音量,让一旁的司徒晋都小心的往后退了一步。
“救灾抢时,无马匹运送,耗时费力,贻误救助良机。”祁凤上前回话。
周帝面色一沉:“你可知一匹战马需耗费多少心力?”不等祁凤回答,“昔年陈国积弱,缺少骑兵。朕带着飞羽营偷袭大齐,得了一千匹马驹,想要改善骑兵,可这一千匹马驹却无一生还。而为了这一千匹马驹,飞羽营几乎全丧。朕那时方知,马驹易得,战马却难求。大齐因马驹与我大周交恶。你的亲姑姑自愿和亲,换了三千匹马驹和三位驯马养马的能人,这才练出大周第一支骑兵。”
“儿臣——明白”此段往事,祁凤曾听母后提起过,而那位姑姑,原有心爱之人,却舍弃自己成全了父皇,而后在大齐与大周开战后,被生祭了军旗。
“你不明白!”周帝扯着祁凤的衣领到地图边,指了指飞羽营所在之地:“一匹战马从马驹驯养至能上战场,能助骑兵杀敌,能日行千里,需要耗费多少心力。”
周帝一拳砸在飞羽营上:“飞羽营所辖之地,多为草原,物候干燥,便于骑兵行走。我大周战马圈养之地也在此,不是朕偏心太子,单单给飞羽营配备骑兵。而是从大齐而来的这战马良驹只适应此地气候,若贸然养于别处,便不易存活,即便是活下来了,也与普通马匹无二,丧了这千里良驹之名。”
他将手指向东西大营:“此处是你所辖凤城,你该知道,凤城多水患,气候潮湿,多为密林,骑兵对战不易,根本无用武之地。你说你要用这战马运送救灾之物,也不过权且将此当做普通军马用!”
啪!
账本从他脸上落了下来,周帝力大,很快便留下了一个红印子。
祁凤弯腰将账本捡了起来。
“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请父皇莫怪罪凤弟。”太子上前,挡在了祁凤面前:“战马虽不易,却都是为了百姓所用。”
“此事祁凤有错,你亦有错,你当朕只罚他一人吗?竟还站出来替他求情,退下!”
“是。”
周帝素来严厉,处事谨慎,不只是治国治军,对待亲儿子上也是如此。
“继续。”
司徒晋跟在周帝身边时日也不算短,也见怪不怪,太子处理国政时,若处理不对,莫说被骂两句,就是被打几下也是正常。周帝在这方面完完全全是个严父。这俩兄弟在这样的棍棒之下却还能长成独当一面的将才也是不容易了。
这换做旁人,只怕被如此打骂早失了信心。
“接下来便是赤羽营。”司徒晋将地图拉了过去,指给周帝看。
周帝看了看,发现上头多了许多守卫:“赤羽营的兵力是否有增加?”
“是,前段时日朝上儿臣同父皇提过此事,大梁内战,萧策来信,以赤羽山以北两州作为交换让我们出兵困住前梁的供粮要道。”
“这萧策是个人物,这大梁几年前四处烽烟,前梁帝年轻时虽是个英主,却终究太过儿女情长,这元后死了便一蹶不振,大梁颓势日显,倒是这萧策上了位,确实颇有些手段。”周帝欣赏的人不多,萧策算是一个,他少年一路征战到如今坐上九五之位,知晓其中艰辛。看到萧策,也仿佛看到几分年轻时自己的模样。倒存了点惺惺相惜之意。
况赤羽山一带,常年饥荒,粮食不足,而赤羽山以北却十分富饶,若得了两州,不止可以缓解因为灾荒引起的缺粮少食,也可以大大削弱大梁的实力。
“此事朕知晓,你尽管去做。”
“接下来轮到东西以及章凤、炽凤四营——”
“陛下,赤羽营有异。”司徒晋硬着头皮打断周帝的话:“虽图中注明了赤羽增加的兵力,但是臣实地入营查看,却发现赤羽营兵力并未如上头所注明的,而是少了——”
“一半——”
司徒晋起初怀疑过是吃空饷,暗中调查了,却发现是——
他看向凤王。
见他看向祁凤,周帝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你接着说。”
“臣查探所知,赤羽营一半兵力是被凤王召至赤城运送沙土用于筑堤防洪。”
这事祁凤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对,太子在他召了兵去之后曾经给他来了信。可那个时候一是因为救灾之事,二是他其实也存了点破坏他和萧策所谋的打算。青鸾对他虽无意,却毕竟是自己钟情的女子,况且萧策这般利用女人上位的做法他颇为不齿,不屑与他为武。
“何时跨营调动兵力可以直接越过朕?”周帝走到祁凤面前。
祁凤跪了下来。
“儿臣知罪。”
“给朕个不罚你的理由。是你觉得自己的能力在朕之上可以无视朕越过朕跨营调动?还是区区四营已经不能满足你了?”
“儿臣万万不敢有此等念头。”祁凤不知该如何解释,垂着头,直直盯着地上的砖石。此时若再提治水之事,必定是火上浇油,可若提了丹凰的事情,那——
周帝却突然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皇。”
“你是朕的儿子。”
“我——”
“我祁家的儿郎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即便战死也不倒地。这膝可不是为女人跪的。”掌忽变拳,砸在他的胸口,砸到了祁凤之前的伤口,只听得他闷哼一声。
周帝忙松了手:“为父知道你中意梁帝的女儿,如今的梁军主帅司徒青鸾,你今日若是为了她,朕倒是明白几分。那姑娘英姿飒爽,韬略出众,是个女中英豪,若做了朕的媳妇,同你也算的上旗鼓相当十分相配。可这回却不是为她,却是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妹妹,这梁帝的大半江山,可是败在那姑娘的生母元后手中的,红颜祸水,不可沉溺。如此女子,留在你身边,终究是个祸患。”
周帝这话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祁凤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父皇不可。”
“不可?”
“她——”祁凤一时语塞,对啊,青鸾才是他的心上人,这司徒丹凰死不死和他关系并不大,况且他们姐妹俩这代嫁的一出实则是戏耍了他,他该生气才是。
“她是儿臣心仪之人,已与儿臣成婚。父皇曾经说过,祁家儿郎要保家卫国,不能轻易后退,要替后头的妻儿挡风遮雨。丹凰她,她是儿臣的女人,若父皇要处置她,先处置了我。”
他说完这话却被自己吓到。
不是因为对父皇说谎,而是说了这谎,他心里居然不后悔。
罢了罢了,她是青鸾的妹妹,为了青鸾,他也不可能坐看她死。
不过最吃惊的还是祁越。
三年前出使大梁时,祁凤和司徒丹凰可是在大梁皇宫里互相不对付,闹得鸡飞狗跳的,是什么时候生出了这样的情谊?这祁凤中意的不是司徒青鸾吗?
祁越虽对司徒青鸾有好感,却也明白对方心有所属,得不到不如放手,况且司徒青鸾历经国破家亡,怕也不会想儿女情长。
周帝虽时时苛责自己的两个儿子,却也十分以他们为傲。这两个孩子从小就相当长进成器。太子行事稳重,处理政事条理分明。小儿子虽不如他兄长稳重,却也能独当一面,做事果决,且治军才能出众。凤城水患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虽时常责怪祁凤办事不利,却也明白这凤城水患在祁凤治理下已有了很大起色。凤城一带,原来皆是一片汪泽,如今却民安河清,祁凤功不可没。
周帝没有让祁凤起身,而是看向了一旁的侍从。
“去把那尊金佛抬上来。”
祁凤没想到他突然转到了这件事情。
“你且跪着。今儿你这罪责一桩桩的还不少,朕也得好好想想如何处置你。”
原本还已经直起身子的祁凤只能重新跪好。
“宣章泽、严坤进殿。”
两人虽受了伤,不过都妥善处理过了,也换了衣服,看起来也不像之前那般狼狈了。
“臣章泽。”
“臣严坤。”
“拜见陛下。”
“起来吧。”周帝让人扶了他们起身,命人搬了椅子来,让他们坐下。
两人都有些惶恐。
这天子和太子都站着,而凤王还跪着,这让他们两个坐着。
“臣惶恐。”
“你们身上有伤,不必拘礼。”周帝是武将出身,也知道大周这千疮百孔的处处都需仰赖诸位将士,对将士一向爱惜。
章泽和严坤两人战战兢兢的坐了下来,虽坐着,却颇有几分如坐针毡。
周帝命人将遮着金佛的布揭开,上千取下了一小块金箔,那并不是金箔,只是铜片,外头用金漆涂了一层。若无细看,倒还真不容易发现。
这尊金佛,是他为了皇后所铸的。
周帝虽是个武将,杀人无数,可他唯一的妻子,也就是祁越和祁凤的母亲却是个最最良善不过的人。她和周帝是结发夫妻,少年夫妻,情谊绵长,可是在周帝起兵后,她为了儿子牺牲了自己,平安的保住了孩子,而后被陈军从城楼上推了下去。
周帝化悲愤为力量一口气打下了陈国,建立了大周,也发誓此后不纳后妃。
“皇后尚佛,这尊金佛是为了皇后冥诞所铸。朕看了司徒的折子,这金佛的内培是在云州做好的。然后运来皇城,由制造府的匠人一片一片镶嵌上去的。这运出去前,朕还亲自看了,因这金佛是要运往大同寺,便由临近大同寺的章凤营负责运送。司徒临行前,朕特意嘱咐他绕道大同寺替朕查看这尊佛像的情况,却不想查到了这事。这运送金佛的,护卫大同寺的都是章凤营,不管如何,章凤营是脱不了关系的。章泽,你身为章凤营主将,可有话说?”
见章泽沉默,周帝看向跪在地上的祁凤。
“章泽无话可说,那你呢?”
“儿臣——”
“亦无话可说?”
祁凤摇摇头,上前抱拳行礼:“此事出在章凤营,儿臣责无旁贷。可儿臣以性命做保,此事与章泽无关。”
“与章泽无关?那与谁有关?”周帝搬了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你且说说。”他看向一旁站着的祁越:“莫不是与你兄长太子有关?”
“儿臣——未曾如此想——”
“看你吞吞吐吐,不甚肯定。即便未如此觉得,定也是怀疑过了。你疑心太子构陷你,希图章凤营吗?”周帝看了祁越一眼:“你也别站着了,跪到你弟弟身边去吧。做哥哥的,肯弟弟担委屈却依旧不能让弟弟信服的,你也有错。”
“是。”祁越跪到了祁凤身边。
他脊背挺得笔直,周帝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往前屈身,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为父如此对你,你心下不服?”
“儿臣信服。”祁越摇摇头。
周帝起身,走到金佛前面,抬手一拳砸向金佛,只听到土培碎落,撒了一地。
周帝捏了捏手中的土:“这土质并非出自云州。这佛像不是外头的金箔被换了,而是整个佛像都被换了。这尊佛像的土质出自郴州。”周帝俯下身子,蹲在祁越身边,将土放置在他手中:“这郴州是你所辖之地。即便不是你所为,你也无法置身事外。”
“儿臣——”
“你不必解释,朕若是怀疑你,就不会当面同你说这些。”他拉了祁越起身:“该如何做无需朕再教你吧。”
“儿臣明白。”
周帝坐回椅子上:“至于祁凤。”
“司徒和严坤一行人一路受到数次章凤营中的人袭击埋伏,护卫的飞羽营更是折损了不少将士。章凤营,没有你和章泽的命令私自行动,不遵军令,不听调令。如此不听诏令的军士,我大周不敢用。”
章泽连忙跪下:“陛下。”
祁凤先他一步:“父皇,章凤营一向军纪严明。此事有异,容父皇给儿臣一些时日查明,定然给父皇一个交代。”
绝对不能让父皇说出撤营的话。
这章凤营是他多年心血。
周帝拉他起身,两只手,一只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搭在祁越的肩膀上。
“朕膝下唯有你们兄弟两人,又是一母同胞。绝不可相互猜疑构陷争抢。此番做此事者,可恶至极。既毁了朕送你们母亲的东西,又想要离间你兄弟二人,若不查出,后患无穷。”
祁越和祁凤对视一眼,“儿臣明白。”
“报!”殿外有人匆匆而来。
“陛下,不好了,章凤营兵变,炸了凤江河堤,水淹百姓,已占了凤城。”
“什么!?”祁凤几步上前,抓住报信的士兵:“究竟怎么回事?”
“章凤营将士听说陛下一怒之下杀了章泽将军,故而——反——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