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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返魂香 04 山有木兮 ...

  •   第二天一早,便有小丫头给玉蝉传话,说是有一位叫晏书离的公子想来找姑娘听琴。

      “晏书离?”

      “那位公子说你们见过,还约好了后会有期的。”

      原来他叫晏书离啊。

      玉蝉想起来了,他昨晚来抢人时确实说过什么“后会有期”。

      呵,谁跟他约好了后会有期,分明是他单方面的说了一声而已。而且谁要跟他后会有期?

      玉蝉哼哼了一声,“让他等着吧,等听琴的客人得排到明年了。”

      小丫头不明所以,也就这么回了晏书离。

      晏书离笑了笑,“多谢小妹妹传话了。”

      被他这么一笑,小姑娘红了红脸,羞怯地道了声:“没……没关系。公子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还请小妹妹帮我去找把五弦琴来吧?得等到明年呢,光坐着可怪无聊的。”

      小姑娘一通点头如捣蒜,飞也似地跑去给他找琴去了。

      转眼已近日中,玉蝉送走一位来听琴的客人,又见那小丫头守在门口,说是绯珏让她去月影亭看看。

      月影亭是鲤池外围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小亭子,景致在水月阁中实属一般,能看清鲤池中的阁楼,运气好些大概能隔个十万八千里看到玉蝉姑娘的一抹倩影,然而隔那么远看到的人其实全靠脑补,基本无法分辨出目中所见是自我安慰的眼花还是真的有幸见着了玉蝉姑娘本尊。所以月影亭是水月阁中很冷清的一处地方,就算有人也大多是阁中姑娘自己在歇脚,很少有客人会去。

      然而这会子玉蝉过去,就见着起码三五十个客人将那小亭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方才那小丫头已经先一溜小跑过来给绯珏传过话了,所以原本在里面看热闹的绯珏这会儿已经站在了人群外围,见玉蝉来了,露出一脸捡到宝的笑容,道:“里面那个小妖精我看很不错,是个好苗子,要不你给他传个话?就说我水月阁绝对不会亏待他的!入我水月阁,一定会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他要不相信,我回头安排几个小姑娘给他分享分享人生经历?”

      这边玉蝉仍旧不明所以,那边绯珏已经命人给她辟了条道出来。

      来水月阁的客人们个个非富即贵,然而此刻给玉蝉姑娘让道却是个个让得心甘情愿心服口服甚至还有些喜滋滋的——这一天就见着了两个绝色美人,回去恐怕做梦都得笑醒。

      玉蝉循着被辟出来的大道看过去,就见着晏书离穿着一袭白衣,披散着头发,正弹着五弦琴。现在已经没有了早上的凉气,他白衣穿的松松垮垮的,紧实的胸部和小腹若隐若现,虽然他此刻神情专注,气质正经,然而看在多数人眼里,这种装束和气质上的反差,反倒更觉得他勾人。

      方才人声嘈杂,玉蝉隔得又远,所以听不大清他弹的是什么,此刻她一登场,一帮人都为了对她的美貌表示尊重一般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默了半晌。玉蝉趁着这个空档,便听清了,他所弹的是今人谱曲的《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词是好词,很美,很无奈。

      然而她记得这词写的是男男之情。

      难怪一群大老爷们一个个听得神采飞扬、心驰神往的!她现在才明白了绯珏方才所说的“是个好苗子”是个什么意思。这穿的比隔壁的兔儿爷们还兔儿爷,还弹什么《越人歌》,久别重逢没认出她来就算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跟她抢生意来了?

      清冷如玉蝉,这一瞬间也觉得火气有些上头。

      然而晏书离一个抬头见着了她,一瞬间便露出了个介于光明正大的欣喜与奸计得逞的窃喜之间的表情,好看,生动,甚至还带着些能勾起人母性的可爱调皮。

      玉蝉这莫名其妙生出来的火气,被他这一笑又莫名其妙地给浇灭了。她在心下叹了口气,绯珏之前夸过她的勾人是浑然天成的,所以从来没有让人刻意调教过她,怎么待客都让她由着性子来就好。她当时其实不很理解绯珏所说的“浑然天成的勾人”是什么意思,现在似乎是懂了。

      “玉蝉姑娘!”

      “嗯。”虽然现在面上不大看得出来了,但玉蝉印象中这人起码比自己年长四、五岁,现在却一脸孩子终于等到了来私塾接他回家的娘亲的开心模样,让玉蝉觉得有些好笑。“你不是要听琴吗?动静闹得这么大,算我怕了你。跟我过来吧。”

      晏书离嘿嘿一笑,忙抱起琴凑了过去。

      玉蝉屋子里除了五弦琴还有许多其他的乐器,都是绯珏断断续续送过来的。按照绯珏的说法,玉蝉的气质很清冷,与五弦琴很相称,但是担心她越弹越清冷,总觉得应该找些什么别的东西给她调和一下,所以见着了别的什么做工上乘的乐器,也会花重金买了送过来。久而久之,玉蝉屋子里除了编钟这种因为场地受限放不下来的,几乎什么乐器都有了。她偶尔也会给阁中的姑娘们弹些小曲儿,五弦琴其实不大适合人多热闹的场合,所以绯珏买给她的这些乐器她都摸索过。她虽只爱五弦琴,却也喜欢给阁中姑娘们弹小曲儿,所以这些乐器弹的也都不赖。

      玉蝉打量了下架子上的一干乐器,挑了把琵琶出来调了调弦试了试音。

      “不弹五弦琴么?”晏书离有些失望地问道。

      “嗯……此刻的心境,不大适合五弦琴。心境不对,弹出来的曲子恐怕也入不了公子耳朵。”

      晏书离一听觉得是这么个理,便也不强求,还趁机套了个近乎,“姑娘别公子公子的叫,多生份啊。我姓晏,比你年长几岁,不如你叫我晏哥哥吧?”

      玉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手从琵琶上划过,发出一声十分铿锵有力的声响。

      仿佛在说“闭嘴”,但晏书离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玉蝉先弹的一曲《十面埋伏》,铁骑刀枪,杀气腾腾,闭目聆听,仿佛有千军万马围将上来直取他狗命。

      她好像在生气……但晏书离仍旧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之后玉蝉一个接一个的弹的都是武曲,一个赛一个的铿锵有力、杀气腾腾,活生生听得自己就是刺客的晏书离老觉得有刺客要来谋害他。

      “你……你在生气吗?”被千军万马碾了不知多少回合之后,晏书离还是忍不住弱弱地问道。

      “晏公子说笑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对啊,她有什么好生气的?气他调戏她?气他没认出她来就调戏她?气他这个轻浮的样子?气他对谁都这么轻浮?他轻浮他的关她什么事?然而就是控制不住地生气,到最后就成了因为自己莫名奇妙地在生气而很生自己的气。

      然而玉蝉是个大多数时候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尤其是怒,就算内心很气,就算琴声充满了杀气,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岁月静好,所以即便琴声中感受到了怒意和杀气,那一脸平静又仿佛在说“你想多了”。配上本人清清冷冷甚至还带着笑意的一句“我没生气”,十分有说服力。

      所以到最后晏书离也没搞清楚玉蝉那天到底有没有在生气,但这小姑娘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可爱,这一点他倒是确定了。而且虽然没听到她弹五弦琴,但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挺爱听她弹琵琶的,虽然听得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随便飘进来的一片花瓣都被他当成了有人要谋害他的暗器,被他眼疾手快地劈成了两瓣。

      玉蝉的琵琶,乍一听有些催命,习惯了之后觉得还挺动听的,很刺激,让人十分兴奋的刺激!

      晏书离望着认真弹琵琶的玉蝉,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深了。

      “小姐,晏三公子……不会干脆留宿在那花街柳巷……”话未说完,侍女便被姜踏冰看过来的眼神吓得闭了嘴。

      晏书离回王城其实也就几天时间,刚一落脚就十分勤勤恳恳地在查程思鸿的行踪,整日里早出晚归的,一直没待在晏府。姜踏冰则一直打听着晏书离的行踪,她听说了晏书离昨晚已经将人拿了回去,觉得他今日肯定会在府中休息,于是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掐好了时间赶了过来。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扑了个空就扑了个空吧,反正五年都等过来了,不急在这一时。如此想着,主仆三人便在晏府的小花园内等着,却没想到一等就是一整天,起个大早精心上好的妆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选的最衬她的葱青配嫩黄衣裙在夕阳的余辉下也不再鲜亮,她满心的欣喜与期待,也被磨得不剩什么,在原来的位置上还隐隐升腾起了一棵越蹿越高的小火苗来。

      侍女看看天边快要褪去的晚霞,又看看快要将自己坐成一块望夫石的自家小姐,心想着若是晏三公子今日真的不会回来了,难不成要在这儿枯坐一宿不成?然而她又不敢再多嘴,只能默默陪着姜踏冰等着。

      好在侍女没担心多久,便见有人放了信号,说是人来了。

      姜踏冰迅速调整好了情绪,拨弄起小石桌上的五弦琴来。

      晏书离今日心情很好,满脑子都是玉蝉弹的琵琶曲,边走着还边在哼哼,是以经过小花园时竟差点没听到有人在弹琴。还是姜踏冰接连弹错了好几个音才将他从满脑子打打杀杀的琵琶声中拉回了神来。

      他慢半拍地循声望了过去,这才发现有个看着眼生的娇俏女子在花园中弹着把做工十分精良的五弦琴。他有些好奇,便凑了过去,还没听上几个音便听那女子“呀”了一声,他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了那女子的手,就见那手指上渗出了一滴鲜红的血来,晏书离眼中满是心疼地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踏冰见苦肉计有效,甚至比她预想中的还有效,心下不由得得意一笑,因为等待而升腾起来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征服猎物的愉悦所取代,但脸上却丝毫不显,仍旧一副不明所以、楚楚可怜的模样。她柔声道:“我不要紧,多练练就没事了。”

      晏书离顺势放开了她的手,转而动作轻柔、十分怜惜地抱起了姜踏冰方才弹着的那把五弦琴,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边道:“你自然不要紧,这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琴,还好血没溅在上面。”他十分庆幸地舒了口气,又道:“多练练也别拿这宝琴练啊,宝琴有灵,不是让你这样练的。”他边说还边抚了抚那琴,像是在温柔地安慰。

      姜踏冰:“……”

      姜踏冰一时语塞,晏书离自顾自地安抚好琴,一阵自然而然的沉默,气氛略显尴尬。

      姜踏冰的侍女见状开口道,“可算见着三公子了。小姐知道您爱琴,自您离京之后小姐便一直在练着,就想着哪天公子回来了能给您个惊喜。”

      晏书离安抚完琴,闻言抬眼一看,这才认出来原来这位正是姜踏冰。“自我离京后就一直在练……这么说练了五年了。”晏书离似有所感地摇了摇头,叹道,“五年了才弹成这样,还是放弃吧。我是爱琴,但也不是谁弹我都爱的。”换作别人,弹琵琶我也喜欢。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晏书欢之前的告诫,说是若是有了心尖尖上的人最好防着些姜踏冰,但转念一想,他还怕姜踏冰不成?不对,他再转念一想,玉蝉算得上他心尖尖上的人吗?原先玉蝉年纪小,他自然没起过那个心,晏书欢告诫他时他还可以毫不犹豫地否认掉,然而现在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再要回答这个问题,就有些难了……

      原先他是被小姑娘的五弦琴吸引,今天发现看这小姑娘弹琵琶他也很乐意听,甚至还想听她将她屋子里那些个乐器都弹上一遍,不,一遍不够,要是日日都能看她吹拉弹唱的,那该多好。而她就算什么都不做,静静坐在那里让他看着,跟他聊聊天,好像也不错。

      他少时也曾流连花丛之中,有过不少红颜知己,玉蝉给她的感觉显然跟以往所谓的“红颜知己”们都是不一样的。那她能算得上心尖尖上的人吗?

      他对玉蝉什么个想法他还不能完全确定,然而玉蝉对他肯定是无意的,他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了,女子若是对男子有意会是什么反应,他自觉很清楚,他又回想了一番玉蝉与他相处时的样子,心中莫名就很失落。而这种失落似乎又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怕是要做赔本买卖了。晏书离笑叹了口气。

      他就这么自顾自一会儿失落一会儿欣喜地边想着边回了房,将姜踏冰留在了原地,连个表面客气的别都没跟人道。

      姜踏冰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惊悚,藏在袖子里的手捏成了拳头,指甲在手心里都掐出了血痕来。

      从小到大,谁让她不痛快,她定然加倍奉还,想要的东西一定会用尽手段得到,就算父亲仍旧做着以前的勾当,她也自信能像晏书离那样挑的起大梁。她何曾像这样装过小白兔?然而她从小就将晏书离放在心尖尖上,才会如此小心翼翼,甚至还决定过不耍小手段、要光明正大地得到他,现在想想,真是傻透了。如果可以,她真想亲手掐死天真得可笑的自己。

      如果无法得到,凭什么说喜欢?

      ……她从一开始就该按自己的步调来的,不过现在还不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返魂香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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