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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薄凉如玉 ...

  •   屋影层层,街巷百转。

      每一栋屋房都似乎见过,却怎么也寻不出来时路。

      傅珏落在一处屋檐上,四处瞧着。先前追着银衣人一阵穿行,心中全然未曾在意身在何处。此刻方觉周遭陌生,加之月色迷朦,愈加难辨来路。

      正四下辨认时,一道白影忽地掠了上来。

      傅珏收回袖中针,道:“你怎会在此处?”

      玹璟脸色泛红,似是跑了好一阵子。他瞧着傅珏怀中的何念,平复着气息道:“寻你。我去了极歆阁,不想那里全无动静。你已将何念带出来了?他们竟未察觉么?怎地跑了这样远?”

      傅珏道:“说来话长,你可认得回去的路?”

      玹璟莫名其妙道:“自然认得。我自小长在流月城,对这里的一街一巷俱都熟悉。”

      傅珏松了一口气,道:“先回去,我慢慢说与你听。”

      夜已深,风更冷。

      任心默默地瞧着那燃烧着的灼目火焰,瞧着立于火堆前的那个背影。

      落寞又孤独。

      傅珏的眼中映着两团火光,摇曳不住,渐渐晕染开来。

      火光慢慢黯淡下去,终是熄了。

      风带着烟尘四散而去,伴着那个决绝又哀伤的魂灵,消散于天地,寂灭无痕。

      傅珏跪了下去,一点点地将灰白色的粉末装进两只小小的木盒中,小心翼翼地拂拭干净,不留一丁点尘土。

      墨黑的木盒,灰白色的骨灰。

      便是日与夜,亦有黑白混沌的那一刻。

      生与死,可有非黑即白那般分明?

      任心欲上前,方迈出一步,便被玹璟按住了肩。

      玹璟轻轻摇了摇头。

      低矮的两个坟堆中间掘出一个浅坑,傅珏小心地将一只木盒放入其内,慢慢覆上土。

      任心拉了一拉玹璟的袍袖,小声道:“居主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玹璟道:“并非空穴来风。”

      任心道:“可萧逸川既是寒羽尉将军,为何要进入了然居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仵作呢?”

      玹璟抬眉,道:“自然是有着不得不如此的理由与目的。”

      任心凝眉:“会是什么目的?”

      玹璟笑了一笑,低声道:“冷么?”

      任心点点头,又摇摇头。

      玹璟将她拉至自己身前,替她挡住身后吹来的夜风,又用手拢着她的双肩。

      傅珏站起了身,将另一只木盒放入衣襟中:“走罢。”

      火星飘散。玹璟的声音随风而去:“到了朔城,这血红的烈火,终是要烧起来了。”

      雪境的冰冷刺骨,比却尘雪山之上更甚。

      林词跪在冰雪中。洁白无瑕的白雪,被大片的血红浸透。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真正能够刺入心腔,冰冻魂魄的寒冷。

      冷。却并非缘于寒冰,亦非来自霜雪。

      原来那颗明明曾浸泡在滚烫鲜血中的人心,才是世上最冷的地方。胜过那亘古不化的寒冰。

      剑,亦是冷的。

      脖颈上的皮肤起了微微颤栗。

      他用力扣紧手指,薄如蝉翼的剑刃吻过皮肤,在脖颈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似哭又似笑的哀声自胸腔中硬挤出来。

      “原来,我也会惧怕死亡……真是可悲……”

      “死了更可悲。”声自身后来。更冷。

      目光落处,一袭红衣卷在风中,慢慢地近了。

      “四公子?”

      “很久未听过你如此唤我了,”宁玹桀的神色起了一丝奇异的变化。似是意外,又似是悲悯,“林伤……”

      林词闭上眼睛,不忍再去瞧林伤的尸身。

      纯白的冰雪,殷红的鲜血。

      他的手上,还握着那柄曾名动江湖的殇雪刀。他的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骇人伤口。

      血,早已流尽。

      没有人能够轻易杀得了他,除了他自己。

      林词手中的剑还未放下。

      是否这殇雪剑的主人,亦要用血去祭那些困于剑中的魂灵?

      剑,不自由。

      人,又如何?

      一只温暖的手隔开了冰冷的剑锋,再无法向前半分。

      林词睁开眼睛,瞧着宁玹桀攥着剑身的手,苦笑道:“你这又是何必?”

      锋利的剑刃刺破皮肤,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腕流下,沁入鲜红的衣:“原来所谓的‘刀剑双璧’也不过如此,不过是两个只愿认命,以死逃避的无能者。”

      林词垂着眼:“认命如何?不认命又如何?无论我如何去恨、去怨,都洗不掉我满手的鲜血。是我亲手,作下的恶……”

      宁玹桀冷笑一声,道:“作恶?真是被他灌了不少迷魂汤。”

      林词抬眼:“你……”

      宁玹桀道:“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仍是瞧不清他真正的面目么?”

      林词固执地握着剑:“你千里迢迢来到雪境,便是为了告诉我这么一句话?你以为我兄长为何自尽?我又为何如此?正是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才会悔不当初,痛恨自己做下的一切。”

      宁玹桀道:“你如何知道?何人告诉你?”

      林词道:“告诉你也无妨,正是了然居居主。”

      宁玹桀愣住:“了然居?你去了……了然居?!”

      林词道:“我知道你同了然居水火不容,但如今江湖已是他们的。也只有他们,仍在追查。”

      宁玹桀愣了好一会儿,突然自嘲一笑,耳语一般地道:“我早该想到,掀起这场波澜之人是你……”

      林词不解:“我?掀起波澜?”

      宁玹桀道:“送往了然居的那封密信,出自你手,是么?”

      林词诧异道:“你怎知我给了然居送了信?”

      宁玹桀道:“除傅宁两家外,其余所有涉案之人都只是草草处置,不了了之。知情之人不是失踪,便是身亡,你自然心中生疑。因此你想借了然居来查清这些疑问。”

      林词仿佛见了鬼一般地瞧着他:“你怎会……”

      宁玹桀道:“你可知正是你的那一封信,让他提早动了手。欧阳翊的死,果然亦是如此……”

      林词愣住,颤声道:“你说什么……那封信是秘密送去了然居的,他绝无可能知道是我们。怎会……”

      “你知不知道了然居……”宁玹桀手上发力,用力扯过他的衣襟,在他耳边落下一句话。

      一句如抽筋断骨,烈火蚀心般,足以夺去他魂灵的话。

      一句世上最可怕的话。

      他怔怔地瞧着宁玹桀,那张美玉一般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与漠然。

      良久,他仰头大笑。笑得浑身颤抖,手中的剑再握不住,坠在地上。

      “哈哈哈……原来,我们不过是那把借刀杀人的刀罢了……哈哈哈……”

      宁玹桀静静地瞧着他,一直瞧着他。

      林词狂笑着,用力地咳着,似是要将心肝肺一同咳出来。

      气力终是用尽,他的脸贴着厚厚的冰雪。

      雪,又落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坠入眼中。

      夺眶而出的,是冰冷的雪?还是温热的泪?

      “他说的,全部是假的。是么……”

      风雪卷起红色的衣,黑色的发。宁玹桀的声音如同被揉进风中般遥远:“他并非完全骗你们。那些书信,是真的,他们确实生了异心。”

      林词缓缓地支起身体,木然地瞧着他。

      那张没有一丝悲喜的脸。

      “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

      “那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你以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干净?”

      林词神色复杂地瞧着他,瞧了很久。

      最纯净的冰雪,却是最冷的。

      最无暇的美玉,天生薄凉。

      那般美好的一个人,竟也是最冷的一颗心么?

      “你的心,其实同他没有什么分别。一样的冷漠,一样的无情。不,你们没有心……没有感情,不会有爱恨,没有痛苦,更不会有快乐……”

      宁玹桀俯下身去,慢慢道:“可你,是有心的。”

      林词发起了抖,他突然很恐惧。

      眼前的这个少年,曾是他的朋友。

      一个善良温暖,嫉恶如仇的少年侠客。

      一个至情至义,甘为情义弃生死的兄弟。

      “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去黄泉路上告诉林伤,告诉他一切。说你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

      林词的手指扣进冰雪中,指甲因太过用力而蹦出了血:“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宁玹桀手腕一翻,一块玉牌静静地躺在手中:了然居。

      “我可愿同我一起,彻底颠覆这不堪的一切?”

      “你……是为了复仇么?”

      宁玹桀笑了:“我只是,不愿再做一把听话的刀。”

      林词转过头去,呆呆地瞧着林伤的尸身,沉默了很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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