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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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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岁月。有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会一同上山采药、下水捉鱼、偶尔有傻猎物掉进顾言制作的陷阱里让我们打打牙祭。
回了草屋,烧火劈柴、吃饭睡觉,教小夜学文习武、帮吴大叔磨药晒药。
总之与顾言朝夕相伴的温柔光阴,岁岁安然,事事静好。
大半年过去,我的身子早已大好,褪去了往日缠绵的病弱倦怠,眉眼恢复了些许鲜活气色。唯独体内经脉断裂、真气散尽,右手依旧无力,提不得半分重物,再无当年纵横江湖的飒然风骨。除此之外,行走坐卧皆与常人无异,不再需要他人搀扶。
但我还是习惯性的靠在顾言身上。没办法,顾言心疼由着我,而我最是擅长恃宠而骄。
周围幽静密林绿意葱茏,有微风穿林而过,携着草木清润的香气。我坐在潭水岸边,手里捧着顾言的一双布鞋。
潭水澄澈,日光从叶隙漏下来,碎成水面一片晃动的光点。
他赤着脚站在浅水里,裤管挽到膝头,露出一截雪白消瘦的小腿。向来只握笔的手,如今攥着一柄粗制的木叉,垂眼盯着平静潭水。
看着他专注捕鱼的模样,我的心头酸涩。
若是以往哪里需要我的主公做这些琐事,只需一掌我便能轻易震出十条八条鱼来,可现在……
都怪我!成了一个废人!
还要劳烦主公照顾我!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低落,顾言上岸后摸摸我的头。
“今日又多捕了两条,给我们修奂加餐。”
我仰起头望他,日光落在他身后,他温柔的剪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想,若是日子能一天天这样过下去,直到终老,也是一种幸事。
江湖远在层叠群山之外,过往的锋芒与荣光,都被林间的风慢慢吹散。我不必再背负那些名头,不必再执剑闯荡,只安安静静守着这片山林,守着顾言就够了。
我贪恋眼下这份唾手可得的安稳,心底却又压着一层惶恐,怕这黄粱一梦终有醒来的那一天。毕竟跌落平阳的虎终有一日要回归森林,那时已成废人的我可还能护住他吗?
树叶沙沙作响,风划过潭水,穿过发丝。那些翻涌的思绪,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大抵是看透了我的情绪,冰凉的掌心仍旧轻轻落在我的发顶,顾言语调平和,像穿林而过的风,沉稳又温柔。
“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我们只是平凡村夫,每日下河捕鱼,上山打猎,就算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也别有趣味。”
我垂着眼全不敢看他,右手虚搭在膝头,那股使不上力气的无力感,让我下意识逃避,想带着顾言钻进山野里,远离刀光剑影阴谋诡计。
“现在不就是吗?走,回家!吃鱼!”
他朝我伸出手,我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身,脚下尚有几分虚浮,很自然地往他身侧靠了靠。右手依旧使不上劲,便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布料被潭水浸过,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湿凉。
方才捕到的鱼用草绳穿好,拎在顾言手里,尾尖偶尔轻轻挣动两下,我和顾言并肩而行沿着林间小径往回走。
“小夜怕是早就饿急了。”
“那皮猴子,倒是和你小时候一样。”
难得有这般可以同顾言嬉闹打趣的时候,我闻言偏过头,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右手无力垂在身侧,只能借左肩的力道,带着几分佯怒。
“师兄又拿我取笑。”
顾言低低笑出声,垂眸看向我,他眉眼间,往日里所有锋芒都化成了不可言说的温柔。他手上还提着那条尚在挣扎的鱼,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我的肩头,稳稳将我拢向他身侧,替我拨开斜伸过来的灌木枝桠。
“哪里是取笑,是实话。”他声音放得很轻,“从前你也是这般,盼着吃食,性子跳脱,一刻也安分不住。我还记得那次你贪嘴多吃掉师父的那份烤鱼,师父气的罚你抄了百遍门规。”
往事被他一语勾起,我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带着几分委屈的辩驳。
“那还不是因为你就烤了两条,我以为是给我的呢!谁知道是师父的?你看见了也不说,就故意看着!”
“你吃的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说,鱼骨头都吐出来了。”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等我开口,半条鱼早已进了你肚子。”
我噎了一下,抬眼瞪他,只能气鼓鼓地偏过头。
“你那时厌我厌得紧,分明就是存心看我笑话。”
顾言笑了笑:“怎会,只是看你吃的香甜,一时看得愣了神。”
我听着,心头忽然轻轻一动。
原来小时候,师兄也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讨厌我。
那时的我总以为他对我冷淡疏离,可一件件细碎旧事摊开,才看清那些被我忽略的痕迹。他会静静看着我贪嘴吃鱼,会在我受罚熬夜抄门规的时候,悄悄送来糕点。那些少年时光里藏起来的纵容,都被岁月埋在了师门旧事之中。
其实,他也早暴露出了温柔的一面,只是我把自己的付出看得太重,重到忽视了他的回馈。
林间小路向前绵延,远处木屋的烟火气息越发清晰。我唇角不自觉弯起,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低声道:“也不知小夜今日有没有乖乖守着屋子。”
“回去便知。”顾言脚步放缓,迁就着我的步速,“若是闹得太凶,鱼便少给他半条。”
草绳拴着的鲜鱼尾尖轻颤,偶尔溅落细碎水珠。林间微风温柔拂面,我们踏着满地碎草,一步步走向山坳间的小小草屋。
往日归家,远远便能看见袅袅炊烟升起,听见小夜清脆吵闹的嬉笑声,隔着草木都满是烟火暖意。可今日,整座山谷死寂沉沉,没有炊烟,没有声响,连平日里聒噪的雀鸟都尽数匿了踪迹。
不对劲!
我和顾言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面上的沉重。
我快步上前,抬手推开虚掩的柴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屋内空荡荡一片,桌椅歪斜,平日里小夜摆弄的木刀、竹哨散落一地,被粗暴地扫在角落。灶膛冷透,半点星火皆无,桌上还摆着我们清晨用过的粗瓷碗。
“没人!莫不是小夜随吴叔去镇子买药?”
顾言并未答话,旋步踏出柴门,屈膝俯身在院中细细察看。指尖抚过地上深浅交错的印痕。
“不会。方才我已看过院落,簸箕里晾晒的草药洒了满地,土中脚印凌乱,观其纹路乃是军靴所留。”
他语声沉敛,再无半分往日温煦,满是凝重。
一股寒凉自背脊直窜上来,我喉间发紧,心口沉沉下坠:“莫不是来寻你我的?此处隐于深山,本应无人知晓,他们怎会寻到此地?”
顾言缓缓直起身:“若是此番人马为寻你我而来,定然驻守不去,不会这般仓促撤离。如今赵国苛政征兵,四处搜捕山野壮丁,不分老幼、不避僻壤。想来小夜与吴叔,怕是都被官兵掳去征兵了。”
“什么人!”
我下意识护在顾言身前,身体紧绷着似一条随时扑上去撕咬的猎犬。
柴房之内,断续漏出细微窸窣的响动,在这死寂狼藉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顾言眉头紧蹙,伸手欲将我拉回身后,我却微微侧身避开,缓步上前。
脚下碾过满地散落的药草碎叶,沙沙轻响。我将脚步压得极轻,一寸寸向柴房靠近。柴门本就未曾关牢,被山风一吹,吱呀一声缓缓晃动,昏沉幽暗的门缝之中,隐约蜷缩着一团瑟缩的小小人影。
那人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见细碎颤抖的喘息声,自沉沉暗影里断断续续飘出来。
“大师父,二师父……”
“是小夜!”
我心口骤然一松,又复揪紧,方才悬到嗓子眼的心起落之间,鼻尖泛上酸涩。脚下顿住,不敢贸然上前,生怕惊到这惊魂未定的孩子。
顾言也敛了周身的戒备,快步跨至我身侧,却并未急着推门,只压低嗓音,温声道:“我们在,不必怕。”
片刻之后,一团小小的人影才缓缓从柴草堆里挪出来。小夜满身尘土,衣襟磨破,腕间深深刻着绳索勒过的红印子,眼眶涨得通红,泪水混着泥污糊了满脸。
他躲在柴垛之后,身子依旧瑟瑟发抖,目光警惕地望向院外山道,仿佛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卒,随时还会折返回来。
“大师父,二师父,他们来了好多人……把爷爷捆走了。”他牙齿打颤,语声断断续续,“我趁他们不注意,钻到柴房堆里藏起来。”
赵国大肆征兵,连这山野密林都不放过,背后的目的不言而喻。战火已然迫近,乱世的烽烟,终究烧到了这片本该与世无争的避世之地。
顾言转过目光看向我,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了山居时日的温和闲散,余下一片沉肃。
“看来,我们必须回去了。”
我心口重重一沉,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虚垂无力的右手。经脉寸断,真气散尽,如今的我早已是半废之身。我们千辛万苦才逃出世俗纷争,寻得这一处安身之所,本以为可以就此远离刀光剑影,守着几分山野岁月静好。可到头来,依旧避不开乱世洪流。
我嗓音微微发涩,“回那是非漩涡中。”
顾言望向东方:“那里不是漩涡,是我们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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