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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怎敢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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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之日,乌云覆野,天地沉冥。
百姓们说老天无眼忠臣蒙冤,骂皇帝昏庸错信奸臣。
刑场上,王家满门一百三十八口尽数赴死,寒风猎猎折不断忠臣脊梁,就连刚满三岁尚不知死为何物的稚童都是挺直了腰板赴死。
周围百姓震天嚎哭,人人手里拿着酒食,拼尽全力涌向刑台,只为送他们最后一程,就连周遭护佑刑场的官兵都不忍阻拦。
“王御史三朝元老,忠贯山河!为国呕心沥血,竟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苍天不公啊!”
“顾明之!你残害忠良,祸乱大雍!你必不得善终!”
哭声、骂声、怨声,交织成一片滔天怒浪,席卷整座皇城。
斩令抛出,人头落地。
王家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事后,监斩官自认羞愧,又或许是怕被百姓唾骂,匆匆掩面拂袖而去。
临行前还不忘愤恨瞪了顾言一眼,终是个无胆鼠辈,敢怒不敢言,但却把他这份愧疚通通化成对顾言的怨恨,做足了戏将他塑成被逼无奈的清高模样,把一切算到顾言头上。
这案子就是政治博弈的产物。
说冤也冤,王景初三朝元老忠心为国不该落地如此下场。
说不冤也不冤,败者为寇,他挡了新政的路,需要杀鸡儆猴,怪只怪他是世族的领头羊。
回程路上,夹道相迎的是百姓的污言谩骂和四处飞来的烂菜叶。
护卫的兵士自觉羞愧不曾还手。
头上、脸上、身上粘着腥臭的蛋液和发黑发霉的烂菜。
就连武艺高强的我也不小心中了招。
但我没有发怒,我是只打杀有威胁世族权贵,不同无知百姓们计较。这是做一名鹰犬的素养,也是与走狗最本质的区别。
“想最初刚入雍时,我带你赈灾施粥,也是在这条街,百姓们夹道欢迎。几年光景过去,不曾想会是这般结局。”
轿中传来顾言的声音,这么多年第一次声音带着些许落寞,在赵国被追杀时不曾,入雍后推行新政受阻不曾,被最信任的老仆刺伤血流如注时也不曾。如今却是被这些百姓刺痛了。
我好心疼!
“主公宽心,百姓无知,不懂主公苦心孤诣,如今这般定是有人挑唆。都说日久见人心,新政刚刚推行,他们还感受不到新政好处,自觉如今衣能弊体、饭能糊口便已然自足。看不到这安稳外他国虎视眈眈,更看不到未来推行新政的雍国富强。”
良久,轿内一声重重叹息。
许是喃喃自语,许是……
“人心向背,新政不易。”
“我让他们都散开吧,若不驱赶,他们会愈发变本加厉。”
“不必。修奂,我累了,回府吧。”
顾言说是帝王宠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我却感觉他更像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用来杀猪庖牛。一味将他推至风口浪尖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帝王则完美隐身。
自古君臣皆如此,更何况变法图强来路血迹斑斑早有先例。我已然预料到顾言最终的结局,无非两条路。
变法失败,被当成替罪羊,雍皇写个血书清君侧哭诉自己被奸臣和太后挟持。老世族有了台阶照样忠君爱国,最开始支持新政的太后一党彻底肃清,顾言不得好死。
变法成功,朝堂稳固被皇帝忌惮,把所有的烂账都算在顾言头上。雍皇下罪己诏,痛哭流涕斥自己这些年误信奸佞,顾言的头颅会成为推行新政安抚百姓世族的最佳棋子。冤案昭雪,老世族们感恩戴德。新政推行,雍国百姓生活富庶。还是只有顾言一人不得好死。
握紧手里的刀,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绝不会让这等事发生。若有一天,顾言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至少还有我能带他杀出一条血路,护佑我主周全。
但,现在的我居然连一个臭鸡蛋都拦不下!!!!
顾府门前,我侧身护住顾言,奈何他清瘦高挑,足足比我高了半个头,以至于我身子虽是承受了大半烂菜叶,但却没防住那枚从高处袭来的臭鸡蛋。
眼睁睁看着它砸在顾言侧脸上,啪的一声黄色腥臭的蛋汁顺着脸留下。
我的主公!被臭鸡蛋玷污了!
就在我的面前!
那苍白的病容,那猝不及防紧起的双眼,还有那粘着腥黄的长睫一颤一颤,我再也压不住心中喷发的火山,怒目回视。
“大胆!再敢闹事者一律同罪论斩!”
“修奂!”顾言抬手制止了护主心切的我,他平静的伸手擦去脸上的蛋液,手指放在嘴里吸吮:“呵,倒是新鲜的。”
他笑了。
笑得是那般的无奈凄凉。
我在一旁心疼又不甘:“主公!”
“民心所向,犹如黄河决堤,如何能堵的住?”他抬眼望向沸腾万民,有恨有畏,有惧有怖,唯独无喜无敬。只痛了一瞬,他的眼底只剩一片决绝坚定。
“让他们骂,让他们砸,让他们恨!乱世革新,终需一人背负千古骂名,即便日后粉身碎骨,遗臭万年,亦往矣,何足惧哉!”
顺着顾言的目光,我想起了王御史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顾言缓缓阖眸,将所有痛彻心扉、旧交情谊,尽数封藏心底。
“走吧!开门回府!外面太冷了。”
“是啊,主公,外面冷,家里有炭火。”
我跟在他身后,顾府的门缓缓关闭。一门之隔,门外是百姓谩骂,门内是委屈难言。
一路走来,只有我知他的不易,也只有我知他的心痛。除我外无人知晓,他与这位被自己亲手处死的三朝元老也曾是相知相惜的忘年之交。
新政之路本就是血铺荆棘,尸筑坦途。顾言他想做个独行客,可前路实在太过冷清,我又怎甘心舍他一人独往?
前路风雪寒霜,刺骨骂名,淋漓血债,一人独扛始终太累了。若是可以我愿意做挡在他身前的无声铁壁,甘愿替他挡下所有抛掷的污秽,隔绝漫天风雪与恶意。
当晚。
顾言焚香三柱,跪祭王氏满门,他说这是他的愧疚和亏欠,这笔债终是要还的。以身入局,一眼就看到了必死的结局。
“王氏百年望族,三出宰辅,两授帝师。王景初忠君爱国,名满大雍,一朝倾覆,满门诛灭,终是我对不住。”
他给王氏满门立了牌位,跪在案前久久不肯起身。我也随他跪着,就在他身后不足一米的距离。他看着那些牌位,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是愧疚的,但他不后悔。
若是再来一次,为了新政,为了积弱已久的大雍他也会落笔朱批,杀伐果断,冷血无情。
夜风浸骨寒凉,我为他披了衣裳,骤然入目的是他墨色青丝间的几缕霜白。
我的师兄,我的主公他未及三十怎生了白发,我又开始心疼了。
“主公,大雍积弱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积弊沉疴深入骨髓。新政革新,势在必行。”我沉声开口,字字恳切,“王御史有功于昔日,却阻挠于今朝。结党固权,阻挠新政,置社稷苍生于不顾,纵使元老功勋,杀之无错。”
“一百三十八口,一笔血债,千秋骂名。”顾言望着烛火,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疲惫。
“这债终是要还的,早晚而已。你我此生背负污名。修奂,师弟,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笑的洒脱:“若死后我之名能与师兄并存一页,便是骂名,亦是幸事。”
我自鬼谷追随他而来,见证他弃赵国厚禄,归残破故土;见证他昼夜勤政,夙兴夜寐;见证他步步踏血,负重前行。
我就是顾言手中斩尽贫弱的尖刀,是咬碎积病沉疴的獠牙,是撕开旧贵族腐朽烂木的利爪。我的职责就是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护在他身前,死不旋踵。我便是他最忠心的鹰犬,最雷厉的爪牙。
“王氏尚有旁系留存。”我抬眼,眸底寒冽,杀意沉沉。
顾言轻轻摆手,面露不忍:“天下王氏何止千万,岂能尽数株连,草木皆兵。”
我不肯作罢:“王御史之孙王子仲,素有将才,留之必为后患。其常年驻守边关要塞,若是得知此事怒而反之……”
话断的意味深长,但足够了。
其后的未尽之意,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党系争伐,关键时刻,嬴则新政存,输则一切化为血水泡影。
若顾言与那王子仲,必须死一个,那我选择王子仲!
顾言长久沉默,良久,一声轻叹,落字千钧:“子仲,良将也。”
一叹,惜其才。
二叹,痛其遇。
三叹,惜大雍将失栋梁。
我懂了他的隐忍,懂了他的不忍,亦懂了革新之路,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既然他不忍心让王家绝后。
那我只能祈祷。
祈祷主公饶恕我的自作主张。
当夜,我谎称休憩,实则连夜策马奔赴边关。翌日传报,边关守将王子仲,猝发心疾,卒于任上。
再归府之时,我将自己绑缚于堂下,双膝跪地坦然领罚。我清楚知道,现在我这副可怜模样,顾言见了也只会骂我两句,小惩大诫。
但没想到顾言居然生气了,还打了我二十军棍,虽是做做样子,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可我还是有点委屈。
就因为一个王子仲吗?
难道那个王子仲比我还要重要?
好好好!我是配角怎么敢吃醋!
哼!哼哼!哼哼哼!
我趴在床上,头死死埋进被褥,就连门被推开我都没有抬头。除了顾言,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嗯?
这脚步轻轻,有些熟悉!
我刚想抬头,突然火辣辣的后背上传来点点冰凉,温热的指腹在皮肤上游走,冰凉的药随着指腹的暖意缓缓化开,融进肌肤,抚平红肿的伤口。
我埋在被褥里,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甜滋滋的,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随后,头顶传来熟悉的温柔的声音,亦如在鬼谷被师父体罚后我死皮赖脸钻进师兄被窝让他心疼我时。
“下次,不许自作主张了。”顾言语声微厉,眼底却藏不住细碎心疼。
“师兄是心疼那王子仲。”我闷闷回应,带着好大的醋味。
“我是心疼你。”
我拔出头,侧首回望,对上顾言那双眼,那双明亮的眸哪里存有半分责怪之意,分明是担心我孤身一人前往,怕我有去无回的心疼。
想起此去彭城边塞与王子仲的那场恶战,确实惊险万分,下次,下次我一定会万分小心,我还要和师兄走遍山河万里,与他种豆南山呢。
我又将头埋入枕间:“属下,遵命。”
我向来是嘴上应和着,只是看着乖巧。实际上,我行我素。
我最最爱的师兄啊!
世人骂你是奸佞,我便要做这世间最恶的爪牙。你要背负千古骂名,我便替你揽尽世间所有罪孽。只求来日风雨倾覆,刀斧加身,我能替你挡下所有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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