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总在觊觎我》雕弦暮偶

27、迷离其三

　　端望曦瞧了片刻，又道：“咦？他元神是被什么镇住了吗？瞧着倒有点蛇族的味道。”

　　陆南川心说，并非蛇族，而是青龙。要是敖乾知道自己被划归入蛇族，还不得气得直跺脚。
　　他不由道：“家族灵器，定神之用。”

　　端望曦半开玩笑道：“原来如此。难道公子家里，也是同我一般，修这不正不端的控兽之术不成？你看看，小青还是蛮怕你的。”
　　只见她脖上竹叶青，本是头朝她右肩而憩，硬生生折了个边，三角脑袋往左缩，颇有种退避三千里的架势。

　　陆南川轻轻一笑，道：“可能是因着在下刚喝了点儿雄黄酒吧。”

　　这些小蛇惧他，怕不是因为定海龙珠，而是那条被他屠杀的独眼龙的残魂。
　　附在护腕之上，不死不灭，为他所控。

　　“端木，你还有闲心问人家家底！快来帮把手。”江曜灵不耐烦道，火气冲冲，“我手头银针不够用了，把你那几根给我。”
　　他擦了把额上冷汗，喘道：“见鬼了，他这经脉怎么搞的？怎么游走和普通人不一样？这具身体怎么这么奇怪？”

　　端望曦左手一翻，青光之下，凝出三枚银色小针，将针尾对着江曜灵，递了过去。
　　“我灵力可只够凝出三根，你省着点用。”端望曦道，“还有，要叫师姐。早你一天入门，也是师姐。”

　　江曜灵明显没时间同她打嘴仗，全神贯注地将银针继续插入穴道。

　　他突然脸色一变，骤然后退。
　　那刺入陆北泽肩、臂、心几处大穴的银针，猝不及防反弹而出，要不是被一只手当空截住，弯腰未起的江曜灵差点被戳成独眼龙。

　　端望曦将自己三根银针收起，再把剩下的甩给江曜灵，道：“他气息紊乱，你就不能少扎几个穴道？”
　　旋即，半是狐疑地瞥了陆南川一眼，心道：“这个人……还以为他有何异常，现在看来，灵力一般，武艺也算稀疏平常，方才要不是我接住了，这针也要戳瞎他眼睛。这种距离都躲不开的话，也没必要提防他。”

　　陆南川将端望曦的想法猜了个八成，也懒得告诉她自己根本没必要躲——这种救人用的银针怎可能伤到堂堂魔尊。

　　但他面上还是带了点恰当的错愕，道：“……他这是如何了？”

　　江曜灵答：“我想将他经脉疏通一番，但气息实在过乱，将银针弹出了。”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手上带着赤色旋纹的银针，道：“好在他体内灵力微弱，尚且只刚筑基，引气入体。要是金丹期，恐怕经脉得爆裂一次了。”

　　他想了想，又说：“你弟弟这状况，见所未见，我要向师兄姐请教。你先带你他回去吧，我留一张通灵符给你。要是弄清病症，我再找你。”

　　江曜灵在百宝囊里找寻了番，掏出一张通身赤红、青色纹路的通灵符，递给陆南川。
　　陆南川饶有兴趣地打量了番，笑道：“那就多谢江公子了。”

　　今日找他俩，探出陆北泽元神有损，已是惊喜了。
　　他也没指望虫二谷的医修们，能将这明显是咒法，而非武器所伤的病症给解决。

　　走出门后，陆南川当即就指尖一动，那通灵符在空中燃烧成灰。
　　他抱着陆北泽回房。

　　这玩意还是毁了得好——通灵符可追人下落，带这么个符篆在身，岂不是要随时随地暴露行踪？

　　房里，陆南川盯着还未醒来的陆北泽，瞧了半晌。
　　元神受损……
　　他逐字逐句，咀嚼这四字，不知滋味。

　　末了，轻轻一笑，道：“要不是‘殊途’之法，阻了元神互通，我应当能瞧出来，你到底是何处记忆残缺了。”
　　不过，陆南川捋了一捋，绝望地发现，印象里就算是记忆完全的陆北泽，对自己也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元神损不损，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就咱陆南川胡思乱想时，陆北泽轻咳一声，悠悠转醒了。
　　陆南川正坐在窗柩上，右腿踩框，左脚悬空，支肘侧首，猝不及防对上陆北泽那双清冷的眸，险些没从八楼摔下去。

　　陆南川：“……”
　　正常人昏睡醒来，都要迷糊一阵，但陆北泽好似并不在此之列。
　　因为他一睁眼，就是轻斥：“……闹够没？！”

　　陆北泽伸手一捞，将床头悬挂的一夜霜取下，剑影带残，三尺雪刃，架于陆南川脖间，寒光凌冽。
　　屋内，白霜席卷，就连紫檀木方桌上的茶具，都染了霜华。

　　陆南川将刀锋并指一夹，漫不经心地道：“你如今这副模样，杀不了我。想大动干戈试试的话，随你。”
　　话音刚落，他突然一僵，捂住胸前伤口。

　　陆北泽剑指他脖间是假，剑气刺他心口是真。
　　一夜霜剑气清冽冰寒，陆南川神色变也未变，自嘲道：“我倒是小瞧你了。”

　　江曜灵那只小凤凰还有点用，瞧着陆北泽这灵力充沛，筑基期已稳了。
　　陆北泽额间青筋暴起、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发白，咬牙道：“陆赭，你非要在我身边，我赶不走你——但你若再自作主张，我……”
　　“你就怎么？”陆南川将按住伤口的拇指一舔，现出尖锐的犬牙，“伤我一次，伤我两次，伤我三次？那又有何用？”

　　他胸口处，伤口已好，房内霜华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腾腾热气，底下就仿佛是烈焰岩浆。

　　陆南川哑声，像是又回到十二年之前，身处魔界修真界交界之处，残损的通魂桥之前，陆北泽与他冷声决裂。

　　他冷笑一声：“——杀我，不怕我先杀了你？陆礞，你不过是仗着我……”
　　他陡然止音，仗着什么？仗着自己的喜欢？

　　还是仗着心魔无法弑主，否则自身也会烟消云散？
　　可这么多年，他早已手眼通天，怎会被这种禁制束缚？
　　他从不点破，也只是好让陆北泽放心留自己在身边罢了。

　　他猛地抬头，却见陆北泽以手覆面，指尖抵住眉心，轻轻说道：“……我救不了你。”

　　陆南川惊疑不定，一翻身从窗上滚下，半跪在床榻上，捉住陆北泽手腕。
　　陆南川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似乎是待头痛劲也过去了，陆北泽才抬眸，神色难得几分迷茫，道：“我说什么了？不让你自作主张，下不为例。”
　　“还有呢？”

　　陆北泽皱眉：“没了。”
　　直到现在，陆南川才猛地惊醒，陆北泽绝对不止元神受损这么简单。

　　“你要……”救字未出口，陆南川话头一转，“要吃东西吗？晚膳吃什么，我让店家做好。”
　　“……”陆北泽看了眼已高挂疏星的天，沉默片刻，“不必，筑基期已到，便能辟谷。”

　　说着，他似是嗅到什么，神色一变。
　　而陆南川，也放开陆北泽手腕，缓缓起身，道：“雄黄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