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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大结局 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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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烂漫,夏日炽烈,秋风萧瑟,冬雪苍茫,岁月如同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一轮轮四季。
当年宋西林急于和王雨复婚,后来他才知道王雨没和他复婚留在张村其实是正确的选择,因为童家厄运连连,他义无反顾地扑进童家的泥沼,再也无暇顾及王雨了。
童强被枪决那天童倩疯了,医院诊断是精神分裂症,振东将童家一家三口从云省送回商州后劝说赵金花将童倩送去精神病院,赵金花不舍得把童倩关进精神病院,执意留在身边照料。
宋西林从此便忙得停不下来了。他平时要处理公司事物,每个周末不仅要把虎子送去张村再接回来,还得跑一趟商州看望童倩。
童家因为童倩的病日子过的狼狈不堪,童倩疯疯癫癫整天乱跑,赵金花只得跟着她天天奔波在大街上,宋西林给童家雇了两个护工,他让一个护工照顾童父,另一个护工照顾童倩,这样赵金花就不用那么劳累,但赵金花却坚持亲自照顾童倩,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赵金花就把自己累病了。
宋西林把赵金花送到医院,查出带状疱疹病毒,医生说这个病是劳累过度造成免疫力低下引发的,赵金花其实早就病了,她为了照顾童倩硬扛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病毒发展成播散性,引发了严重感染,纵然得到医院的大力救治她的病情也到了回天无力的境地。
赵金花因为童强的离世身心遭到巨大创伤,童倩忽然精神分裂又给了她致命一击,她住院时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宋西林从年少时就对赵金花有一种类似母亲的感情,因此赵金花住院后宋西林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她,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宋西林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这么多年来赵金花是童家唯一一个不恨宋西林的人,她不仅不恨他还对他极其信任,她临终前把她家的钱财全部交给了宋西林,同时把她的瘸腿老公和童倩也托付给宋西林,她要求宋西林把父女俩照顾到终老。
童家的惨况令宋西林早已放下了两家的恩怨,他把童家人当成亲人看待,自然是义不容辞地答应了赵金花。
赵金花死后童父让宋西林给他找个条件好一些的养老院,宋西林把他送到了全市最好的养老院。
随后宋西林决定结束事业专心照顾童倩,他和赵金花一样舍不得把童倩送到精神病院。
新公司成立后一共拿了两块地,如今这两个地块在建的房子全都售罄了,老姜见房价涨的让人心慌,又恰逢宋西林要收手退出,便决定急流勇退,等这两个地块的房子交付后就关掉公司去国外和儿孙们颐享天年。
宋西林和老姜算完账就分道扬镳了,老姜还要一个人把公司管理到底,宋西林便只要了三成盈利,这几年房价疯涨,三成盈利宋西林都分到了六亿。
宋西林不想影响父母的生活,便没把童倩带去南山小院,他在一个高档小区租了一套四居室,雇了一个做饭阿姨和一个女护工,从此和童倩一起生活。
童倩病得很重,她不仅有暴力倾向还有整夜不睡和在户外乱跑的毛病,宋西林每天都给她足顿足量地吃药,她的病却毫无起色,医生说童倩属于难治型精神分裂症。
童倩脑子糊涂了,她忘记了父母和爷爷,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宋西林便对她说他就是她的哥哥,童倩从此就糊里糊涂地喊宋西林哥哥。
童倩除了记得她有一个哥哥还记得她家在商州的居住环境,她总说这里不是她的家,她要回自己的家,她为此天天吵闹,宋西林只好退掉这里的房子带她回了商州。
童家之前在商州买了一套二手房,宋西林带童倩住回来后童倩终于不闹了。
宋西林以为童倩的病情稳定了,有天下午他看到童倩睡着了便放松警惕去楼下透气,没想到他没在的这十几分钟里童倩犯病了,她把女护工当仇人一样压在身下暴打,做饭阿姨吓得赶紧给宋西林打电话,宋西林回来后才把童倩控制住,这时女护工已经被童倩打得满脸是血。
宋西林给女护工赔了一笔钱后女护工说什么都不干了,宋西林只好一边寻找新护工一边亲自照顾童倩,他给童倩洗澡洗衣,喂饭喂药,他再也不管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了,他把童倩当成妹妹,当成女儿,当成他最亲的亲人。
童倩在这个老旧小区很快出了名,很多人都知道她是个神经病,她在小区里脱光衣服裸奔过,也在大夏天一动不动地站在小区的草丛里喂过蚊子。
她裸奔时宋西林在众目睽睽下强行将她抱回家,她站在草丛里喂蚊子时宋西林拿着电蚊拍为她打蚊子。
他打蚊子时问她,“倩倩,你为什么站在这里让蚊子咬你?”
童倩说,“我在惩罚我自己。”
“你犯了什么错要惩罚自己?”
童倩双眼呆滞地看着宋西林,反问道,“哥,我犯了什么错?”
宋西林说,“你什么错也没犯。”
童倩忽然狂躁了,她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喊道,“你说谎!我就是犯错了!我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
宋西林连忙将她紧紧抱住,“倩倩,你没犯错!”
童倩狂叫,“我犯错了!我就是犯错了!我想不起来了,你快告诉我,我犯了什么错?!”
宋西林口中哄慰,“你真的没犯错!”心中却对童倩疼惜不已,他知道童倩的心魔是什么,童强去世那天他把童强的死归咎在童倩身上,这成了童倩难以消除的心病,她纵然疯了,把一切都忘了,但也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她时常惩罚自己,她不仅让蚊子咬自己还常常跪在地上乞求原谅,但她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做错过什么。
宋西林和童倩在这个小区一住就是四年,这四年里宋西林雇的护工走马灯似的你来我往,大部分时间宋西林只能亲自照顾童倩。
他的身体迅速衰弱,健康状况快速下降,照顾精神病人不仅要背负巨大的精神压力还要劳心费力,童倩犯病时常常连他这个哥哥也不认识,她用精神病人的蛮力打他踢他抠他咬他,宋西林每次将她控制住后都会出一身大汗,这些都还好说,最让宋西林崩溃的是童倩经常整夜不睡,她不睡他就只能陪着她不睡,后果是童倩把自己折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宋西林的身体也跟着迅速垮掉了。
他照顾童倩半年后头上开始有了白发,这时他才明白赵金花为什么只照顾了童倩三个月就病入膏肓了。
他们在商州住了四年后有一天童倩又开始吵闹,她说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每次下雨她家的院子就会一地泥泞。
宋西林知道她想起了自建村,于是他到乡下租了一个跟童家格局相似的院落,带着童倩和做饭阿姨又搬到了乡下。
他们在乡下度过的第一个夏天是他们这几年最快乐的时光,那个夏天童倩让宋西林给院子铺一条砖路,宋西林便花了一个月时间给整个院子铺了一层红砖。
他没请工人,亲自挥舞铁锨和砂浆,亲自蹲在地上铺砖,童倩每天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围绕在他身边,她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给他递水。
她快乐地问他,“哥,数竞赛结束了吗?”
宋西林说,“结束了。”
童倩得意地道,“我就知道数竞赛结束了!你以前说过,等数竞赛结束了就给咱家的院子铺一条砖路,以后下雨天咱们就不用踩在泥水里走路了!”
童倩又问,“哥,数竞赛咱们学校赢了吗?”
宋西林说,“赢了,咱们学校得了第一名!”
童倩开心地连连拍手。
宋西林和童倩在这个乡下小院一住又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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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回到张村的第三天孙红娥风尘仆仆地来到张村。
孙红娥收到王雨的信就猜到了八九分,亲眼看到张凯的坟茔后她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她在张凯的坟前不吃不喝守了一天一夜后便要动身回去。
王雨把她送到火车站,分手前王雨问她,“红娥,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
王雨对孙红娥一直都很关心,如今张凯不在了,她更是把孙红娥当成亲姐妹一样看待。
孙红娥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说,“我过的很好。”
王雨没说什么,让她走了。
王雨回去后把她的预感对张父张母说了,她怀疑孙红娥过的不好,她想去贵省亲眼看看孙红娥的生活。
张父张母和孙红娥相处的时光比王雨还长,他们对孙红娥的感情丝毫不比王雨少,张父当即表示要和王雨一起去贵省。
他俩来到孙红娥经营的民宿时正赶上孙红娥的公婆指着她的鼻子骂她。
张凯在世时就担心孙红娥过的不好,他的顾虑竟然应验了,孙红娥在方家确实过得举步维艰。
孙红娥嫁给方有余时她公婆明知道她不能生育,婚后却总拿她不能生育羞辱她挤兑她,她百般宠爱的继女就像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总在她和方有余之间搬弄是非,方有余倒是想和孙红娥好好过日子,孙红娥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她既能把民宿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也能把老人和孩子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奈何这个家总是鸡飞狗跳,时间长了方有余对孙红娥也没有以前那么呵护了,毕竟媳妇是外人,父母和女儿才是永远的亲人。
张父问孙红娥,“红娥,你愿意跟我回张村吗?”
孙红娥红着眼睛说,“王雨是小凯的遗孀,她住在张村名正言顺,我算什么?我住在张村只会让大家说闲话。”
张父苦笑道,“张家到了这一步,还怕什么闲话?!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回去,以后你跟王雨一样,都是我张家的孩子!”
孙红娥顿时泪如雨下,她一边哭一边用力点头,失去丈夫的呵护,她对这个家早就心灰意冷了。
孙红娥提出离婚时方有余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知道他的家人容不下孙红娥,他不和孙红娥离婚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子将永无尽头。
方有余还算有点良心,他想给孙红娥分点财产,但他的父母坚决反对,张父懒得和他们纠缠,让孙红娥净身出户了,王雨和张父到来的次日孙红娥和方有余就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
孙红娥回到张村后和张父张母住在新宅,王雨把父母从机械厂接到了张村,她们一家三口住在张家老宅。
机械厂的房子王雨送给王辉了,那套房子2019年办理了房产证,王雨让妈妈直接把房子过户给王辉了。
孙红娥来到张村后张父带领孙红娥和王雨继续打造那块荒地,初期宋西林也为那块地出了一份力,他画平面图、和孙红娥一起制定预算、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找景观设计师以及施工队等,后来赵金花去世,他接手童倩,从此来张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帮助张家建造庄园了。
优秀的人不论干什么都出类拔萃,孙红娥能力非凡,张父都没她能干,王雨更不肖说,孙红娥成了建造庄园的掌舵人,庄园在她的指挥下用了两年时间,于2019年初夏正式建成。
孙红娥对这个庄园的定位极其准确,她采纳了张父搞种植业和养殖业的初衷,砍掉了建造宾馆的规划,她认为张村附近没有旅游景点,来庄园游玩的人大都是周边的人,这些人不需要住宿,建造宾馆只会造成浪费。
她把庄园三分之二的面积用来搞种植和养殖,其余地方打造成餐厅、棋牌室、小桥流水等景观和一大片薰衣草花海,薰衣草花海里矗立着挂着风车的欧式城堡,充满异国风情。这片浪漫的薰衣草很快声名远扬,不仅成了网红打卡地还成了众多新人首选的婚纱拍摄地。
庄园落成后张父选了个黄道吉日大宴宾客,宋西林因为照顾童倩无法前来,他委托振东送来了贺礼,他的贺礼是一个大型摩天轮,孙红娥把这个摩天轮放置在庄园中央,这个摩天轮成了地标性建筑,人们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张家庄园巨大的摩天轮。
虎子依照宋西林和张父的约定每个周末和寒暑假都来张村度过,但接送虎子的人十次有九次都是振东,振东把宋西林照顾童倩的事告诉王雨了,王雨听完后一个字都没说,就像没听到一样。
王雨住在张村的第三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宋西林让王雨找个好男人嫁了。
那天是周末,宋西林把虎子送来张村,他坐在老宅的堂屋里对王雨说,“王雨,三年到了,但我不能和你复婚了,你还年轻,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他说完眼泪瞬间决堤,他立刻低下头。
王雨和陈慧坐在他对面,无声地看着他。
他的身体憔悴单薄,曾经的一头黑发不知什么时候遍布银丝。
王雨从振东那里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宋西林为了照顾童倩日夜操劳,也知道他决心照顾童倩一辈子,王雨在他面前绝口不提童倩,就像不知道他在照顾童倩。
王雨不是圣人,她对童家的厄运没有半分同情,反觉得罪有应得,虽然杀害张凯的人是童强,但只要是童家的人,王雨全都恨之入骨,她没有因为宋西林照顾童倩而迁怒与他,已经是最大的宽厚和善良了。
宋西林也明白这一点,他在王雨面前从来不提童家的人和事。
陈慧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宋西林正在照顾童倩,她很想让宋西林和王雨破镜重圆,但宋西林选择照顾童倩,让王雨找个好男人嫁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站起来默默走进她和王平安的西屋。
宋西林低头流泪,他身不由己,振东劝他把童倩送到精神病院,或者多雇几个人照顾童倩,从而抽身出来和王雨过日子,但他对童倩的愧疚就如童倩对童强的愧疚一样,此生都无法消除,童倩被白晨江强间他认为都是自己的错,对童倩愧疚也好,怜悯也罢,童倩已经融入了他的生命,他只想亲手照顾她,这辈子都不会抛弃她。
王雨默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道,“宋西林,你以前劝我找个好男人嫁了,现在又劝我找个好男人嫁了,我知道,你以前是为了我好,现在还是为了我好。”
宋西林双肩抖动,哭得不能自已。
这一年的年底又发生了一件事,王平安去世了。
王平安长期卧床,咳痰能力减弱,最终因为卡在喉咙里的一口痰造成呼吸衰竭没能抢救过来,在县医院过世了。
宋西林得到消息后让振东帮他照顾童倩,他连夜赶来操办丧事。
他不是王雨的老公,但他披麻戴孝,事事亲力亲为,不让王雨和陈慧操半点心,他给王平安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随后和王家的人一起把王平安的骨灰安葬到老家。
那天安葬完王平安后王雨让众人先走,她想一个人在父亲的墓前待一会儿。
众人离去,她站在王平安的墓碑前喃喃地问道,“爸,我是你亲生的,你为什么不爱我?”
她眉头微蹙,眼底写满困惑,她懂事之后这个困惑便在心间滋长,直到膨胀成对父亲的怨恨,后来怨恨慢慢散去,又再度转化成困惑。
山坡上的清风阵阵吹过,她的问题随风飘散,永远也没人给她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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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安过世后宋西林再也没来过张村,王雨再也没有见过他,一晃又过了五年,算起来王雨在张村已经生活了八年。
这八年王雨的生活过得充实而平静。
她白天在庄园工作,下班后和妈妈一起做饭,一起照顾爸爸,王平安去世后张父张母让她们母女俩去新宅吃饭,王雨接受了张父张母的好意,从此下班后她就开车载着妈妈去新宅吃饭,她早已拿到驾照,开的是张凯的那辆奥迪。
王雨母女俩和张父张母以及孙红娥每天晚上聚在一起吃饭说笑,每逢周末或寒暑假虎子加入他们,气氛就更欢乐更热闹了。
这八年里吴耿每年都会来张村看望一次王雨,吴耿前年终于浪子回头,和一个单纯漂亮的姑娘结了婚,去年吴耿的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吴耿给儿子取名吴云涛。
吴耿第一次来张村时王雨让他转告黄云娜的父母,她不要黄云娜的那套公寓,她希望老两口别再为难她。
几天之后吴耿传话过来,黄云娜的父母同意了王雨的决定,这么多年过去,老两口的心境已然变了,黄云娜刚过世那会儿他们坚决要完成黄云娜的遗愿,如今那股劲儿过去了,他们对这件事也能淡然待之了。
吴耿曾想把陆天宇、王雨约在一起聚一聚,吴耿热情豁达,总想把他们三个的同学情谊延续下去,但陆天宇总找借口拒绝和他俩见面,疫情之后陆天宇忽然出国定居,从此吴耿彻底和他失去联系。
这八年王雨逢年过节都会去南山小院看望林静和宋东风,振东早已搬到宋家和宋西玲同住,王雨这些年每次都能在宋家见到振东,却从没见到过宋西林。
王雨知道宋西林经常回来看望父母和虎子,他只是对自己避而不见。
他让王雨找个好男人嫁了,他说出这种话,不管王雨介不介意和他见面,他已经无颜再见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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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阳春三月,树木抽出新芽,温软的风吹化了寒冬的冷硬,满目都是鲜活的春景。
这天是星期六,振东要送虎子来张村,王雨和陈慧估摸着虎子快到了,便开车前往新宅。
她们刚行驶到村支书家门口,一个男人正好从门里走出来。
王雨放慢车速摇下玻璃打招呼,“你好!”
男人对王雨灿然一笑,“你好!”
这个男人叫张博文,是村支书的长子,四十出头,之前定居上海,去年他工作的外企撤离中国,他不想去国外工作便回到张村准备创业。
说起来他和王雨之间还有个小故事,张博文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离婚后一直单身,去年他刚从上海回来他妈就亲自做媒,要把他和王雨撮合在一起。
张博文他妈的举动令王雨哭笑不得,她和张博文他妈并不熟悉,她不知道张博文他妈看上了她哪一点。
对于王雨和孙红娥再婚这个问题张父张母早就表明了态度:他们同意并鼓励王雨和孙红娥再婚,他们曾经接连失去三位亲人,经历过人世间最残酷的打击,他们什么都看开了,他们知道死去的人永远也回不来,活着的人得到幸福才最重要。
但王雨和孙红娥都表示不想再婚,张父张母也就没再说过这个话题。
去年村支书的老婆要给她儿子和王雨牵线拉媒,王雨自是一口回绝,张博文对王雨的拒绝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开朗有礼,在村里不管遇到谁都会主动打招呼,当然也包括王雨,王雨如今也上了年纪,待人接物越发包容随和,他俩不是没经过世事的小年轻,去年的事对于他俩来说无足挂齿,因此遇见时他俩都会大大方方地和对方打声招呼。
王雨问,“你要去哪儿?”
张博文说,“我要去下面的修车铺。”
王雨停下车,“我把你捎下去吧。”
张博文笑着坐上车,“多谢了,我的车被我弟开走了,我想去看看我的摩托车修好了没有。”
张博文家离张家老宅不远,也是四周没有邻居的独门独院,村里的店铺全都在下面那片密集的住宅区,张博文和王雨这些住在上面的人买东西或修理东西都得去下面,张博文平时用摩托车代步,没有摩托车和汽车他就只能走下去,但步行有点辛苦,因为这段路程还挺长的。
王雨把车开到张家新宅,正好振东的车迎面开来,两部车头对头刚停下,虎子就跳下车跑过来了。
陈慧看到虎子急忙下了车。
“外婆!”
虎子正处于变声期,嗓音像公鸭一样又粗又难听,他的相貌和他父亲一样出色,身姿颀长,眉眼俊秀,浑身洋溢着阳光蓬勃的少年气。
虎子开心地把陈慧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
陈慧年纪大了,总是腰疼腿疼,王雨怕虎子弄伤陈慧,连忙下车让虎子放下陈慧。
振东笑着向王雨走来,这时张博文从王雨的车上下来了,振东看到张博文笑容僵了一下。
张博文笑着对虎子道,“张凯旋,你下午有时间吗,我带你去原上放风筝。”
张博文口中的原上指的是张村的那片麦地,张博文喜欢跑步、钓鱼、放风筝,张村的人经常见他干这三样事。
虎子显然对张博文没有好感,他敛起笑容,礼貌中带着疏远,“谢谢张叔叔,我下午要写作业,没有时间。”
张博文豁达地笑了笑,对王雨道,“我先走了。”
王雨对他点点头,谁也没料到他忽然热情洋溢地对振东说了句,“来啦!王哥!”
振东顿时呆住,张博文笑着走了。
“他是谁?”振东问王雨。
王雨还没开口,虎子抢着说道,“他想追我妈!”
“别胡说!”王雨斥了虎子一声,对振东道,“没有的事。”
虎子搂着陈慧向家门走去。
王雨心里叹了一声,不由对妈妈和张母生出几分不满,陈慧和张母这两个老妇女在一起聊天从不避着虎子,谁知道她俩说了些什么,虎子竟然说出这种话。
振东回头看了一眼张博文的背影,扭过头问王雨,“他为什么叫我王哥?”
王雨无奈地笑了,“他以为咱俩是亲兄妹。”
这些年都是振东来张村接送虎子,村民们早就把没来过几次的宋西林忘了,久而久之村民们都说振东是王雨的哥哥,王雨自己都不知道这宗谣言从何而起。张家的事只有美莲知道真相,但张父不让美莲对村民们说张家的事,因此村民们对张家的事都是乱猜,时间一长假的都被他们说成真的了,他们不仅说振东是王雨的哥哥,还坚信不疑地认为虎子是张凯的亲生儿子,个别人怀疑虎子并非张凯所生,竟被村民们群起反驳,张凯一直在外工作,张村的人对他的情况知之甚少,不管是出于善良还是因为单纯,村民们似乎都希望张家后继有人,他们对虎子是张凯的亲生儿子深信不疑。
村民们对张家唯一的非议是张凯的前女友和遗孀同时住在张家,这种情况确实石破天惊,但张家人对那些非议从不理会。
张村的这些传言振东毫不知情,他来张村这么多次只跟张家人接触,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王哥。
王雨和孙红娥做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饭时振东的手机忽然响了,振东离开饭桌接了一个电话,随后便要告辞离开。
众人没有挽留他,他饭都没吃完就要走,显然是有要紧的事。
王雨把他送出大门,问道,“出了什么事?”
振东看着王雨欲言又止,最终说了句,“没什么。”
这通电话是宋西林打来的,刚刚医院给童倩下了病危通知,宋西林胆战心惊,连忙告诉振东。
振东赶到医院,宋西林像尊石像似的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振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即去医生办公室找童倩的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医生没有拐弯抹角,对振东实事求是地说,“现在就是数日子了,情况好的话能拖十天半个月,情况不好的话一周就差不多了。”
童倩长期服用精神类药品,又长期因为幻觉整天整夜不睡觉,药品的副作用让她得了糖尿病,长期睡眠缺失令她脏器衰竭,宋西林想尽办法延续她的生命,但她毫不配合,最终把身体消耗到灯枯油尽。
振东把虎子从张村接回来后请了一周假,天天陪宋西林守在医院。
童倩住在重症监护室,宋西林和振东每天只能进去见她10分钟,她鼻下挂着氧气,身上插满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一直昏迷不醒。宋西林每次都会轻轻唤她,但每次都叫不醒她,他便只能握着她的手难过地流泪。
这种情况持续数天后,时间来到3月14日,3月12日是童倩46岁生日,宋西林给她买了一个蛋糕,但护士不让宋西林把蛋糕拿进重症监护室,宋西林只能进去握着她的手给她唱了首生日歌。
她过完生日两天后,就在3月14日这天,医生对宋西林和振东说童倩醒了,但这不是好事,医生让他俩进去看看童倩,同时嘱咐他俩做好心理准备。
宋西林和振东来到童倩床边,童倩睁着眼睛,她目光有神,眼眸清亮的像刚出世的婴孩。
宋西林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她几乎没有黑发了,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一片灰白。
宋西林弯下腰,泪水顺着鼻翼不断滴落在童倩的被子上,童倩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将目光转向振东,随后声音清楚地叫出他俩的名字,“宋西林,高振东。”
她糊涂了八年,这八年来她没有一刻清醒,此时却陡然清醒了。
宋西林失声痛哭,俯身将童倩轻薄的身体紧紧抱进怀中,“倩倩!倩倩!”
振东双眼通红地背过身去,他无法直视宋西林和童倩的这场生死告别。
童倩在宋西林怀中又无比清楚地说了一句话,“宋西林,我妈和我哥来接我了。”
说完这句话不久,童倩再次陷入昏迷,六个小时后,童倩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与世长辞。
宋西林将童倩火化后带着她的骨灰来到赵金花的老家,赵金花的老家在商州的一座深山里,赵金花当年回到商州时她二哥一家还住在山上,赵金花给他二哥在山下的镇子上买了一套房子,山上的祖宅才彻底没人住了。
童强去世后宋西林和赵金花一起把童强的骨灰安葬在山上的祖宅后面,后来赵金花去世宋西林一个人来到山上把赵金花的骨灰埋在童强旁边,如今他又把童倩的骨灰埋葬于此,童倩和她最依恋的妈妈和哥哥终于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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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三月初来了一趟张村,从那以后因为周末要上自习课就没时间来了。
虎子已经上初二了,他就读于一中,和宋西林振东是校友,一中依旧是重点中学,为了中考成绩老师们要利用周末的自习课尽快教完初中课程,以便到了初三腾出更多复习时间。
振东对王雨说虎子这个暑假也要上自习课,不过虎子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带虎子来张村看望她们。
虎子在此之前每个周末和寒暑假都来张村度过,他忽然不能来了,张父张母和陈慧都很失落,但他们明白,虎子的学业比什么都重要。
四月初陈慧发现有人在大门口的墙根下扔烟头,王雨对此不以为然,老宅门口的这条路通往张村的田地,王雨觉得烟头应该是去地里劳作的村民扔的,几天之后陈慧又发现了烟头,她又告诉了王雨,王雨依然没在意,又过了几天陈慧再次发现烟头,这次陈慧有点紧张,她和王雨住在四周无人的老宅,烟头要是村民扔的倒没什么,如果烟头是不法分子为了偷东西来她家踩点时扔的,那就太可怕了。
王雨见妈妈害怕,便把手机里的监控APP打开查看,老宅只有她们母女俩居住,张父出于安全考虑两年前给正屋的屋檐下装了一个摄像头。
这个摄像头正对着大门,除了能拍到大半个院子,还能拍到院门前的两段路,那两段路是一条路,由于院门高大,遮住了一部分路,影像中看到的便是两段路。
王雨查完监控后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陈慧问她看到什么了,她才回过神来,对妈妈说烟头是村民扔的,其实她根本没看到扔烟头的人。
监控只能保存三天的动态影像,王雨查了最近三天的监控,除了看到从老宅门口经过的村民,还看到了一辆车。
这辆车昨晚凌晨两点开到老宅门口,凌晨五点原路返回,高大的院门挡住了汽车,王雨只能看到那辆车开来了,三个小时后又开走了,其他什么都没看到。
王雨却对那辆车没有产生丝毫恐惧,摄像头将那辆车拍得并不清楚,但莫名其妙地,她看到那辆车时脑中冒出了宋西林的劳斯莱斯,同时还冒出了宋西林站在祝新村口的梧桐树下随手扔烟头的情景。
当天晚上王雨一夜没睡,盯着手机上的实时监控看了一夜,但那辆车并未出现。
王雨不再熬夜,像往常一样正常上班,正常睡觉,但她每天都会查一遍监控,看那辆车有没有来。
一连半个月过去,那辆车再也没有来过。
五一劳动节王雨去南山小院看望林静和宋东风,除了宋西玲大家都在家,虎子只有今天一天假期,作业还多的不得了,因此没法回张村,陈荣今年辞职了,宋家又请了一位新阿姨,新阿姨做了一桌饭菜,大家和乐融融地吃了顿饭,王雨告辞回去。
振东把王雨送到门外,王雨的车停在门口,王雨对振东挥挥手,正要上车,振东忽然叫住她。
王雨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有话就说嘛,当心憋坏了!”
振东笑了,旋即收起笑脸,又欲言又止了一下,才说道,“童倩去世了。”
王雨的笑容渐渐消散,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份。”
王雨顿了顿,伸手去拉车门,手指刚碰到车门把手,振东又道,“你知道玲姐去哪儿了吗?”
王雨收回手,奇怪地道,“我不知道啊,你不是说她出去办事了,她去办什么事了?”
“她在医院。”
王雨立时紧张起来,“玲姐生病了吗?”
振东看着王雨的眼睛,“西林住院了。”
王雨怔怔地看了振东片刻,别过脸,将目光投到远处的一座屋顶上。
五年了,她和宋西林五年没有见过了,这五年除了虎子偶尔对她说爸爸回来看他了,没有任何人对她提起过宋西林,这些年宋西林和童倩的名字仿佛是大家刻意回避的禁忌,今天振东却打破了这个禁忌。
王雨望着屋顶问,“他什么时候住院的?”
“4月15号。”
王雨心里那个还不能肯定的想法得到了印证,监控里的那辆车4月15号之后再也没有去过老宅。
王雨不知该作何感想,童倩去世了,宋西林才去张村找她,她心里不由一阵酸涩,转念一想,宋西林并没有找她,他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深夜来了又走,显然并不想让她知道他去过张村。
王雨的大脑和心间一片茫茫,她没有向振东询问宋西林的病情,说声“我走了”,便驾车回去了。
五月中旬王雨在监控中又看了那辆汽车,那辆车依旧凌晨两点来,凌晨五点走,王雨知道宋西林出院了。
宋西林并不是天天来,他大约隔三天来一次。
他来的时候王雨有时会在卧室看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有时会悄无声息地来到院门前和宋西林隔门相伴,凌晨两点到五点的深夜总是月光如水,万籁俱寂,一门之隔中王雨有时能听到宋西林点烟的声音,有时能听到他轻微的咳嗽声。
王雨对谁都没讲这件事,就像这件事不存在一样。
6月初那辆车又在监控中消失了。
王雨心如止水,宋西林来便来,走便走,她每天按部就班地在庄园工作、下班后和妈妈去新宅吃饭,而后回老宅睡觉,她作息正常,心情宁静,一晃到了六月下旬。
这天王雨做完账站在窗前活动酸困的脖颈,孙红娥走进她的办公室,王雨边扭脖子边回头对她笑了一下,孙红娥却冒出一句,“又在看摩天轮?”
王雨一愣,孙红娥笑道,“我发现你最近总在看摩天轮,有时看着摩天轮还会发呆,你怎么了?”
王雨喉头一哽,她总在看摩天轮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窗外那轮高高矗立的摩天轮是宋西林送给庄园的落成贺礼,孙红娥调侃道,“你是不是在睹物思人?”
王雨的目光忽然变得迷茫游离。
孙红娥不笑了,轻轻问,“王雨,发生什么事了?”
王雨看向她,隔了几秒,声音极小地说,“童倩去世了。”又隔了片刻,她把宋西林深夜来老宅的事对孙红娥说了。
孙红娥神情淡然,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寻常事,“我今天很忙,晚上咱们再聊。”
今天消防队的人要来庄园进行消防检查,孙红娥不仅要全程陪同,检查结束后还要请消防队的领导吃晚饭,她忙完后已经快7点了,她给王雨打去电话,让王雨来庄园找她。
王雨开车来到庄园,孙红娥让王雨跟她去古塔吹风。
古塔离庄园不远,两人步行前往。
夏天的夜来的迟一些,此时天色清亮,天边堆着一片粉霞,微风带着暖意阵阵吹过,孙红娥的短发随风扬起,这几年孙红娥和王雨上了年纪,孙红娥剪了齐耳短发,王雨虽还留着长发,却再也不梳马尾辫,她常年盘着发髻。
孙红娥和王雨手牵着手向山上走,她俩相伴八年,早已是彼此最坚固的依靠,她俩的情谊已经不能用闺蜜形容,她俩是手足,是朋友,是亲人,王雨早已将自己的一切告诉了孙红娥。
不多时两人爬上山顶,来到古塔下。
这座古塔还和张凯第一次带王雨来时的样貌一样,那块张凯从前喜欢坐的大石也在原地。
孙红娥坐在大石上,王雨站在她身边,这些年她俩延续了张凯的喜好,夏天的傍晚经常来古塔下吹风。
两人静静地看着天际,孙红娥忽然问,“你想和宋西林复婚吗?”
王雨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宋西林会和童倩过一辈子,知道童倩离世后她心里总是一片混沌,没有任何想法。
孙红娥道,“他都来找你了,你可以考虑一下了。”
王雨道,“他并没有找我,他深夜来,深夜走,压根不想让我知道他来过。”
“那是他当年为了童倩放弃了你,出于愧疚一时间没有勇气面对你。”
王雨沉默了,旋即无意识地摇摇头。
“对于和他复婚,你有什么顾虑?”孙红娥看向王雨。
王雨道,“这么多年了,一个人习惯了。”
孙红娥笑了笑,“你是心里有气吧?”
“我有什么气?”
“你们三人之间,他每次都为了童倩把你丢下。”
王雨转脸对上孙红娥的目光,神色认真,“我心里真的没气,不瞒你说,我对他什么想法都没有。”
孙红娥调笑道,“对他没想法整天盯着摩天轮看什么?”
王雨说不出话了。
孙红娥道,“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宋西林,你当年会不会选择照顾童倩?”
王雨思索片刻,说,“我可能也会照顾童倩,童倩太惨了。”
孙红娥笑了一下,“你因为童倩惨选择照顾她,那是你善良,宋西林照顾童倩的原因就多了,其中包含他的善良、他对童倩的感情,还有他们宋家对童家的亏欠,这些年他一直通过极端付出补偿童家,不管他是道德感太严重,还是他有心理缺陷,随着童倩的去世这些都结束了,他对童家的心结也不存在了,你就不要对他照顾童倩耿耿于怀了。”
“我没有耿耿于怀。”
“你不怪他?”
“不怪他。”
孙红娥笑道,“那就和他复婚啊!”
王雨道,“我只想和我妈平平静静地在张村生活下去。”
“你是有别的顾虑?”
王雨摇摇头。
孙红娥不理会她的反应,仿佛王雨真的有顾虑,她要帮她把顾虑一一消除。
“你是不是觉得和宋西林复婚对不起小凯?”
王雨无奈摇头,她不是觉得对不起张凯,她是真的没想过和宋西林复婚。
孙红娥自顾自说下去,“小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为他空守到老,你不要被那些所谓的忠贞名节束缚,现在不是旧社会,小凯的爸妈也希望咱们再婚。”
王雨轻笑一下,孙红娥想多了,她没有守旧思想,但提到张凯,她心里忽然一片柔软,不禁喃喃道,“我还爱着小凯。”
孙红娥睨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你别拿小凯当借口,我相信你爱着他,我也爱着他,有什么用?他不在了。我问你,你有多久没为小凯哭过了?”
王雨怔了一下,答不上来,太久了,她都记不清上一次为张凯哭泣是什么时候了。
孙红娥望着天边说,“我对小凯的爱在我知道他死去的那一刻变成了一堆灰烬,他死了,不能再给这堆灰烬添柴加火,这堆灰烬只能冷冰冰地留在我心里,时间还会冲刷它,直到把它冲得无影无踪,从此变成一个记忆,我记得我爱他,到死也不会忘记,仅此而已。”
孙红娥扭头看着王雨,“王雨,生死的距离不是阴阳两隔,是小凯留在10年前,咱们已经被时光推到了10年后,10年的光阴,再深的感情也会变淡,甚至消散,你当真还像以前那样爱他吗?”
王雨的眼睛湿润了,她感到愧对张凯,她和孙红娥的感受完全一样,她对张凯的爱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变成了一个记忆,一个没有温度的记忆。
她还记得她和孙红娥刚刚在张村定居的那个夏天,那天是张凯的忌日,她俩在张凯的坟前哭得恨不能随他而去,后来她俩年复一年地给张凯上坟,不知从哪年开始她俩不哭了,再后来她俩竟能一边给张凯烧纸一边说笑,她俩笑着说下次给张凯烧上几张美女图片,好让张凯在底下妻妾成群......
时间残酷吗,人性残酷吗,可这就是现实。
孙红娥长叹一声,仿佛有几分怨尤,“咱们对小凯的爱越来越淡,小凯把咱们也忘了,我刚来张村的时候还梦到过他,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梦里,王雨,他带着雨樱看过你之后,还来过你的梦里吗?”
王雨摇摇头,眼睛更湿了,张凯在梦里要她好好活下去,他说她活下去他们才能再次相聚,可她听他的话活下来了,他却再也不来她的梦里了。
“他把咱们忘了,他应该早就投胎转世了。”
“不是。”王雨湿着眼眶反驳,“我妈说他不让咱们梦到他,是为了咱们好。”
孙红娥的眼睛也湿了,“他确实对咱们很好,我听爸爸说这个庄园是小凯让他建造的,小凯可能知道咱们会失去他,他给咱们留下庄园,让咱们一天到晚忙碌工作,没有时间伤心,没有时间想他,他想让咱们忘了他,好好过以后的人生。王雨,去找宋西林吧,小凯也希望你余生幸福。”
王雨望着山下,泪光中的摩天轮像个巨型风车,散发着一片朦胧的梦幻气息。
孙红娥忽然哽咽着说,“王雨,下辈子不许跟我抢小凯了!”
王雨转头看她,孙红娥满眼是泪。
孙红娥刚刚还说她对张凯的爱早已变成了一个记忆,可提到张凯她还是会哭。
王雨的泪水顿时也布满眼眶,她含泪笑道,“哦,原来你让我和宋西林复婚是为了独占小凯啊!”
两人开始笑闹。
孙红娥跋扈地道,“我就是要独占小凯!你答不答应?”
王雨看着孙红娥眼中的泪花,心中一阵疼惜,立即咧嘴笑说,“我答应你!下辈子让你独占小凯!”
孙红娥噙着泪花笑道,“去找你的宋西林,下辈子也找他,别来打扰我和小凯!”
王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忽然缄默了。
“王雨,怎么不说话了?”
王雨呢喃道,“我真的没想过和宋西林复婚。”
孙红娥笑着摇摇头,“你不是不想和他复婚,你是不愿直视自己的内心,王雨,人生短短几十载,你和宋西林不年轻了,别再浪费时间了。”
—
六月底张母那二亩地的麦子成熟了,这些年张父张母年纪大了,这二亩地都是王雨和孙红娥在种植和收割。
这天上午她俩顶着烈日正在地里割麦子,张博文忽然出现在地头。
张博文家的麦子早就雇收割机割完了,他不会做农活,他家的农活都是他弟干的,这会儿他在麦田里闲逛,看见孙红娥和王雨在割麦子,忽然心血来潮要帮孙红娥和王雨割麦子。
王雨和孙红娥拒绝不了他的热情,只好给他教了几遍割麦子的动作,随后任由他在一边割着玩。
张博文边割麦子边和孙红娥王雨聊天,他回来创业,但一年过去了他还没想好要干什么,他最近想学短视频平台上的主播直播带货,可又不知道从哪儿找合作厂商,便想帮孙红娥和王雨销售庄园里的农产品。
张家庄园的草莓、葡萄、猕猴桃全是无污染的绿色水果,养殖的牛马吃的饲料也是庄园里种的玉米,这些水果牛肉因为品质好来不及流入市场就被一些企事业单位预定完了,因此根本不需要张博文直播销售。
孙红娥正拒绝张博文时虎子给王雨打来电话,虎子说他现在回来了,马上就到新宅。
虎子已经三个多月没回来了,王雨和孙红娥惊喜不已,拎着镰刀就要回家,两人跑到地头才发现张博文还呆呆地站在麦田里,就这样把张博文扔下太不礼貌,刚好快到饭点了,王雨便邀请张博文去家里吃饭,以答谢他帮忙割麦子,王雨只是客气了一下,谁知张博文一口答应了。
王雨开车载着孙红娥和张博文回到新宅时,振东的车已经停在新宅门口了,虎子和振东站在车旁等她们。
张博文第一个下了车,他先叫了振东一声“王哥”,随后笑嘻嘻地走到虎子面前抬手摸了一下虎子的头,“张凯旋,好久不见了!”
他动作太快,虎子想躲没躲开,虽然极不高兴,虎子也礼貌地说了一句,“张叔叔好。”
王雨和孙红娥下了车,孙红娥和振东打过招呼后拉着虎子进了家门,张博文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张家。
王雨见振东站在原地不动,便道,“高振东,站在那里干嘛,进屋啊!”
振东微笑道,“我有点急事,不进去了,虎子后天要考试,我明天下午来接他。”
他说有急事,王雨不好留他了,嘱咐道,“路上开慢点。”
振东点点头,上了车。
王雨走到大门口,振东在她眼前熟练地掉转车头,车尾摆正之际,王雨透过深色的车窗贴膜隐约看到后排座位坐着一个人,王雨的心猛地一紧,连忙向汽车走去,振东一脚油门将车开跑了。
王雨看着远去的汽车,呆呆地站了许久才转身进门。
虎子忽然回来张家人都很高兴,再加上多了张博文这个幽默诙谐的客人,这顿中饭异常热闹。
王雨等到中饭结束、张博文离开,方才将虎子叫到无人的后院。
王雨问虎子,“谁送你过来的?”
虎子道,“姑父。”
“除了姑父还有谁?”
虎子垂下眼帘不说话。
王雨直接问道,“你爸是不是也来了?”
虎子陡然抬眼看着王雨,“您怎么知道?”
“问你为啥不说?!”
虎子垂下头,低声道,“我爸和姑父不让我说。”
“为什么?”
“不知道。”
王雨心中一阵迷惑,她顿了顿,又问道,“你爸最近都在干啥?”
虎子回忆着说,“他住了好几次医院,昨天才出院,他除了住院好像也没干啥。”
王雨想起宋西林五月中旬再次来张村,六月初又不来了,原来是又住院了。
宋西林接连住了两次院,王雨有点紧张,“他得了什么病?”
虎子说,“我不知道,我问过姑父,姑父说是身体不好。”
王雨不再问了。
第二天下午振东来接虎子,王雨趁虎子上车时朝车里看了一眼,车里除了振东和虎子没有其他人。
她好几次想向振东询问宋西林的情况,但最终没有开口。
从此她疑惑重重,她不明白宋西林为什么来到张村却不愿下车和她相见。
她每天夜里都会打开手机上的实时监控,可宋西林一直都没出现。
王雨和孙红娥将地里的麦子收完到种下玉米,又过去了10天。
这10天里王雨不论身在麦田还是身在庄园,总会不自觉地望一眼摩天轮,每当看到摩天轮她就想起她和宋西林在祝新村小屋相处的画面,尤其是他们最恩爱最甜蜜的七天时光,在那七天里他搂着她在小屋跳舞,只因她不喜吃甜,他细心地为她刮去蛋糕上的奶油,他想带她去游乐场玩耍,她趴在他胸口上对他说她什么都没玩过,她最想玩的是摩天轮,她从小就觉得坐摩天轮是件很浪漫的事。
大家都以为摩天轮是宋西林送给庄园的开园贺礼,只有王雨知道,摩天轮是宋西林送给她的浪漫、为她实现的儿时夙愿。
不知不觉间,她从空气中嗅到了一丝苦涩气息,心情也变得阴暗凄凉,这种情形很像当年她日夜思念宋西林,他却很久才找她一次,致使她天天陷在思念的苦海里。
只是如今不一样了,当年的她只有19岁,矜持胆小还好面子,宋西林给的苦头她永远都是默默忍受,如今的她已到不惑之年,早已放下矜持,也不会将自己置身于无意义的内耗中。
种完玉米的第二天王雨给振东打去电话,她毫无遮掩,开门见山道,“高振东,我想知道宋西林的情况。”
振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振东又沉默了片刻,“他不让我告诉你......他不想和你接触,他希望你能找到一个比他更好的归宿。”
王雨心头迷蒙,下意识道,“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振东忙道,“没有没有!”随即顿了一下,如实说道,“他去张村看到那个男人从你车上下来,他以为你们正在交往。”
王雨无奈道,“我都告诉你我和张博文没什么了,你没对他解释吗?”
“解释了,他听不进去,他现在很敏感,很自卑。”
“很自卑?”王雨迷惑不解,“他自卑什么?”
振东叹口气,“算了,不管他了,我全告诉你吧。”
振东把宋西林的情况对王雨和盘托出。
宋西林不再健康,样貌也不再英俊,他照顾童倩八年,耗尽心血,换来一身病痛。
振东曾不止一次劝他把童倩送到精神病院或雇人照顾,宋西林却非要亲力亲为,他照顾童倩之后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尤其是搬到乡下那几年,那里生活条件不好,人烟稀少,他请的护工和做饭阿姨总是干不了多久就走了,很多日子他都得独自操持家务和照顾童倩,童倩喜欢乱跑,还经常整夜不睡,宋西林每天都身心俱疲,久而久之患上了冠心病、胃炎、类风湿、神经衰弱以及抑郁症。
振东道,“他百病缠身,容颜苍老,人变得极度自卑,他不敢见你,怕你嫌弃他。”
王雨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低声问道,“高振东,你觉得他心里还有我吗?”
振东瞬间提高音量,“这还用说!他看见那个男人后回来的路上一直流眼泪,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谁都不见,我怀疑他每天都在房子里哭!”
王雨鼻腔酸楚,眼睛发热,她笑道,“那我去安慰安慰他吧!”
振东惊喜道,“你真的要来看他?”
“嗯!”
“我现在就告诉西林!”
王雨急忙道,“别告诉他,他那么自卑,你告诉他他可能会躲起来。”
振东笑道,“好,我不告诉他,你什么时候来?”
“我一会儿就去。”
“我等你!”
王雨没有立刻驱车去找宋西林,而是先来到张凯的墓前。
墓碑上张凯的笑容温和亲切,散发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王雨抚摸着张凯的照片,眼睛一阵潮湿,她喃喃道,“小凯,对不起!”
她无法欺骗自己,她在张村生活的八年中经常可以看到如火如荼的晚霞,每当看到晚霞她就会想起她和张凯并肩看晚霞的画面,但那个画面只是脑海中的一个记忆。
而矗立在庄园里的摩天轮也和晚霞一样能够勾起王雨的记忆,但这两种记忆带给王雨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代表晚霞的男人逝去了,有关他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固定的记忆,代表摩天轮的男人还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让人产生希望,有所期待。
不知从何时开始,摩天轮在王雨心里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晚霞了。
王雨流泪了,她觉得对不起张凯,这么多年来她不愿正视自己的内心就是因为不愿愧对张凯,可她现在势必要愧对他了。
“小凯,你会不会怪我?”
照片中的张凯目光温柔,仿佛在说,“我的傻小雨,我怎么会怪你,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王雨流着泪笑了,她亲吻了一下张凯的脸庞,随即对张凯的照片挥挥手,转身走了。
—
王雨驾车来到南山小院已到黄昏时分,西斜的太阳散发着迷人的金光,王雨恍然间觉得好像回到了她和宋西林相识的那个傍晚。
振东已在宋西林的别墅前等候多时了。
王雨下了车,振东立即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欢迎回家!”
王雨鼻子发酸,咧嘴对振东笑了一下。
“来吧!”振东向别墅大门走,王雨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前,振东解开密码锁,让开门对王雨道,“我不进去了,你们慢慢聊。”
王雨忽然有点紧张,小声问,“他在干什么?”
振东叹口气,“我不知道,他不让我过来,这些天我只能给他打电话。”
振东笑着拍怕王雨的肩膀,走了。
王雨一颗心忽然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和宋西林五年没见了,她对即将到来的见面竟有些心慌意乱,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按了按鬓角,生怕有一丝乱发,随后抬脚走进别墅。
别墅里的摆设一切如旧,轩敞的客厅空无一人,王雨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进卧室,卧室也空无一人。
她走上楼梯来到二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过去,二楼也没有宋西林的身影。
王雨回到楼下,疑惑地环顾四周,忽然看到角落里有一扇白色木门,她以前很少来宋西林的别墅,还从未去过那个房间。
她走到白色木门前,伸手将门轻轻推开,木门完全打开之后,王雨愣了一下,随即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翻涌,眼泪也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个房间,是她祝新村的小屋!
她祝新村的家什全都在这个小房间里,东西摆放的位置和祝新村一模一样!
她想起张凯刚去世时宋西林带她来到这里,当时他想让她看看这个房间,但她拒绝了。
王雨抹掉泪水走进房间,小床上背对她躺着一个人,那人正在沉睡,他腰部盖着一条薄毯,露在毯子外面的后背和四肢骨瘦如柴,他脑后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从背影看这人就是个老人。
王雨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很久,眼泪在不知不觉中一直流淌。
她知道这是宋西林,振东说他百病缠身,容颜苍老,她没料到他比她想象中的模样还要糟糕。
可王雨对他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因为看见他欢喜地笑了。
她连忙捂上嘴,仿佛怕她的笑把他吵醒。
她踮着脚浏览她的小屋,条桌上她的书籍工工整整地占据了半个桌面,另外半个桌面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上的人正是王雨,王雨拿起相框,照片中的女孩置身于山林之中,年轻的面容像一颗未熟透的青梅,她抬着脸弯着腰,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王雨笑了,这张照片是宋西林在马背岩给她拍的,当时她正在揉腿,他让她抬头,抓拍下这张照片。
王雨心里有点嗔怪宋西林,这么多年了,他自己留着这张照片,却从没给她看过。
她放下相框,走到无纺布衣柜前,轻轻拉开拉链,她年轻时那些寒酸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杆上,她伸手去摸那件老鼠皮颜色的棉袄,摸着摸着她的眼中又蓄满泪水,她没想到宋西林会把她的这些旧东西保存地如此完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王雨立刻意识到她把宋西林吵醒了。
她转过身,宋西林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王雨又控制不住地流泪了,宋西林颧骨高耸,脸颊深陷,肤色是病态的蜡黄色,他的五官还是曾经的五官,但王雨从这张枯槁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曾经的俊秀了。
宋西林喃喃道,“我在做梦吗?”
王雨含泪笑了,故意逗他,“你就是在做梦。”
他抬起手愣愣地在自己脸颊上拍了几下,随后红了眼眶,“王雨,”他哽咽了,“你怎么来了?”他说着揭开身上的薄毯,将一条腿慢慢伸下床。
他要下床,动作竟有些老态龙钟,王雨连忙走上前扶了他一把,他坐在了床沿边。
王雨退后几步,在无纺布衣柜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人眼中含泪,无声地打量彼此,他们仔细看着对方的眉眼轮廓、鬓角发梢,仿佛想把这些年的空白都在这一眼里补回来。
很久之后,宋西林抬手擦了一下眼泪,低下头说,“对不起。”
王雨含泪笑了一下,她知道这句对不起包含的意思,他总是为了童倩抛下她,这次将她抛了整整8年,他不敢见她不止是外貌苍老产生了自卑,他也因为愧疚无颜见她。
她什么都明白。
王雨笑着,声音柔缓,“我理解你,童家是你刻进骨子里的责任,世事两难全,你身不由己。”
宋西林垂下头,一头华发下不断有晶亮的泪珠滴落下来。
王雨看着他笑问,“祝新村的东西怎么在这儿啊?我以为早就没了。”
宋西林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咧嘴笑了,“祝新村拆迁那会儿我把这些东西放到工地了,后来又寄放在马老板家,我买下这个别墅后才把这些东西搬过来。”
王雨心中翻涌着几分酸涩和暖意,她记得祝新村拆迁的那段日子宋西林对她极其冷漠,他却瞒着她保存了这些东西。
王雨道,“这些东西都是破烂,早就该扔了。”
宋西林低声道,“我舍不得。”
王雨笑问,“你是舍不得这些东西还是舍不得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回忆?”
宋西林抬眼看王雨,眼中一片通红,却没有说话。
王雨自嘲道,“看来我在你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宋西林急忙道,“不是,我......”他说不下去了。
王雨故意道,“不是什么呀,你心里就是没我,你总让我去找别的男人,你心里有我的话怎么会说那种话?”
宋西林忽然塌下肩膀,人瞬间变得消沉,“王雨,我从虎子那儿什么都知道了,那个男人相貌端正,身体健康,他和你很般配。”
王雨没有对他解释,说道,“他是很好,但我跟他不可能在一起,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宋西林看向王雨,“你还忘不了张凯?”
王雨摇摇头。
宋西林怔住,脸上随即现出几分紧张,他似乎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出了口,“你心里的人是谁?”
“远在天边。”
王雨只说了前半句,宋西林就立即低下了头。
他又流泪了,泪珠一滴滴从脸上落到地上。
良久之后,他举起双手抹去泪水,抬头看向王雨,他的眼睛一片红肿。
“王雨,我老了,身体不好,我不能带给你幸福,只会成为你的拖累,我不能太自私,我希望你找个健康的人,过幸福美满的日子。”
王雨眼里浮起一层泪水,宋西林曾经为了和她结婚不择手段令她怀孕,后来却因为张凯对她放手,此时他又想对她放手,王雨明白,他每次对她放手都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太爱她。
王雨含泪道,“你没老,你才46岁,怎么能说自己老了!你只是操劳过度,身体衰弱,外表比同龄人憔悴一些罢了,我会帮你好好调养,等调养好之后,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帅气!你身上的病都是慢性病,只要好好吃药,好好治疗,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强壮!”
宋西林苦笑了一下,问道,“你是可怜我才决定回到我身边吗?”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王雨深深地看着宋西林,“咱们是亲人!张凯走的时候我万念俱灰,是你伺候我吃喝拉撒,我出院后你把我接到你家照顾,我问你,你那时也是因为可怜我才照顾我吗?”
宋西林没有说话,只是含泪看着王雨。
王雨继续道,“咱们相爱过,做过夫妻,即使彼此之间有过怨恨,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就成为亲人了,在我心里,不管咱们在一起还是分开,你永远都是我的亲人。”
宋西林又低下头,“你只拿我当亲人吗?”
王雨轻笑着问,“你还想让我拿你当什么人?”
宋西林低声道,“我知道,你早就不爱我了。”
王雨收起笑容,顿了好大一会儿,说道,“我这辈子只爱过两个人,我爱你时正当年轻,对你的感情热烈得像一场大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我后来爱上张凯时不再年轻,我对他的爱已经没有年轻时的激情了,年轻只有一次,我生命中最火热的感情也只有一次。”
宋西林抬眼看王雨,眼里泪光闪闪,“如果咱们现在才认识,你还会爱上我吗?”
王雨看着他,他一头华发,身形消瘦,眉目间萦绕着温厚的儒雅,身上散发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书卷气。
她当年对他一见钟情,除了被他英俊的相貌吸引,同时吸引她的也有这份儒雅和书卷气。
王雨淡淡笑着,“会,我还会爱上你,我会对你一见钟情,会和当年一样想为你付出一切,想跟你浪迹天涯,生死相随!”
宋西林笑了,他一边笑眼泪一边涌出眼眶,他像个傻瓜边笑边哭,边哭边笑,忽然他转过身,手伸到枕头下面掏了一下,随后站起身走到王雨面前。
王雨不知他要干什么,下意识地站起来。
他忽然弯下右膝,缓缓跪下去,王雨吃了一惊,忙伸手拉他,他却在她的拉拽下单膝跪在了王雨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
王雨话音刚落,宋西林举起双手将一个暗红色的小盒子送到她面前,他打开盒子,一枚闪着细碎光芒的钻戒出现在王雨眼前。
王雨登时捂着嘴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8年前。”宋西林仰头看着王雨,含泪道,“王雨,嫁给我吧。”
王雨高兴得来不及说话,伸手把钻戒从盒子里拿出来,立刻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随即把宋西林扶起来。
宋西林一脸郑重地看着王雨,保证般地说,“我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治病,争取早日恢复健康,等我身体好了我要带你周游世界!”
“好!”王雨笑着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口上。
宋西林连忙伸手环住王雨。
王雨的泪又流了出来,宋西林太瘦弱了,他的胸前尽是嶙峋的骨节,仿佛一用力就能把他揉碎。
宋西林忽然轻轻拍了拍王雨的背,王雨放开他,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王雨,跟我来!”
他将王雨的一只手臂从他的腋下抱到胸前,拉着王雨出了小屋。
王雨忍不住咧嘴轻笑,宋西林的模样像个孩子,仿佛要带她去一个秘密基地,可他抱着她手臂的模样又分明是个老年人,王雨觉得只有老年人才有这种行为。
但她立即意识到,她和宋西林早就不年轻了!
宋西林拉着王雨来到二楼,他走的着急,腿脚却不利索,王雨另一只手紧紧扶着他,生怕他摔倒。
二楼有个封闭的小露台,露台上摆着一个宽大的竹躺椅。
宋西林拉着王雨躺到竹躺椅上。
“王雨,你还记得这个躺椅吗?”
“当然记得,咱们住在艺院新区时,这个躺椅就放在二楼的客厅。”
“我第一眼看到这个躺椅,就想和你抱着虎子躺在上面。”
“现在只能咱俩躺了,虎子大了,躺不下了。”
两人面对面躺着,宋西林满脸笑意,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笑意浸软了。
“王雨,咱们明天就去领结婚证!”
“好!”
“咱们一大早就去!”
“好!”
宋西林伸手摸王雨的头发,手指轻抚过去,藏在黑发下的几缕白发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
“王雨!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宋西林的眼睛又泛起泪花,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他却为王雨这几缕白发难过地流泪了。
王雨笑道,“长白头发怎么了,我都39了,你以为我还是小姑娘呐?!”
宋西林红着眼眶,无声地将王雨抱进怀里。
太阳马上落山了,夕阳早已从金色变成了温柔的橘色。
温柔的余晖静静地撒在宋西林和王雨身上,气氛安静又缱绻。
他们2005年相识,那一年宋西林26岁,王雨19岁,20年过去,宋西林46岁,王雨39岁,他们已不年轻,却还未到耄耋之纪,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相伴,还有足够的时间相爱,一切还来的及,一切都不算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