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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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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简氏恢复神智醒过来,脸色蜡黄,说话也一时出不了声,阿方过来像是听了会儿,然后跑出去,“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喊阿贺姐。”
她哪儿是听懂了,不过是猜意思,又有人既然醒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找她麻烦了,把贺明珠叫过来看过人醒了就算她没事了。
贺明珠听说简氏醒了立马过来了,她穿着劳作粗布衣,用布巾包着头发怕脏,急匆匆过来也没换,到简氏床前,“阿娘?你有时叫我?”
简氏气缓过来了些,看她这样子,心酸不已,妙龄的少女也是如花似玉,娉娉婷婷腰肢如细柳,她本也该是人上人,使奴唤婢,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再相看一个富贵人家的英俊少年郎做夫君。
“我有一些话。”才说几个字她就吃力,但她这会儿却必须说。
贺明珠耐着心,简氏语速很慢很轻,有时听不清还要用猜的。
“我本是你继母,我去了,你不用为我守孝。”
“阿娘!”贺明珠急了,在这个年代父母说这个话子女除了立刻下跪请罪是无法接其他话的。
她也起身,简氏要拦她,她已经跪下,“不知道女儿哪里没做好要让阿娘担心身后事,不为父母尽孝,这真是畜生了。”
这还是个没有科举,做官靠举荐,其中就有孝廉,可见孝道之重。
简氏也是昏了头了,她都急了,“你起来,不不,我不是这意思,不是信不过。”然后她就说了实话,“你是再孝顺不过了,我就是怕你真为我耽误了,你都多大了?十五了,再守三年你还上哪儿说亲。”
简氏哭起来,觉得这继女也是苦命,好好官家小娘子都难说个好人家。
贺明珠听了她这话松了口气,又是苦笑,这继母也是真把她放心上为她着想了,可这哪里是父母说不守就能不守的?天真了,朝上多少老大人为了丁忧的事耽搁,他们父母不疼儿女前程?这是礼法。
至于她的婚事,也别想得远了,守孝耽误她说亲,哪怕没这个孝,她现在连给人明媒正娶都不行,莫说王家要看不起她,便是平头百姓也不见得想要这样的媳妇——不带嫁妆过来,亲人没一个在的。这样看来,刺史家想要她过去做妾都像是最好的结局了。
简氏还在低声地哭,“听我一句,一个人没为两个娘守孝的,你自有亲娘,我不过是你继母,拖累你好些年……”
“您在说的什么呢,真是想太多。”贺明珠截了她的话,“你算不算我母亲这话你要去问我爹,我爹明媒正娶了您进来的,也受过我们儿女们磕头。再说了哪有什么拖不拖累,都是一家人,要是换我病了,您就会扔下我这继女?要我说,您就是想太多才病得多。”说得轻松,倒真像斩钉截铁,“这才到哪儿呢,不过就是病了,大夫都来看过了,喝了药修养一阵也就是了。”
简氏苦着摇头,她自知是真不行了,活着就是受罪。
“咱们还要好好过下去,等凑出钱来,我们就去找大哥找小弟。”贺明珠说着说着,越想越觉得该给她一个念想,“您要快些好起来呢,兴许大哥也在找咱们,我有预感,他们都会没事的,咱们几个女流都好好的。他们许也正在找咱们呢,你要想想小弟呀!往后一家团聚了小弟问我要娘我要怎么说呢?”
那周岁都没到的小婴儿跟着做了奴婢,能不能活下都两说。对父母也不大会有印象。
简氏却像真听了这话安慰了,过一会儿又躺下了。
过几日母女二人再没谈起过这个话题,贺明珠也松了口气。拖拖拉拉了几天,肚子涨得越发大了,疼得时候半夜叫起个几回,冷汗一身一身给换里衣都来不及。
这天却像是好转一般,也不叫疼了,还有了精神能坐起,说话也清晰了。
贺明珠毕竟是年轻心里还高兴这是病情好转了,便是欠下再多的外债也是值了。
简氏却是回光返照,神色像是恢复了昔日官家诰命时的从容,没了怯懦的哭泣,唇边泛起了个淡淡的褪了色的笑容。
我这一辈子倒像是活透了,做事拖泥带水的,真是烦煞人。
看着继女脸上真诚为她“康复”而喜悦的表情,简氏也在笑,声音还是温和,却有一种她这辈子从没有过的通透,“六娘,再去买些桂花,这几天天气好,做米糕是极好的。我教你几个酿酒的方子还记得吧?”
贺明珠点头,也是开心,觉得简氏这是想把日子过好,有了生机,“这些不用你操心,你先养好身子。”
“我想吃豆沙。”
“我这就去弄。”
她出门前又叫乡下阿方过来,因为简氏病情好转,说话倒给了几分好脸色。
豆沙保存不易,做起来又麻烦,特别是要做糕点的细沙。贺明珠出去买赤豆,又想,这要浸泡、炖煮,最后拆豆沙,今天许还弄不出来,简氏要实在想吃,不如她去问人买一些来。
等东西都采购完,再回到善福堂,就见里面闹哄哄,还有衙役守在前门,见贺明珠要进还要拦。
“里面出了命案,无关人等就不要进去添乱了。”
贺明珠心里一惊,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我就是里面的住户,敢问差大哥,是谁家出了事?”
“是一家女人受不住病痛跳楼自尽了。”
贺明珠一下子人都站不住了。
“你……”差役看她这脸色还有什么不懂,定是有关碍的人,马上给放行。这时候再一本正经盘问人就是不识相,人家家里人死了被撕扯几下都不会有人帮忙的,也没处说理。何必呢,反正是公家差使,他那么拼又得什么好了。
贺明珠奔进去一看,尸体已经给收起来了,上面盖着白布。
她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去揭了布,就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坠楼的遗体模样并不好,简氏最后几年过得潦倒,要说年纪也才三十出头,说是徐娘半老到外面这岁数改嫁的也不少,战乱年头为繁衍人口,并不讲究什么三从四德,甚至鼓励再嫁的。也是她素来想不开,尚算年轻的年纪看着已是发间许多银丝了。
一想到也是世家女子的出身,年纪轻轻,最后遗体还这副模样,贺明珠不由大恸,哭得昏天黑地。
阿方缩在一边不敢出声,也是哭得一把眼里一把鼻涕,吓的。她早想逃走,只是被堂主李阿春找人看住,李阿春心里又有一本账,万一贺明珠要向她讨说法,她就交出这个人抵命。
贺明珠虽是悲痛,但这是在人前,她又麻烦重重,心里想道:我竟是连悲痛都不得专心,又要应付起事来。心里更是别扭,有一股恨意,想要故意拧着就这么悲伤谁都不管。
——然而她不能。
她早不是那个做什么都任人宠着的官家千金了。做她倚仗的父兄不在了,相依为命的继母也不在了。她没得时间多放任自己去悲痛,理智慢慢回笼:此刻越是为了简氏好,她越是要撑起来,否则除了她就没人操持后事了。
贺明珠看到了阿方,理所当然要问。
阿方吓得坐倒地下,哭得抖索,“是你姆妈说要你年轻女孩子都没花带,叫我去弄些个布头来……”
贺明珠一想就通,这是给了这乡下丫头几个子,寻个借口打发人走。这丫头一看不过是弄些碎布头,得的钱还多,一时贪小乐颠颠就走了,简氏便趁人都走了,自己坠了楼。
真相和她猜的也差不多了,简氏是故意打发人都走开,这阿方也不是全然贪小,毕竟是怕贺明珠,只是简氏病情好转,难得的不哭哭啼啼不紧皱眉头,这神态倒像是要好好过的样子。正常人心理,总觉得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如今病情好转谁不想活下去?好死不如赖活着。简氏又不是个寻死的神色,哪怕真有端倪阿方这样的乡下丫头看不看得懂还两说。故此简氏差她做事,她也痛快应了,贪小赖点只当给这几日担惊受怕的补偿了,谁想这人会自己寻死?
也不知该不该说简氏这寻死还算好运气了,寻常二楼跳下也至多折了腿,这院子里还是泥地,要摔没事是难事,要摔死也是难事。
简氏是摔下来摔得不巧,头触井壁上磕着石头这颈而死——院里有一口井,大家不免都骂晦气。以简氏现在的体质,真要没摔死落了残疾,那只是更添病痛。这样一下就干净去了,不知道算不算运气了。
她是实在受不住病痛,她这病是活一天受一天罪,又像是人生最后一程看穿了自己的一辈子:庸庸碌碌,软弱无能,不能照拂儿女,反要拖累。未必不知道许多乱世的传奇:落难官宦人家的女子反败为胜,还能找回亲人,最后带着全家重回圈子。但是她自觉实在无那份心性支持她走完那样一条路,哪怕最后觉悟了,她都没勇气再去反抗。
其实人生到哪儿都不晚,她死时尚且三十出头。
阿方一五一十说了,越说越是泣不成声,真个怕贺六把她给拿去抵命。
她说完了,贺明珠静默了一会儿,像是也明白了简氏的心情。回头对李阿春说,“烦劳阿婆帮个忙,我总要安排后事的。”
老婆子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习惯性脸上带笑,又想到这是丧事,别过头。
贺明珠找了几个人给了些钱,又拜托堂主给到个偏厅停灵,自然这些都是银子活动的。
阿方还跪在地上发愣,贺明珠早去和人嘱托起简氏的后事。及到有人来推她,阿方才愣愣出神,“这就放过我了吗?”
“放过你还不好?”有人问。
阿方又是害怕,“别是现在办后事没空收拾我,以后来个秋后算账吧。”她连逃命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