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称斤轮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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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管家婆笑着牵了两天狗进来。
乡下弄两条狗也简单，一条是黄色的，一条是花色的。管家婆进来也笑呵呵，见贺明珠已经病好能到院子里走两步了，便知她情况好转，让人把狗牵给小丫头，便来和贺明珠说，“听说您这里要两只看门狗，这不叫人弄来了。”
贺明珠想到前晚和谢旻的玩笑，噗嗤笑出来，又谢过婆子，“劳你跑这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
管家婆也是来看她，“我瞧小娘子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您可不知道，外面都说您病得严重，这不就担心想探探病。今见您好转，可真是谢天谢地。”
她来探病是真，来卖好也顺便。贺明珠谢过她，又略说了几句庄子上近来的事。
管家婆自不想杨氏那些人重又出来站她头上，又或哪个庶出的下作东西也来驱使她。以前这些人可怜兮兮要讨好管家娘子还要塞钱求稍微好过，等他们出头了，还有管家娘子什么好日子过。有些人，他可怜的时候你同情他，等他不可怜了就能站帮助者的头上耀武扬威。
还不如和贺明珠合作，这小娘子做事也干脆爽快，也不叫人吃亏又不动了他们这些人原本的好处。
贺明珠却笑笑，大概真是一场病让她看开了许多，到生死的时候才会格外明晰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也就敷衍几句。
弄得管家婆有些着急，心想这小娘子这时候怎么犯糊涂了。又格外把家里最近闹的事，众人如何传她说得十二分严重。
好半天管家婆说完就走，贺明珠也站累了，病刚好转，顺势坐在灰土台基上，看秋霞在和那两条狗玩，她也恰好抬头，急道，“哎，小娘子，那里脏，你不好坐那儿。”
“没事，我出来走走，一直蒙屋子里反而好不了。”她想我哪有那么矫情，也就是到这里了才摆出副派头。
此时是晚春初夏，微风还带些湿润，很是怡人。
人的心境，也像是被轻风吹开了心扉。
贺明珠心想，我和这里的人处的好，无非是我不把这里当自己的——自己的家，则必要弄得齐齐整整，不能让人偷奸耍滑、浑水摸鱼。而她只要做个“好人”，最便宜不过的好人，有问题也当没看见，面上过得去，大家一起蒙混过关，自然下人们都要觉得她好。贺明珠早明白，自己是外来户，不过是为了想法子看看有无可能缔结一门良缘，这里无论是杨氏还是其他人来当家都比她名正言顺，自己也不过是趁年节那阵谢员外忙乱才揽了事，什么时候收回去都是正常的。
她不当回事，等她病好了，事情依旧交由到她手上。据说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杨氏竟用谢家一处门面给她娘家兄弟作保放贷，消息能捅出来那么快相信也有许多人背后在做小动作。权力在手，又每天许多人围绕着她转，连谢家三个庶出女儿又要重新和她做“闺中密友”。
贺明珠真是看得很开了，她原本设想是嫁到这家，现在看开了觉得与其执着，不如看缘分吧，乱世中又哪能保证必定能有什么下场？就算是士人都无法自保。苦苦执着，机关算尽，结果一场兵乱就什么都没了。
这天谢家三姐妹来寻贺明珠，谢大娘能说会道，谢二娘美如一幅画，谢三娘正见院内两条狗追着玩耍，这些年轻女子站在一处，便就是极美一道春光。
正说到“藤黄配曙红，蟹青配月白”，门外跑来一个小子，递过一份信给贺明珠，说道，“是周大将军派人来送的。”
谢家女孩们各有好奇，贺明珠也不急，对这封信写什么大致也有数。她前两月书信一封，言道自己年岁十七，明春出孝，孤身无靠，欲去北朝寻外祖家云云，实则暗示其年岁不小，婚事要早做打算。周柯极富责任心的人，人都救了，九十九步都做了，还差这一步吗？若贺明珠真有亲戚可依自是出盘缠送她过去，可这显而易见的托词，总不能叫个弱女子真去自己讨生活。此番来信，总会对其婚事有些个说法。
果然，周师兄信上便说，他过几个月就要随陈王北上，让贺明珠耐心再等些时候。因周柯也不是她家长，便不好明说什么主持婚事的事。要说解决此事最方便的便是干脆让谢廉娶了他，他本有奉承之意才接了这无亲无故的小娘子到他家，平日也极显露他几分心思，常说接到父亲家书，说贺小娘子知书达礼、兰心蕙质，如何做事妥当，管束下人有度……越说他恩师的孤女好，周柯就越看不上谢廉，他本来的固定印象中老恩师就是书香世家，谢廉的底细他也摸清了，一个投机的乡下暴发户的儿子，尤其他爹那段如何娶了三个老婆发家的传奇，足够士人阶级鄙夷了。
谢廉本人素质也不见得坏，不把他列为“师妹丈夫”候选人的时候，这个下属还很得周柯一个“端方君子”的评价。可一旦列为候选人，谢廉越是殷勤越觉其鄙薄，娶他师妹不过为了讨好上官，周柯也清楚，更觉得他势利眼。
甚至都有些不想让小师妹住这一家了。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是这么个没道德的投机者，儿子也这么个势利眼，可不要让小师妹不自在了——在这位真正的“端方君子”心中，他恩师的小闺女是类似高岭之花一样的淑女。
周柯的打算是，过几个月，他到扬州，接了小师妹来，为她相看一个身世清白的读书人为妻，但他大抵没想过，这年头读书人也都心气傲，读得起书的至少是小富之家，有个读书人儿子家里不定怎么捧着，讨媳妇的标准也很苛刻，贺明珠在家世上一条人家便不喜欢了。再如何说她家过去高贵，也抵不住现在这女子连个亲人都没有。
贺明珠也就心里有数了，只想，这个师兄心是好的，人却有些木，照他这么办，自己就要耽误了。此刻见谢家大娘二娘都眼带好奇，便笑了笑略说她师兄要回来了。
两人听了都恭喜了贺明珠一番，照她们看，靠山回来了，她还不要挺起来了，再不回来这孤女连住人家里都住不下去了。却不曾想，这“让人住不下去”的事里也有过她们一份。
贺明珠也笑笑不予争辩。
上午送走人，贺明珠心里存着事，下午干脆就待自己院子里练字，病了一个月，这字写出来也真自己知道了，写得不满意，又要叫秋霞去烧。
秋霞不肯，惜纸张金贵，说道，“院子里烧纸不好呢，要反忌讳。”
贺明珠却有些执拗起来，“你与我去灶间拿一件家伙，悄悄烧在盆里再倒，也无人知道什么。”
两人正争着，外面有人扣门，秋霞便去应，问了是谢旻。贺明珠微讶，现在是白天见个面也无甚不可，但他俩都是默认了人前要不可显得联系过多，惊讶过后也就让人进来了。
这天日头正好，也或许贺明珠自己心境也开阔了，竟觉得在这样阳光和煦的光照下，这人竟真有些神仙中人的模样，朗朗如日月入怀。
她早知他是个俊美又叫人牵挂的小郎君，忽然又想起初来时旁人介绍与她说的，他叫许多年轻小娘子伤心，又如何在外做了多少荒唐事，也是观察许久才放下了戒备。
突然便不想再算计什么，这样一个人，哪怕今后殷勤，明日薄幸，能陪伴着她一日也是好的，何必寄希望于那个面都没见过一面的长子，又知道那是什么样个人？至于继承权上还有其他的不如意，谢旻和她又都不是蠢人，往后总能给他找补回来。
又想，便看在他这张好看的脸份上，将来生个孩子似乎也不亏，想着脸有些发烫。其实，男女之事本来就是这样简单。
谢旻才走进来，见贺明珠突然的发笑，一时不觉踩到那条黄狗，两条狗子一时冲着他狂吠，谢旻便以为是在这里让她笑话了不由恼怒去赶，心想我找你们来是防着别的臭男人爬墙可不是来防着我的。
这回贺明珠真笑了，笑不可仰。
谢旻自觉在心上人面前出了个大丑，等摆脱了，到她面前，却听她说道，“二郎今日来是为了周将军来信的事？”
谢旻便说是。
贺明珠说道：“要是为了这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他过几个月就北上了。”
谢旻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位周将军犹如贺明珠目前的监护人一般，他们那个阶层看得上的女婿条件里，他既不是名门又无官职，甚至文化水平还比不过人家小姑娘，光说他有一片赤诚，负责任的监护人谁会允许这门婚事。
这样的担忧却也不好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自己想娶她，总不见得再叫人出主意，也只能泛泛说一句，“那要恭喜你了。”却又下定决心这几个月想些办法。
出乎他意料，贺明珠轻柔的声音，忽然和他说，“二郎和我也认识许久，可曾知道我的名字？”
谢旻必须是不知道的，这年头身份高的人就不会被人带名带性的叫唤。贺明珠是女眷，下人们说起来就是“小娘子”，在这庄子上，说到“小娘子”三个字反倒像她的别称了。
谢旻还没反应过来为何要说到她的名字，贺明珠本来心生的旖旎一时也飞散了，女人有时候的浪漫若说得太含蓄必然失望，这种含蓄的小情趣男人必然不会懂。难得旖旎的心情也没了，贺明珠又冷静了下来，这次说得明白了，“我现在孤身一人，我能为自己做主，就不知二郎能否给我句准话？”
谢旻是突然被天下掉下的馅饼砸晕了，他总以为自己还要拿出些成绩才好“打动”她的。愣了一下又是惊喜，反应过来这是跟他开谈判了。
谢旻郑重向她作了个揖，说道，“本就是我欲求娶小娘子，若小娘子允我，后面的事我自能去摆平。我却想再问一句，那位周大人眼界不低，我猜度家兄尚且为他看不上，我现无官职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万贯家财，便是从此刻做，三五年间也不定能做到他所想求的地步。”
贺明珠便说，“你我都是各有麻烦的人，我们便各自给对方个交待，如何？我既说无妨，我这里的事我自会去分说。只令尊那儿还需郎君自己去说，婚姻自是父母之言媒妁之言。”后面的话她没说谢旻也懂，达不成这条，不通过正常途径明媒正娶的，其他免谈。
“这是自然。”
“二郎莫忘了还有一处，令伯父那里……”
谢旻皱了下眉，显然对伯父反比父亲有些个感情，依旧说，“伯父尚做不得我婚事的主。”
贺明珠看他表情心里也有数，“只你要好好和老人家说了。”伯父夫妇可是期盼他娶一门好亲，继承家业的。
无论如何，这婚事像称斤轮两的也谈下来了。
谢旻走的时候还乐颠颠的，被这个突然砸下的馅饼砸晕了。甚至到了门口两只狗子还记仇冲他叫，他还笑呵呵说，下回来要带些肉骨头收买他们。
看得贺明珠也是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称斤轮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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