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听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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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自从明白自己心事，又知好事难成，便有些郁郁。
他这样的男子，知道所求有阻碍，却也没想过要去抗争一下。这些年说亲，少年人自是喜欢貌美淑女，到了母亲哪儿却常常被拒；母亲说好的，却常常是些颜色不好的女子。
那些个被他母亲说是“贤良淑德”的女子，一见就让他有种“相敬如冰”的感觉。这般婚姻结了，自己就像是死了一半，从此以后和这贤妇生儿育女，却总没了期盼，哪怕儿子封侯拜相，自己也像是钉在祠堂木板画上捋着胡须的老太公。
他是个很简单的人，没想过要抗争，至多母亲和他说起这样的女子，他便低着头不语，好在每一回，母亲到了最后都会反悔，那些女子总有些“不好”。
遇见贺明珠，就像是王逸生命中一场意外，一种可能，他必不会选却又会幻想的意外。夜里做梦伊人长在，梦里的贺明珠和现实中疏离客气不同，她那双盈盈带着水光的眼睛柔情蜜意，眉头微蹙，如怨如诉……
早上带着这样的甜梦他还不愿起身，有时想：梦到底是梦，她要是稍带我有那么几分情谊，我便带她去到天涯。
王逸总恨神女无意，贺明珠的客气却带着疏离，有时觉得靠的近了，细想却是样样在格子里，反是自己自作多情。直到那一天胭脂铺前再遇到，见她眼波流转却隐忍不发，黯然神伤的样子都让自己心都揪起来了，又隐约觉得，她大概也是对自己有意的吧？
真是恨不得回家就跟父母说中意这个女子，但毕竟没做，犹犹豫豫，一会儿想今生两人怕是没缘了，母亲真是无情，隐约的恨，他自是读书，学问上却不精通，读过乐府诗，觉得贺明珠美貌如罗敷，光彩照人，命却如刘兰芝，他二人真有缘无分，再把王大娘子代入，怎么看都像是焦仲卿之母。
随时写了几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之类的，又觉得这样想他母亲实在不恭敬，捏成纸团扔了。
第二日小厮来收拾书房，纸张素来金贵，也就富贵人不当回事。这些少爷们作废的纸张，下人们多要捡了回去，或是糊窗垫床只用。王逸的小厮见纸篓里就一团纸，展开了一看几句诗，他跟着小主人长大也认字，意思却不怎么懂。
又想起主母这几天传唤他们几个小郎君身边的人过去问话，便格外上了心。拿去问这家住的表少爷范柏彦，范柏彦是王大娘子娘家的侄子，范家是户乡下一宗族，一个村都姓了范，王大娘子这一支不算最突出，却也算过得不错使奴唤婢的，子侄也读书习字。
范柏彦在下一辈里长得最是出彩，白净清秀的一小子，家里长辈喜欢，他嘴又甜又聪明机灵，说起来也读书文雅，极讨王大娘子这个城里的姑母欢心。王逸是亲生儿子不喜欢也没办法，却是个虚胖又迟钝的，这聪敏俊秀的侄儿真满足了王大娘子对“儿子”的标准，便接到城里来，说是侄子书读得好，让儿子多和这样的文雅人相处相处。
王大娘子这一支却过得比旁人好，到了下一代却有些窘迫了，子又有子，子又有孙，一个人有三个儿子不算多，三个儿子再有每人生三个也不算多，孙子却要有九个了。范家老父儿子生了四个，孙子有十好几个。便同是男孙，家里也就堪堪供每人读书认几个字，范柏彦再得欢心，却也明白家里的情况不可能供他读书读成大儒，也没个钱为他走门路乡里举荐他。因此到了城里姑母家格外珍惜这机会，姑父虽然几个儿子，姑母嫡出就一个，姑母也是主事当家的，他要是笼络得好让姑母当他另一个亲儿子，日后总比在乡下和兄弟们争来得好。
范柏彦对此也拎得清，他名义上是过来给王逸好影响的，便要有一个监视的作用，时常打打小报告。
他对王逸身边的下人们比王逸自己相处还热切，也时常说些话免他们一顿打骂，王逸身边下人便格外信他。王逸这小厮发现这几句诗，不明白意思，先去找范柏彦。
范柏彦书读得多，说道，“这是个故事，一对男女被男家的母亲给分开了。”
下人们总是比主人更机灵，小厮一想就忧了，“这还是说那女郎的事了吧？”肚里暗骂王逸，写这几句是把大娘子比作恶人了吧？这小报告怎么打，报过去娘子一定生气。
范柏彦也盘算，露出个笑，先安抚这小厮，“这话先别和人说，小郎君既然是扔掉的就是没把当真。”
小厮苦着脸，“可不是嘛，我可不敢说这话。”这不是去讨打嘛。“可万一出事了？”
“你先作不知道，你是小郎君的人，要是娘子发怒事情翻出来，小郎君一总疑心你，你不得要被小郎君恨上了？”范柏彦手指夹了这张纸揣到袖子里，又当了个好人，“总有我看着呢，这事要旁敲侧击地劝，否则以小郎君的性子，恐要拧上了。”
他人又温和，说的话也是句句为人想，小厮真是对他千恩万谢。
范柏彦但笑不语。
他琢磨着能从这事捞到的好处，因也不知他姑到底喜不喜这小娘子，一会儿恨得人要死，一会儿又态度暧昧，就像这些年给她儿子看媳妇，没一个让她满意的。
范柏彦心里自是鄙夷，配得上他这表弟的可能也就仙女了。他自是看不起王逸，却又嫉妒，明明什么都不如自己，肚中喊人家呆子，只因有个好爹，他这机灵人反做了他的跟班。
好不容易等收工了，范柏彦去堵王逸。
兄弟俩互行了个礼，范柏彦便笑问，“我们兄弟好些天没好好说过话，今个我正好找你，你可不可推辞。”
王逸心里有事，只是总不能驳了表弟的面子，敷衍两句，“进来有些忙，阿彦若是和同窗吟诗作赋说些个风雅事，愚兄怕是陪不上了。”
范柏彦笑道：“哪里要阿兄作陪，有一事是不是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王逸一脸莫名，又怕自己真有事忘了。
“看你这样子还是真忘了，前几日我和曹松年遇上，听说他新得了几阙词谱了曲待将小娘子们排出来，我便说了我和兄弟请他吃饭。”
王逸莫名其妙，“你请他吃饭怎么用我的名？”有点不乐意，曹松年是个写曲的伶人，因长得清秀又会些附庸风雅，风月场上也颇得些少爷主顾们捧场。
范柏彦自看出他不悦，“阿兄有所不知，他虽是风月场上的，消息却最灵通，我哪是为了这个请他，实在听说他得了个大消息来，想要从他嘴里套话。”
王逸将信将疑。
范柏彦便笑道，“阿兄害怕我坑了自家人不成？走吧，便当是闲暇去散个心，看些个歌舞也算见识过那风月场上的事了。”
王逸推却不过，被推着一起上了车去平康坊，心想就当是见识下，男人谁有不去看花娘的。
时下便是这样，穷人有穷人的玩法，富人有富人的去处。乱世荒年，吃口饭都不易，更勿论小女子们过活，安身立命不易，也没个手艺，给人做工也要不得那么多人，且又劳累，银钱还不少，什么都做不了又要吃饭，女人还有条路——这城里底层女子十有二三也做这行，去处有高有低罢了。
男人喝花酒也算不得什么事。王逸被他娘养得一个乖宝贝，虽然思想端正，却也不觉得听个曲儿看个舞就不好了，阶级放在那儿，也是富人家的小郎君。至多觉得，不要去沾那些女人的身就好，也不是讲的个专情，只是怕脏。
范柏彦好歹也是王家当表少爷养的，没带王逸去不清爽的地方，又自诩读书人，马车叫人拐入一小巷，巷尾一独门独院的小户，栽一棵杏树探出头来，倒也幽静。
小厮去扣门，王范二人走到门前才听得里面悠悠拉琴声，又间有年轻女子清脆笑语声。
进了里头马上有一老汉也穿长衣，点头哈腰脸上带笑，“二位来是找谁？”这也是讲究，劳作的下等人都穿短衣，王逸觉得好笑，这种给伶人乐奴使唤的，他们这风月场上还衣装起来了。
范柏彦合了扇子一敲手掌，“陈老翁，几天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这不是范相公，哪是不认得您呢？天黑，我这老眼昏花的，”老头邀他们进去，又笑问，“这位相公脸生？”
“是我表兄，姓王。”
“原来是王相公。”老头恭维一句，“要不怎么说认不出呢，我原看王相公走前头，以为是生人，却不想今日是老客人带着新朋友来，真是高兴事。”
问过是找曹松年，老头道，“二位稍等，曹小郎还在上头我叫他下来，二位先用些点心。”
一个打着辫子清爽娟秀的小丫头低着头进来奉茶，约莫十二三岁，头上也带珠花，襟口上绣花也着裙，带一项圈，比的普通富户家小姐也不差了。摆开四盘点心也是很好了，一碟绿豆糕一碟麻花，两个凑数的南瓜子和炸豆。
这上的茶也泛着花香，王逸憋眉，小丫头还当他不高兴，瑟缩得手抖一下，几滴茶泼他衣服上，连忙放下茶盏又拿了帕子帮他擦，连道赎罪。
王逸本也没生气，又是个秀气的小丫头，也道没事，因是小丫头连想着不和这些女子沾身的条例都忘了。小丫头一副欲哭不哭的样子，道了声罪过，低了头退出去了。
王逸就记着一瞥之间，看那小丫头也穿绣花的丝面鞋，觉得好笑。这些唱曲卖艺的真是排场起来了，以前光听说他们混得好的，比寻常富户也不差了。门房穿长袍，丫鬟穿襦裙，称呼人都是“相公”，也真是浮夸。
正这时曹松年人下来了，长得也真是俊气，和认识的范柏彦先打声招呼，又问王逸，也是客气。却也不知王逸怎么就看他不顺眼，赳赳男儿，他弄得个小白脸相，脸上无须，眼角似故意用笔勾了上挑，说是“风情万种”也可以了。
王逸从没见识过，又被母亲教的太标准，心里鄙夷：小白脸，学女人样。他还没想得更多，实则这曹松年也做个乐师，因惯在风月场上混，也和些个纨绔少爷们眉来眼去。
范柏彦本以为表兄喜欢美人，正和曹松年说道，“听说你新作的曲，可叫排出来了？”
认识久了，曹松年也知道范柏彦除了张骗女人的好看面孔外就是个穷光蛋，但他有个有钱姑母和表兄，心思电转，这大概就是他那位有钱表哥，真金主在这儿呢。面上也不冷落，渐渐把话引王逸身上想要讨好，“排是排好了，下月初八就叫杨花秀唱出来。只现在不好拿出来，泄了出去也就不卖座了。不过今儿，二位也是来得巧，那杨花秀的小妹也是在的。她唱得也好，二位不知道我们这行，先写出的曲总要叫一人先唱了听过不错再叫名伶唱的。她小妹就是来帮这个忙的。”
范柏彦便笑道，“既然这样，我们是交好运了，还请这位杨花秀的妹子给我们唱一曲。”
曹松年便请他们换地方坐，“那还请移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听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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