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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名培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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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进门,却见袁家仆从在巷口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大囡抓住一问,却听他道:“哎哟你别抓着我,袁三少不见了!大伙正忙着寻他呢!”
大囡一怔,猛然想起之前耳畔的那一声“再见”。
如果不是她听错了,如果那嘶嘶声不是幻觉,如果那就是袁飞白……
她心下微沉,皱眉不语。
身旁的迟不归却突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囡反而冷静问他:“方才听前辈说去捉妖,不知可有这妖的踪迹?”
迟不归微微低头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上元节的灯笼照着她冷玉一样的面庞,瘦小的身形被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冷漠又倔强。
他恍惚想起,似乎不少同门,也暗地里讽他又冷又傲。
忽生一股莫名的同病相怜之意。
可他是剑修,是玄天门上下万众瞩目之人,按照掌门的说法,他要为玄天门的未来负责,要无时无处恪心守性。
这小姑娘,又为什么成了这样一副冰冷的性子?
迟不归几乎破天荒地问:“你是否有为难之事?”
不然为什么之前还满心欢喜,此时却细眉紧锁?
大囡微讶地抬头望着他,几乎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她这一生活到现在,为难的事情太多了,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她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难得弯唇微笑:“劳前辈费神,并无为难,只是有些奇怪。”
迟不归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替她挡了挡巷子的冷风:“我跟着那股妖气从袁家一路追出,若算时间,的确与那袁家子失踪之时相差不久。”
大囡抬头望了眼袁家的门匾,竟觉那门匾似乎都染了一层灰败之色。
“既如此,愿他永不回来。”
迟不归无言,转身便领着大囡,要去与长泽二人汇合。
大囡却又叫住了他。
“……迟前辈。”
迟不归忽然不喜这有礼又疏离的称呼。
“何事?”
大囡似是颇为犹豫,思忖半晌,还是从袖口掏出一物,放在手心,缓缓向迟不归伸去。
“……作甚?”
迟不归看着眼前这素白青葱的手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竟让他提着心,气息都有些不稳了。
大囡却心中暗恼,之前的“她”不知抽了什么风,竟要给这许多人送礼,将银子流水一般花掉不说,还特特返回去给迟不归捏了个巴掌大的泥人!
——我真是……这怎么送的出手?!
这泥人是仿着迟不归的样子捏的,头盘逍遥巾,背负定渊剑,目若冷月,当空而立,竟连迟不归那浑身冷傲之气都给模仿了八九成。
大囡顶着迟不归的目光,硬着头皮冷静道:“前辈救命之恩,万难相报,小小心意,只怕入不得前辈的眼,若是不合前辈心意……”
大囡一边说一边就要握起拳头,想将那泥人干脆捏回泥状算了,省的丢人。
迟不归却不动声色地微一抬手,那泥人便长了翅膀一样,忽地飞向了迟不归手心。
他轻轻捉着泥人,双手背在后面,声音依然矜持又清冷,顿时与那泥人更像了:“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
说罢又无声地将目光投向了大囡右手,那只在夜风中来回轻晃的嫦娥奔月灯,盯。
大囡:……
她面不改色地扯谎道:“此物颇有意趣,我看街上不少姑娘家提着,也不知送给袁篱之夫子,是否妥当。”
迟不归当即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霸气含而不露:“你的心意,她自当欢喜。”
大囡像是松了口气,轻声道:“那我便去寻袁夫子了,先行告退。”
说罢便转身去袁家族学。
迟不归稍站了一会儿,忽然冷声冲着空荡荡的巷子道:“既已到此,何不现身一见?窥视偷听,非我辈行事。”
巷子内却依然无人出现。
迟不归微微凝眉,提剑唰地指向拐角暗处:“没有第三次机会,莫要等我出剑!”
那角落这才出来一个人:“是我啦,不归……迟师弟。”
迟不归并不收剑,气势毕露地指向那人,惜字如金:“下不为例。来此所谓何事?”
那人知道他说的是偷听一事,顿时委屈道:“迟师弟,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出了事,才赶紧来找你回去,谁知道你居然,居然……”
她似是臊的说不出口,只哼声道:“……人约黄昏后。”
迟不归并不理会她,面无表情道:“你若不说来此何事,就请自便罢。”
说罢迈步就走。
袁家门口尚未迈入,便见长泽等匆匆从内而出。
至恒原本跟在长泽旁边蹙眉不展,忽见迟不归身后之人,霎时又惊又喜:“楚黎师妹!你也来了?怎么不先进来,外头风大……”
长泽一肘子搡在他胳膊上,提醒道:“进什么进?我们赶路要紧。”
至恒飞快捋下长泽的手,几步跑到楚黎身边,殷勤道:“师妹呀,真是辛苦你了,这寒冬腊月星夜兼程的,师妹真是人美心善……”
楚黎瞥了瞥嘴,忙打住他道:“行啦行啦,我人美心善谁人不知,你快省省吧。”
说罢冲最后出来的一人行礼道:“师父,我找到迟师弟了。”别无他话。
又微微转头冲迟不归一笑,暗道,我不把你的小秘密告诉师父,你总该感谢我吧。
迟不归却瞎了似的,半点不去瞧她眼色,反对那师父躬身禀道:“晚辈见过丁真人,方才师妹遇到了麻烦,耽搁了一些时辰,不知丁真人星夜赶至,可有要事?”
丁素影一席灰扑扑的长袍,长发毛毛躁躁地随意绑在身后,扑面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整个人不修边幅到了修士的极点,半点不似那些清洁成癖的女修。
此时她微眯了眯那双常年泛红的眼睛,颇有些玩味地“哦”了一声,看向迟不归重复道:“师妹?不知是哪个师妹,有幸得你看护啊?”
长泽忙出来解释了一通,道大囡身具异火,虽为凡人却已修得神识,殊为难得,当是修行丹道的上好苗子,他自作主张,先替师父认了下来。
丁素影听罢却“哎”了一声,一甩宽大的袖口摊手道:“你倒是会替为师分忧,可此行我们任务在身,自身尚且吉凶难料,带着她怕非幸事。”
长泽一听顿时也有些为难。
原先他与至恒不过是领了宗门任务,出来寻一株异草,那草只长在凡、妖两界山附近,迟不归因要淬炼他的定渊剑,也需往妖界九幽寒潭一行,几人便协同下山。
不料今晚丁素影却和楚黎飞速赶至,道是东南有异变,必须立即启程,查探两界山是否出了问题。
楚黎也附和着道:“师父说的对,她一个凡人跟着我们,万一遇到点事,那不是一碰就挂。”
长泽终于叹气道:“是我思虑不周,且跟她道一声别吧。”
这时至恒却期期艾艾地出声:“要不,要不还是先收下她,待我们事了,再接她去丹鼎宗便是。”毕竟他刚受了人家的礼物,实在是拿人手短。
迟不归一语不发,若丹鼎宗她去不得,带她入玄天门便是。
他们尚在犹豫,却忽听一道沉静的声音传来:“累诸位前辈为我费心了。”
原来大囡已经收回花灯中的冰魄之心,也辞别过袁篱之,回来准备与三人汇合了。
修士耳目非比常人,大囡又从未修习敛息之法,在场诸人其实早知她已在旁,不过是要她明白当下处境而已。
大囡微抬起头,驱步来到丁素影身前,矮身下拜:“久慕仙名,原本以为侥天之幸,能得长泽前辈看中,引我入门,现在怕是有缘无分了。”
她取出一只酒葫芦,奉在丁素影身前,霎时酒香在狭长的巷子里四散飘逸,熏人欲醉,她张口胡诌道:“我身无长物,只道凡间拜师俱是美酒佳肴,便打来一壶陈酒,聊作拜师之礼,只是现下怕再没机会上奉仙长了,不如敬于天地,也全我与诸位一段缘法。”
说罢,拔塞就要将酒往地上倒去。
“且慢!”
丁素影霎时长袖一卷,裹着酒葫芦就直接倒进了口中,一口饮罢,她才怅叹一声:“你这小机灵鬼,也不知谁出卖了我,竟叫你拿住了我的脉门。”
她说着一捂脑袋,抬手便啪地往自己嘴巴抽了一下,怒骂道:“叫你管不住自己!该打!”
长泽想起之前他才跟大囡说了,师父不好酒也不好堵……这不能算出卖吧?
他默默地往后退了退,叫至恒挡住了自己的身影。
丁素影却若有所察,犀利地盯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道:“罢了罢了,多个徒儿给我奉酒,这是喜事啊,那谁,你若不怕前途诡谲,大道艰难,便上来叩头罢。”
大囡顿觉云开雾散,胸中充斥一股激荡之情,立时拜下道:“徒弟拜见师父!”
丁素影不满道:“竟连姓甚名谁也不报?”
大囡又拜道:“本是鄙陋之民,无名无字,还请师父赐我之名。”
丁素影默默盯了她两眼,忽道:“好,便赐你‘培风’二字,愿你培风直上九万里,无挂无碍!往后你须清心守性,勤加修炼,若有所成,除魔卫道,光耀宗门,切记不得有违宗门规矩,否则,无论上天入地,我必亲手清理门户!”
大囡心下又酸又涩,过了年,她已有十岁,却直到今日方有姓名!直到今日,方才为人!
“弟子陈培风,谨记师父教诲!”
话落,一行人稍作收拾,便御剑往东南两界山而去,丁素影亲自载着陈培风,一路撑开灵气罩,为她遮风御寒。
大囡之前本想回陈家村一趟,此时也只得作罢,背着一身送人的东西,寻摸着待她以后能御剑而行,再回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