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动心一下》绘惠

9、不过动心一下

　　夏季下过雨的早晨，柏油路上的燥热和喧嚣被冲刷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清新湿润的味道。

　　一辆薄荷青色的出租车拐过路口开进科技园区，车上的人在科技园区门口登记姓名后被保安放行。门禁杆升起，车子一路往里开，路过园区前半部分科技设计感强的高楼建筑，拐进一条长而窄的路，没走几步，再次被前面的门禁和门岗保安拦下。

　　车子停在原地不动，几秒后，车上下来一个戴口罩的年轻女孩。

　　保安问：“来干嘛的？”

　　“来俱乐部面试的。”

　　“过来身份登记一下。”

　　温凡宜走到门口，保安向她核对身份证并让她在访客登记表上登记姓名。做完这些之后，保安打了个电话，打完后让她等着，也不允许她自己进去。

　　温凡宜站在门口等着，这条长长的窄道，通向里面建筑。这里绿化特别，不同于外面区域的绿植花卉，蜿蜒的窄路两旁种满了竹子，郁郁葱葱的竹林后面露出几幢现代风格的建筑屋顶，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它上面挂着的银色logo。

　　这个电竞基地在整个科技园区最深处，园区里各个区域单设门禁，安保性和私密性俱佳。

　　手机震动，是小叔温昊发来的微信：
　　【Hao：到俱乐部了么】

　　温凡宜回复【到了】，收起手机。

　　那天试镜被拒，陈导提起这部戏选角截止还有两个月时间，她想争取一下机会。打职业她是没戏了，可是深入了解电竞，还是有机会的。但是程越告诉她夏季赛刚结束，现在是休赛期，大部分战队都在休假。
　　没办法，她联系了小叔温昊。他创办科技公司，人脉广。
　　她说了缘由，小叔很快回了个时间地址给她。

　　温凡宜等了两分钟左右，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微胖中年男人小跑过来，他在保安那里签了名，然后领温凡宜进去。

　　进去的路上，男人自我介绍说他是俱乐部的经理，叫王德海。见温凡宜不怎么说话，他找话题调侃道：“我们这里门禁是严格了点，没等很久吧？”
　　“没有，我也刚到。”

　　见温凡宜搭话，他继续说道：“这两天情况特殊，前几天有人混进园区破坏了我们基地电路。所以现在进来光是实名认证还不够，没有工作牌的都不让进。”

　　走过竹林，三幢现代风格的简约建筑露了出来。王德海领她走进中间那幢最大的建筑：“这里就是我们俱乐部基地了。”

　　温凡宜看向周围，和风格新潮的电竞酒店不同，这是一个极简的纯白式大空间，白色矩形立块和大片玻璃巧妙地隔开每个区域，空间通透但是私密性好。基地里很安静，走过一面长长的摆满奖杯的透明墙，王德海领她走进一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与外面的风格不同，是水泥灰为主的工业风，黑色墙柜上同样摆满了大小不一的奖杯，靠近窗边的位置摆了一张与整个基地都格格不入的中式红木桌。

　　温凡宜眼皮跳了跳，没办法理解这个空间里风格跳跃的个人喜好。

　　王德海示意温凡宜在那张中式红木桌前坐下，温凡宜走过去坐下，摘下口罩。

　　王德海看着温凡宜的简历资料：“大概的情况肖总在电话里都提了，你的情况我知道，如果在这里不方便摘口罩的话可以不摘。”

　　温凡宜不认识什么肖总，明白是她小叔绕了关系，没有直接用自己的名义将她塞进来。这样也好，不涉及温力集团，省了一些麻烦。

　　温凡宜想了想，摘下口罩的动作没停：“没什么不方便的。”

　　“听肖总说你是因为......”王德海想了下，选了个措辞，“对电竞感兴趣，想来我们这里实习两个月？”

　　温凡宜点头，王德海继续说：“我们这里负责二队和青训的苏晴领队，她那里正好有一个助理的空缺。助理的工作内容是跟着领队负责选手的日常起居，做好行程安排以及俱乐部日常事务的对接。工作上可能需要用到一些办公的基本软件，做文档，表格之类的，这些你没问题吧？”

　　温凡宜说没问题，王德海也没多说什么，年轻人没几个不懂电竞的，关于他们战队的介绍他就不赘述了。简单聊了几句，聊得差不多了，王德海说虽然温凡宜只在这里两个月，但是该走的流程她还是要走，他去拿劳务合同，让温凡宜在办公室等一会儿。

　　温凡宜在办公室里等着，这个时间早上近十点，外面逐渐有了些动静。她听到办公室门口王德海逮着一个男生问：“不是说好10点回基地做理疗，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回来？”

　　基地隔音好，温凡宜听见男生声音模糊地回答：“关哥和麻哥敲门没人应，队长他昨晚四点多还在排位，估计现在也没醒。”

　　王德海想再多说什么，但想到温凡宜在办公室里，他摆了摆手，让小八赶紧去理疗。
　　签完合同，王德海问起温凡宜的住宿。
　　“我们这里旁边有员工宿舍，但是现在都住满了，暂时空不出来。基地四楼有一个空的房间，是以前苏晴领队住过的，如果你不介意，暂时可以先住在那里。”

　　温凡宜还没找房子，住在基地虽然方便工作，但是她想起某个冷淡的身影，并没有马上答复王德海。

　　“好，那就先这样，”王德海收起合同，“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苏晴领队会来找你，带你在基地里逛一逛。”

　　王德海拿着合同离开，没一会儿，一个齐肩短发长相温柔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朝温凡宜笑了笑，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苏晴，是Focus战队二队和青训的领队。”

　　温凡宜重新戴上口罩，苏晴带她逛了一圈Focus俱乐部基地，做了基地简单的介绍：“我们基地分为训练区，办公区和生活区三个部分。办公区就在一楼进门包括你刚刚去过那块区域。生活区主要是餐厅、运动室，心理咨询室和选手宿舍这些，都在隔壁那幢楼。至于训练区嘛，”苏晴靠在二楼栏杆，指着楼下和二楼的两片地方，“训练区分布在一楼和二楼，分别是A、B、C三个区，对应一队、二队和青训营。”

　　二楼的B区和C区都有人走动，温凡宜视线往下，看向安静的A区训练室。

　　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道：“现在一队暂时不在基地，前几天有个其他的战队粉丝潜进俱乐部剪断了A区电线，A区电力停摆，正好夏季赛刚结束，俱乐部给一队放了假，他们现在住在外面。”

　　温凡宜先是惊讶居然会有粉丝潜进基地破坏电路，随后听到一队不在，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从来到这里开始就将悬未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一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看A区电路什么时候修好吧，加上休假，估计要半个月。”

　　温凡宜哦了声，声音愉快。

　　苏晴看了她一眼，了然地笑道：“怎么，是一队的粉丝？哪个人的，Flame？”

　　温凡宜笑了笑没回答，苏晴也没追问。离开的时候，苏晴送她到基地门口。程越的车已经停在那儿，苏晴看了眼车的方向，将一个临时工牌交给温凡宜：“那我就送到这里了，住宿的事你考虑好了告诉我，需要帮忙搬家的话也随时打给我。”

　　苏晴走后，温凡宜上车。刚拉开车门，就见到程越拿着手机对着车窗外的建筑一个劲的自拍。

　　温凡宜：......

　　“外面保安看着你呢，收敛一点，手机不想要了？”

　　“最后一张，就拍最后一张，这可是Focus战队俱乐部啊。”程越嘴上说着拍最后一张，手上又连着多拍了好几张，才在那个保安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收起手机，开车离开。

　　车子驶出园区，开入大道。
　　程越还是不可置信：“你怎么想的，真要去Focus战队当两个月助理？”

　　温凡宜举起手里的纸：“嗯，合同已经签了。”

　　“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温凡宜收起合同，毫不在意地说道：“我这两年拍的戏成绩都不温不火，在娱乐圈基本算是查无此人，唯一有水花的就是刚播的《无忧林》里没人在意的女配。基地里都是选手和工作人员，他们不关心娱乐新闻，没人会认识我。”

　　程越：“那Flame呢？他可是正儿八经见过你两次的。”

　　“他们一队现在在休假，这半个月暂时不在基地。再说，Focus俱乐部基地那么大，我只负责二队和青训，总能避开他。俱乐部里有那么多工作人员，我现在这模样，就一个小助理，他注意不到我。

　　程越抬眼，后视镜里，温凡宜素颜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被随便扎成丸子，一副学生模样，看上去确实和出席活动的女明星判若两人。

　　.

　　小八做完理疗，回到酒店套房。房间里他两个哥都醒了，这会儿关奇和陈天麻两个人正坐在客厅吃外卖。

　　关奇见他回来，招呼他过来吃饭。“我在基地吃过了，”小八看了一圈，没见到人，他问关奇，“队长呢？”

　　“队长在自己房间呢，你要找他啊，”关奇拎起一份外卖，“顺便把这带过去。”

　　Focus一队四人说是休假，但是四个游戏宅男也没地方去，一个半月后的全球邀请赛也近在眼前，所以他们其实就是住在电竞酒店换了个地方训练。

　　小八拎着外卖走到边燃房间，房门没关，边燃正随手捞了件黑色T恤套上。

　　小八正好看见腰间清薄匀称的肌肉一闪而过，不由感叹同样是天天坐着打游戏的宅男，怎么队长就这么面面俱到呢。

　　房间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暗，看得出来房间主人刚起。

　　边燃套好衣服，揉了揉凌乱的头发，随手将窗帘拉开。因为刚睡醒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阳光下的脸上神情恹恹。

　　他问小八：“什么事？”

　　小八将外卖放桌上：“我早上回俱乐部做理疗，经理说给你发消息和打电话都没接，说下次理疗队长你和关哥他们必须都要去。”

　　边燃手背贴在太阳穴醒了醒神，走到床边捞过手机，翻了翻，将手机重新丢回床上。他懒洋洋地提起桌上的外卖往外走：“就这事？”

　　“还有剪断A区电线那个粉丝，经理说，PXP俱乐部出面保人，我们俱乐部和他私下和解了。”

　　边燃淡淡嗯了声，脚步没停地往外走，走到客厅拉开一张电竞椅坐下。他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上耐心地解开外卖袋繁琐的结扣。

　　小八有时候就佩服Flame这点，都说Flame性格冷淡暴躁易怒，实际上如果不踩到他底线，日常这些琐事，他比谁都大度且有耐心。

　　比如恶意破坏基地电路那人被抓到那会儿，关奇差点没忍住上去踹一脚，硬是被Flame一手拉开。

　　“这事真的就这么算了？”

　　边燃拆开餐具，两支筷子搭在一块儿将上面的木刺刮干净，刮了两下或许觉得它没救了，将它丢进垃圾桶：“俱乐部那边怎么决定，就怎么处理。”

　　边燃起身，往关奇他们那间套房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身后小八还跟着。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有事要说？”

　　边燃个子高，身材骨架大，看比自己视线低范围的人的时候总是习惯半垂着地眼皮，再加上他那副总是神情寡淡的脸，看起来总像是心情不佳的模样。

　　小八只是不自觉跟着一起来了，也没什么事要说，但对上边燃现在的视线，总觉得自己不说些什么好像不行的样子。他想了想，想起来了。

　　“俱乐部今天来了一个新的助理，苏晴姐说是个大美女。”

　　...

　　温凡宜考虑了一路，觉得自己还是住在Focus基地比较方便，她给苏晴发了个消息，询问自己什么时候搬过去合适。
　　苏晴那边消息回的很快，【日日青：都可以，看你方便。你明天入职的话，今天有空可以搬过来。】

　　温凡宜回了个可爱的‘好的’表情包。

　　车子开到电竞酒店，温凡宜下车前，说了搬去Focus战队基地的事，问程越下午或者晚上有没有空。

　　程越看了下手机说：“公司那边下午有新人要来面试，今天不太行，要不改天？”

　　温凡宜摆了摆手，表示让他去忙，她自己晚上打车过去。

　　晚上，温凡宜收拾好行李，在手机上叫好网约车，拉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走出房门。

　　走了没几步，看见酒店电梯前围着禁止进入的黄色警示牌。

　　温凡宜回房间联系前台，前台说是两个送餐机器人今天中午又堵在电梯口，电梯门长时间关不上，晚上联系了维修工人来检修。

　　“检修大概要多久？”

　　“具体时间我们不太清楚。”

　　温凡宜看着自己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想开口询问前台能不能来一个人帮忙，结果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其他客人的问答声。

　　“好的，客人您稍等一下......喂，您好，您还有什么问题的吗？”

　　“没有了，谢谢。”温凡宜挂断了电话。

　　温凡宜住在五楼，网约车司机还有五分钟就到，她想了想，决定走楼梯。

　　楼梯间，温凡宜艰难地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往下走。她先是一步一步搬着大行李箱下一层楼，然后再上楼拎小行李箱，就这么循回往复搬了两趟，下了两层楼。温凡宜累得喘气，倚在楼道墙壁休息。

　　休息了半分钟，温凡宜重新搬动大行李箱下楼梯，此时，下面那一层有四个人推开楼梯间的门进来。

　　温凡宜起初没多想，当是同样坐不了电梯走楼梯的酒店客人。

　　直到她听到其中一人抱怨地开口——

　　“PXP战队那个粉丝真够抽象的，不就是因为我们夏季赛决赛赢了PXP战队，拿了冠军嘛，多大仇，要来剪我们基地电线。咱们俱乐部也是，剪断了电线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跟人和解了？”

　　剪断电线这个事，温凡宜今天听了不止一次，再加上战队、俱乐部、夏季赛拿了冠军，几个Buff叠在一起，温凡宜僵在了原地。

　　“不只是夏季赛冠军，PXP战队因为输给了我们，积分不够，没法参加全球邀请赛。”

　　“菜就多练，不去喷自己主队，来祸祸我们干什么，我们Focus战队按着他们主队的键盘让他们拿不了冠军了？还有那个PXP俱乐部，听许领队说，他们经理居然亲自出面来我们俱乐部把那个剪电线的领回去了。全程连句道歉都没有，这事真的不是他们俱乐部自己人干得然后推到粉丝身上吗？

　　“是他们自己人干得能怎么办，我们没有证据。”

　　一直在说话的那个西瓜头阴测测地说：“那我们也找个人去剪了他们电线。”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轻声笑了，他声线低，又带着慵懒的凉薄，嗤笑道：“你小学生啊？剪来剪去。”

　　“Flame......”西瓜头幽怨地叫他。

　　他们几人说笑着，而温凡宜自从发现他们是谁之后，便拉着行李箱在楼梯进退两难。

　　她想等一会儿等他们走远了再走，但是行李箱太沉，保持一个动作时间太久，手麻了，几次险些攥不住行李箱把手。好巧不巧，温凡宜的手机在这时响起铃声，是网约车司机来电。

　　手机铃声响起的那霎，楼梯间寂静，说笑声像是被掐住喉咙一样瞬间消失。

　　温凡宜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慌乱中，手没攥紧，大行李箱平平地一路滚了下去。

　　轰轰轰轰。

　　行李箱滚下楼梯的声音，像天雷一般，震在温凡宜耳边。

　　行李箱滚到平地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温凡宜的手机铃声也一起偃旗鼓息地安静下来。

　　彼时，温凡宜的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