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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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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分裂
天地间一片死寂。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凤凰真焰已然熄灭,只余空气中丝丝缕缕灼热而纯净的气息。上古神鸟的火焰焚尽一切污秽,连飞灰也未曾留下。
池鸢定定站在原地,手中的鸳鸯棍仍残留着战斗时的微颤。她抬首望向那个自空中缓缓降下的身影,心脏仍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生命层次上的震撼,几乎令她忘了呼吸。
赤衍落在地面,周身灼灼烈火渐次收敛,又化作苏行的模样。
可在池鸢眼中,一切已然不同。眼前之人不是苏行,亦非她前些时日所识的赤衍,而是涅槃归来的远古先天真灵。
无数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曾经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后来他在生意场上显露的沉稳,偶尔的服软退让、有意讨好;以及同行途中那似有若无的照拂……所有这一切,在眼前神祇般的存在面前,尽数撕裂。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池鸢,未发一语。知晓她方才所见,也明白人族初次目睹古神真身该是何等震撼。他朝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如中天之日,暖意融融。
“池鸢?”赤衍张开五指,在她眼前轻轻一晃,“醒醒。”他首次见她这般错愕怔忡的模样,倒觉有几分趣味。
玖灵立于一旁,双臂环抱,似是觉得这场面有些无聊,却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池鸢的反应。
“喂,池鸢。”赤衍又唤了几声,池鸢方回过神来,所有纷乱心绪骤然沉淀,她明白了。一切疑惑与违和,终于有了答案。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无论是那个混蛋苏行,还是暗中与她相处数载的赤衍,如今皆已不在。眼前这人,或许只是个承载苏行与赤衍记忆的陌路之人。
“多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带沙哑,却异常平静。
“你谢我干嘛,我们本就是一起来相助迎凤楼的,要谢也该是赵宏来谢。”赤衍轻笑。他上前自然接过她手中兵器,又顺手为她撩起耳边散乱的发丝,举止亲昵一气呵成,池鸢一时竟未及反应。片刻,他朝她伸出手:“走吧,进去找我哥他们。”
一声“我哥”,听在池鸢耳中,仿佛先前那个赤衍又回来了。她并未递出手,只是轻轻取回兵器收起,转身步入迎凤楼。
玖灵眉梢一挑,轻笑:“这丫头有点意思。”她拍了拍赤衍的肩,“欢迎归来!”语罢转身跟上池鸢。赤衍苦笑,回想自己方才举动确有些唐突,但池鸢并未下意识避开,也不知是仍在发怔,还是并不反感他这般亲近。
他以苏行的身份与池鸢相处数年,起初她还以看待鼠蚁般的眼神望他。池鸢很明白自己的天资不算高,却极为勤勉,她老是表现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但她修行却比许多师兄弟更为刻苦。池骋见她肯吃苦,便常亲自指点,加之苏雨陪练,她的实力也确实能与“苏行”过上十数回合。
池鸢性子率真,心事藏不住,与赤衍记忆中的衍生颇为相似,总让他不由在她身上看见故人影子。
他被封印千年,本以为再无心绪波动,却竟受不了她以看苏行的眼神望他,而后便有意无意地示好。知她爱财,屡在生意上让步,她才因利而予他几分好颜色。后来往来渐多、相伴日久,“与她同行”一事,在他心中已成理所当然。
……
远山外围,林木掩映间,赤衍与池鸢的一举一动,尽被暗处之人收入眼底。
相较于“苏行竟是堕天凤凰托生”这个巨大变故,“苏行与池鸢关系亲密”这件事更令隋彼岸瞠目结舌。
她心仪苏行已久,经常见苏行对池鸢不屑一顾,她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在他们婚约解除之后,姑母又许诺撮合她与苏行,她便以苏宗未来主母自居,尽心竭力为苏行打理家业。
她以为,纵使苏行现下不爱她,她亦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如今……
“这……怎会如此!”隋彼岸不禁怒道!
眼前这个“苏行”绝非她所识之人,其身姿气度、眼神态度、行为举止……无一处与她记忆相符。虽然她不知晓赤衍的秘密,但她肯定这上古凤凰以苏行的躯壳复生,那苏行很可能已经不在了。她心知已失去“苏行”,所有情愫在此刻消散。愿景幻灭,无论苏行是此刻被取代,还是早被调换,隋彼岸心中只剩极致的清醒与冰冷的算计。
“是苏行?!你们苏宗竟与凤凰有勾结?”桃华怒目圆睁,逼视隋彼岸。
“仙君!请注意您的言辞!”隋彼岸愤然打断,“魔凤强占我宗宗主之躯,与我苏宗不共戴天,仙君莫要颠倒黑白!”
许是被她的气势所慑,桃华不由退后半步。“那你现下有何提议?”
“你我方才已见识凤凰之威,此时若上前对抗,无异送死。表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我都不知道,我们何不装作无事,加入到他们之间。看他刚才的表现,莫不是还留着记忆,我们可跟上去,凭他们对我的信任,打探消息应非难事。”
“不过……”隋彼岸话音微顿,方道,“那凤凰与神族有深仇大恨,只怕见不得仙君这般神族身份。仙君何不暂封功法,掩饰身份,以便行事。”
桃华闻要封印功法,心头一震。虽是暂时,但人间烟火气盛,本就不适神族久居。若非他先祖亦出自人间,功法略能适应人间气息,他根本无法在人间行走。此时封印功法,岂非自寻死路?
看出桃华心有顾虑,虽不知具体为何,但定是不愿封印功法。隋彼岸道:“是彼岸思虑不周,自封功法极为凶险,仙君谨慎也是应当。那请仙君在此稍候,我独自进去打探消息,之后再向仙君禀报。”说罢作势欲行。
“不可!”事关凤凰消息,前次他已失手,此次绝不能再漏丝毫。上回来此探查一无所获,此处定有法阵封锁消息。连世界镜都照不见此地,神主那边唯有他能取得第一手讯息。“便依你所言。”桃华取出神主所赐护身法器,念咒施为,筑起护身屏障。随后结印施法,封住自身神族功体。
术成刹那,他只觉一阵晕眩,果然人间非久留之地。“走,速速行动!”
“是。”隋彼岸应声,加快脚步走在桃华前头,于他未见之阴影中露出一抹诡笑。
风险与机遇,皆在刹那。隋彼岸时快时慢,似在试探桃华反应。果然,功体被封的桃华再难跟上她的步伐,气息也逐渐紊乱。隋彼岸忽地停步,桃华险些收势不及撞上。
她恍若未见桃华的窘迫,对身后心腹道:“前方便是迎凤楼大门,我们整理一番,莫让他们看出破绽。”
众人停步稍整,伪装出风尘仆仆的模样。隋彼岸转向桃华:“仙君,请。”小小一个礼让,看似并肩同行,实则杀机已临。
桃华习惯她的礼让,全然未觉有诈。加之无法功护体,感知迟钝许多,更察不出隋彼岸灵力暗涌。
就在这一瞬!
隋彼岸眼中寒光乍现,毫无征兆地出手!一道无形之力化作利刺,精准而狠戾地贯入桃华毫无防备的丹田。
桃华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神采瞬间黯淡,甚至连一声惨呼都未能发出。
隋彼岸冷眼看他颓然倒地,利落取走其储物法器。
随后施展法术,将桃华尸身推向未完全熄灭的凤凰真焰,制造出被大战余波波及殒命的假象。
她含笑收起桃华遗物,正欲前行,又忽止步,似想到什么。隋彼岸走至桃华燃烧的尸身旁,扯下一截他已化出原形的桃枝,以枝上火焰在自己左肩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气息也随之紊乱不堪。
掷下桃枝,目睹桃华痕迹彻底消散,隋彼岸抹去唇角一丝血迹,令道:“走,去迎凤楼、支援!”
……
迎凤楼内院深处,残破的防御结界光幕轻颤,最终消散。
燕沐辰自法阵中心走出,来到苏雨身旁。两人方才经历一番强大灵力输出,此刻看来却无半分疲惫。
迎凤楼宗主赵玲,赵宏、钟辅及一众幸存门人弟子身上已不见明显伤势,重创处已然愈合,断骨续接,连失血过多的苍白也已恢复。
然而,极致的疲惫与精神创伤仍清晰刻于每人脸上。有人眼神恍惚,充满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痛失同门的悲恸。灵力虽恢复些许,但气海空虚、神魂疲惫,步履沉重,衣衫破碎染满血污,俨然仍是恶战之后的模样。
“我们到了!”说话的是玖灵,这九尾狐所化的倾世美人,携盈盈笑意出现于颓垣败瓦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赤衍与池鸢紧随其后。见故人到来,赵宏与钟辅这才松了口气。非是因危机已除,而是彼此信任经住了这场考验。
苏雨目光复杂地望向赤衍,清晰感知到对方本质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率先微微颔首致意。燕沐辰则保持审视与警惕。池鸢见他们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赵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一步,带领身后幸存门人,向赤衍深深一揖,又对苏雨与燕沐辰抱拳:“多谢苏宗主与诸位小友仗义相助,救迎凤楼于危难。此恩此德,迎凤楼……永世不忘!”赵宗主嗓音沙哑,言辞恳切,目光扫过周遭同门遗体时,悲恸难以自抑。
赤衍未忘苏行宗主身份,还礼道:“前辈言重了。仙门同气连枝,自当守望相助。此次迎凤楼遭劫,我等定全力相帮。”他语态真诚,俨然一宗之主风范。
劫难方过,众人心下稍松,闻他此言,知情的几个人皆不约而同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戏还挺足。
待赤衍与赵宗主又寒暄数句,苏雨方问道:“赵宗主,远山究竟发生何事?为何突遭此浩劫?”
赵玲强忍悲痛,声沉如铁:“约一月前,修真界忽起流言,称远山藏有‘魔凤遗骨’,说法纷杂,愈传愈烈。我等虽极力辟谣,却毫无效用,只得闭门不出,盼谣言随岁月淡去。可时间没有淡去谣言,还让妖兽渐渐靠近。最开始,小股妖兽袭击矿区与外围,似作试探。随后袭击规模渐大,越来越多邪修混入,目标明确,直指总坛与几处古老矿洞……”
赵宏接兄长之言,道:“眼看防线将溃,兄长当机立断,命所有外姓弟子与仆役护送全城百姓与宗族妇孺,经后山密道前往栖凤谷避难。我等则留守死战,为他们争取时间。”他语音微顿,声更低沉,“若最终实在守不住……我们便准备引爆总坛下灵脉,彻底炸毁通道,确保栖凤谷无恙。”
众人闻言,皆肃然起敬。虽身体伤势已愈,但那誓死坚守的悲壮与惨重损失,仍令气氛沉重如铁。
苏雨轻叹:“唯有一点我想不通。我们一路行来,见那些妖兽尸骸即便死去数日,妖气仍残留不散。如此凶兽,数量庞大,竟未能短时间内攻破结界,实令人不解。”
“你这么一说……”赵宗主沉吟片刻,日前弟子们与妖兽厮杀之景历历在目。“此番妖兽聚集攻我迎凤楼,弟子们拼死方堪堪抵挡。可几次妖兽几欲破界,却又悄然后退。当时情势危急,未及细思。如今想来,确有蹊跷。”
“除非,袭击迎凤楼仅是佯攻,他们另有图谋。”
“他们的目标不是凤凰遗骨么?那些妖兽与邪修,不就是听闻遗骨谣言才聚集而来的?”池鸢道。
“但他们几近得手,却未再进。邪修见妖兽退,他们也退,仿佛在等待什么。”
“难道他们尚有援兵?可我们都到了,并未见其援军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都来了,他们的援军还未至,我想他们应无援军。”
“难道,他们所等之人,是我们。”
“可你是……”池鸢忽止声,瞥了眼赤衍,心知他凤凰身份不宜公开,否则他也不会以苏行身份行事,遂改口道,“……是苏宗宗主,他们等你作甚?”
此时苏雨心中已有猜测,但不宜在此时此地宣扬。他接过话道:“此事容后再议,我们先离开此处再说。”
此时赵玲与宗内弟子皆已疲惫不堪,他接过苏雨话头:“苏大夫所言极是,此地不宜久留,恐生变故。我等须尽快前往栖凤谷,与撤离的人会合,确认他们安全,方能稍作喘息,从长计议。”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祈求——赵家与凤凰的契约已完成,怀信依约予他们隔绝妖族血脉之法。赵玲本已开始处置宗内财产,准备携宗族避世隐居。未料变故来得如此迅猛,几乎令宗门覆灭。
幸而苏行这位药灵山庄新宗主与其父苏定不同,见同门有难愿仗义出手,否则赵宗今日便要交代于此。
赤衍目光扫过这些身心俱疲却强撑的幸存者,终是淡淡颔首。残垣断壁间,幸存之人开始沉默集结,准备向山脉深处的临时避难之所转移。
此时,隋彼岸与手下也已赶至。她小跑至赤衍身侧,看似欣喜地唤道:“表哥!”她眼中带笑,却无光彩,无悲无喜。“表哥,我们……来迟了。”
“为何此时方到?”赤衍问。
“其实我们早已抵达,可外围妖兽聚集甚众,它们擅长山林隐战,极难对付。为减少伤亡,只得迂回前行,耗费了些时辰。”隋彼岸解释,加之他们一身“伤痕累累”,倒让她的话添了几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