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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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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艾布纳将视线从他正在翻看的书本里挪出来,仔细打量了一眼斐乐,又重新将视线没入了书本里。
眼前的人看起来还没有他旁边的书堆高。
斐乐抬起手掌翻看,又尝试着将手指收拢。
他觉得他好像已经非常适应这个矮小的身体了。
“我还没拿到解决的方法。”
斐乐放下手掌,对艾布纳说道。
艾布纳连头也没抬,而是带着遗憾的语气继续翻页道:“哦,她没有解决的方法吗?”
“不,”斐乐走近艾布纳正在使用的摆满了各类书籍的书桌,“她有个奇怪的要求。”
“嗯,她需要什么作为报偿呢?”
艾布纳浏览完新翻的内容后正打算翻页,发现斐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在翻页的同时他看了斐乐一眼,接着又将视线转回自己眼前的内容,出声道:“你看起来有些烦恼。”
书桌前的地板上也摞满了风格不一的手抄本,这些都是艾布纳历代的收藏。斐乐顺着线装的书脊翻开其中一本,里面有很多不同颜色的批注,有些还在末尾标注了“艾布纳”,显然那是某一代艾布纳的习惯,因为这一代的艾布纳不会做这样的事。
“上一代的‘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斐乐翻着手抄本问道。
抚养人的关系也是财产继承的一部分。
艾布纳翻页的手一顿,随后像之前一样平静地边翻页边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山上的那个人告诉我,上一代的‘我’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是没有留下来吗?”斐乐望向艾布纳,希望他能解答他的疑惑。
好奇是所有东西的钥匙。
艾布纳知道自己猜想的事即将发生了。
他将书本合拢,放在昨夜已经翻阅的那些书本上。腿上的毯子随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站了起来,捧下了书架顶端的木盒子。
“钥匙黏在盒子下面。”
艾布纳在斐乐接过盒子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这句台词在一棵树诞生两个精灵的那天他已经设想了无数遍。
斐乐把盒子抱在怀里——这个盒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些沉,他不得不用臂弯来固定它的位置——照着艾布纳的话摸了摸盒子的底部。
这个木盒子在斐乐小时候注意到后从没有离开过书架顶部,他曾经问过艾布纳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但是艾布纳只告诉他这是一个不应该被打开的盒子。
随着钥匙的转动,斐乐能清楚地听到里面齿轮转动的声音。
在“咔嗒”一声后,斐乐将这个木盒子放在了离他最近的椅子上。
他现在的身高只能仰视桌面,椅子的高度倒是正好。
斐乐双手搭在盒子两侧,缓缓掀开了盖子。
*
艾布纳在斐乐走后又浏览了一本书。
这些不同文字的载体是他代代的收藏,好像没有一代艾布纳不喜欢这些。依靠前代的批注,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理解里面的内容。
但是研究是无止境的,他已经一百零二岁了,像今天这样日夜不分的长时间的阅读对一个老人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艾布纳离开书桌,吹灭灯火,躺在了床上。
在他八十一岁的时候,上一代的斐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那时候的斐乐是他的抚养人。
这一代的斐乐在性格和行为处事上和上一代好像没有太大差别,但艾布纳知道,这一代的斐乐和之前的每一代都是不同的。
在斐乐还是他的抚养人的时候,艾布纳曾仔细地记录他晚年时的一言一行,这是精灵族的规定,为了能够借古鉴今。
毫无疑问,上一代斐乐是一位合格的精灵族统治者。
虽然时间已经把很多东西擦的模糊不清,但艾布纳仍旧记得那个晚上,听到了母亲呼唤的上一代斐乐即将沉眠的那个晚上,艾布纳听到他说:
“我这一生只有两次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一次是诞生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母亲从没有在我耳边说过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统治者,她也没有说过精灵族为什么需要一位统治者。”
“这一百二十年间精灵族和上一代的记录没有任何变化,所有人的面孔都可以在历史里找到,圣地里也没有出现新的生命树。”
“艾布纳,你是永恒的智者,为什么母亲要赐予我们接近无限的生命?”
艾布纳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精灵史上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艾布纳一直把这个问题作为研究的对象,他没有办法忘记上一代斐乐说这句话时悲伤又困惑的眼神。
艾布纳将这些话从精灵史上删去,他在研究中意识到这是一个会击溃信仰的问题,他不想给以后的精灵留下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
但是在这一代的斐乐降生的那一天,艾布纳知道他所寻求的终将得到答案。
小精灵们从圣地中心最茂密的那棵生命树开出的花中醒来,它们围绕着树的轮廓上下打转。艾布纳被它们牵引着来到树旁迎接新生命。
这些小精灵飞舞着从枝叶间将这一代的斐乐送到艾布纳的怀里。而当他正要离开时,那些小精灵又从同一棵树中托举出另一个精灵。
没有历史记载的新生命。
*
佩文能感觉到有人在向这里靠近。
他掀起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和他共生一棵生命树的他的兄长,斐乐,抱着一个盒子走回了他自己的住所。
从上往下看,他的体型没有变化,还是小小的一个。
佩文觉得自己精心挑选的那把镂花木椅还能再使用一段时间。
*
斐乐抱着从艾布纳那里得到的木盒走向自己的房子。
他能感觉到隔壁那所房子的二楼某一扇窗户的窗帘在他走完台阶后被掀起了一个角落。
斐乐知道那是谁的视线。
显然对方也知道自己类似于偷窥的举动被发现了,那面窗帘在斐乐的注视下被拉开,里面的人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羞愧。
斐乐平静地将视线移回自己的屋子。他高举右臂,旋开了自己的房门。
在施下一个屏障魔法后,斐乐打开了木盒子。
和外表一样,里面的装饰也十分简朴,只有四角刻有代表着密封的花纹。
盒子里只有几本册子,都是印有精灵族标识的线装软皮本。
斐乐将这些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绿色的三本是对上一代精灵王晚年言行的记录,是官方的记录本。唯一一本红棕色的,封面写有“斐乐27”的是上一代斐乐的日记。
27是代数,现在正摸着这些手迹的斐乐是精灵史上的第28代。
这数字象征着精灵族生生不息的力量。
斐乐先翻开的是言行记录本,每一次的记录都标明了当时的日期。这三本按照时间推算是对上一代斐乐最后三十年的记录。
“精灵历三三二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处理建议信十三封,视察东面第五座传送阵及周边地区
精灵历三三二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处理建议信十六封,视察东面第八座传送阵及周边地区
……
精灵历三三二三年八月九日
处理建议信九封,与六花骑士团团长共进晚餐
……
精灵历三三二三年十一月一日
处理建议信十六封,视察西面第七座传送阵及周边地区
……”
虽然记录本有三本,但里面的内容大致相同。连和外面的人吃饭或者举办活动都是特别的事。
翻看完记录本,斐乐打开剩下的那本日记。
日记写得不多,只有前几页写了字。
上一代的斐乐也为自己的日记标注了日期。
“精灵历三三二三年八月九日”——是第一篇日记的日期。
斐乐记得那是和六花骑士团团长共进晚餐的日子。
“安德鲁向我炫耀他家乡的心上人为他手作的木雕,这个聪明的小伙子,却没发现他的心上人就在身边。人类以和爱人绵延子嗣为荣,希望他能幸福。”
第二篇日记的时间为“精灵历三三二三年十一月七日”。
“巨大的不幸让年轻的女士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希望她不要沉湎于悲痛。”
这两篇日记间隔三个月,好像上一代斐乐没有勤于记录感想的习惯。
斐乐对照着记录本,当天没有任何事发生。不过在十一月二十号,即十三天后,斐乐允许了马蒂拥有常驻精灵居住地的资格,条件是帮助维护传送阵。
斐乐不知道马蒂的具体年龄,所以无法判断日记中年轻的女士是不是她,但这件事在重复的日常事务处理中显得格外特殊。
“精灵历三三四七年八月九日”是第三篇日记的日期,也是最后一篇。
斐乐将剩余的纸张全部翻了一遍,确定没有了任何书写痕迹。
当时的斐乐是一百一十二岁,是非常年迈的年纪了。
“人类的时间和我们不同,他们依靠繁衍子嗣来维持文明。安德鲁的儿子将他父亲的死讯带来了这里,长寿没有降临在他身上。塞安如他父亲一般聪明,他遵照遗志来寻找他的亲生母亲,不过他注定得不到结果。我们近乎轮回的生命让悲剧在开始前就迎来结束,漫长的岁月让大部分精灵连悲伤的情感都消失了。我的心告诉我这是灵魂的缺失,而理智告诉我这是通往幸福的途径。我的上一代在一百二十岁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上上一代也在这个年纪埋进了土里。如果这是终结,母亲会满意我这一生所做的一切吗?”
笔迹被突然滴落的水珠晕开,斐乐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第三篇日记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一直看着最后的疑问,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眼泪会从眼眶里流下来。他陷入了茫然。
但是理智还是让他擦了泪水继续翻看记录本。
“精灵历三三四七年八月九日
处理建议信九封,视察南面第四座传送阵及周边地区”
前后几天都没有关于塞安或者安德鲁的记录。
斐乐不自觉地将视线重新落在日记本的第三篇上,他觉得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缺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