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Target30 病人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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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在花坛边的轰焦冻停住了步伐。
千命在长椅上挺直了身体。
白色的蝴蝶自他头顶飞起，轻盈地在两个人的视线里打了个转，抖下一点细碎的鳞粉，然后载着耀眼的日光飞向远方。
两个人在对视中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非常诡异，他们互相交换了“我在这做什么”以及“你在这做什么”的眼神，内里包含着“为什么又见到你了”的错愕，并且互相没能得到任何答案。
“为什么……”轰焦冻将内心的惊讶转化为了语言，“九护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见一个熟人。”
“……哦。”
轰焦冻用这个语气词总结了内心的全部波澜，看起来正在消化这件事，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半晌，最后抬脚走了过来。
然后千命看到他非常自然流畅地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可以坐吗？”
“……嗯。”
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轰焦冻乖巧地坐下去，他将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十指在身前扣紧，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紧张。
他可以再多紧张一会儿，因为千命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奇妙的现实。
在相顾无言的时间里，轰焦冻的手指扣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探病的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比较好？”他问。
“……啊？”千命问。
她的智商大约随着刚才那只蝴蝶一起飞走了，所以不太能理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轰焦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灰蓝异色的双眼像蓝柱石的晶面，在摇曳的树影里反射出跃动的光彩。
“你紧张过吗？”他继续问。
“嗯……嗯。”
千命强迫自己不太灵活的大脑运作起来，从眼下的情况里总结出两个已知条件——
一、轰焦冻是来探病的，而他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充满了新手上路的忐忑。
二、他以为千命是来探病的，而他显然认为千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所以他决定向她求助。
提问：轰焦冻和九护千命是什么关系。
对不起，这道题她不会解。
千命保持着微笑顿了半晌，在茫然中选择了一个不太正确的答案。
“为什么紧张？”
轰焦冻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紧握的双手上突起一道青筋，然后很快又恢复平静。
“那里。”
他抬起手，千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他的指尖越过树荫的边界，从手腕开始暴露在阳光下面，遥遥地虚指了一下住院区某个采光良好的高层病房。
“妈妈在那里，从……那个时候开始。”
“……”
轰焦冻的这个状态她很熟悉，在体育祭的时候，他也是用这类似的表情向她和绿谷讲述了关于“个性婚姻”的故事。
但他现在的神情比当时要明朗一点，带着些茫然的疑问，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某扇在阳光下反光的玻璃窗。
“我以为……这个左半边只会增加妈妈的精神压力，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露过面。”放下手臂，轰焦冻垂下眼，肩膀绷直的线条略微下垂，能让人看出他的沮丧，“但假设不是这样……万一不是，那几乎相当于我放弃了她，在她最艰难的时刻选择不闻不问。”
“嗯……”
请等一下。
千命平静的微笑下面装了一颗忽然慌张起来的内心。
轰同学好像在……和她，谈心？
大约不是她自我意识过剩，轰同学明显对她非常信任，如果转化成游戏术语，那就是他对她拥有平均线以上的好感度。
但她不知道这个好感度是哪里来的，毕竟他们最亲密的接触大概就是她在擂台上把他揍骨裂的瞬间。
轰焦冻垂着头坐在那里，阳光透过树木蓬勃的枝叶在他身上留下摇曳的斑点，初夏缠绵的微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红与白在眼前交错起伏，然后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和他一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不同，被斑驳的树影所笼罩，他的眼角眉梢沮丧地垂下去，日光过于梦幻地将他簇拥在里面，像是在他冰冷的铠甲之外附着一层柔软的壳，壳的外表是迷路的孩子，在父母疏远的缝隙里找不到安置自己的空间。
千命交叠与膝上的双手微微蜷缩起来。
事实上轰焦冻关于家庭的叙述——特别是有关母亲的部分相当模糊，从语焉不详的情报当中，千命只能推断出很有限的东西，但联系到安德瓦的性格，再加上轰焦冻脸上的烫伤，任何人都能从里面勾勒出一个压抑到崩溃的形象。
一个走投无路的疯狂母亲。
她不了解“母亲”。
但是——
“——你没有错。”千命忽然说。
轰焦冻抬起头。
“去告诉她……你没有错。”
千命的声线似乎无论何时都这么安静，像是在阳光下闪烁的琴弦，在风里拨出一首绵长的旋律。
“我无法完全揣摩令堂的心理，但我觉得……她应该会想要听到自己的亲人这样说。”
是谁的错都没关系，在这件事里你是个完全的受害者。
错的是安德瓦，错的是夜刀神，错的是这个看起来欣欣向荣却疮痍满目的扭曲社会。
她没有看他，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蜿蜒交错的树干，看着光通过浓绿的叶片起舞的轨迹，然后在不住跃动的耀眼阳光里合上眼睛。
“还有……”
轰焦冻下意识地向着她的方向倾斜。
“——还有？”
“去告诉她——”
树叶在风里摩擦，唱出一首温柔的歌。
千命在光影的变换中柔和地微笑，阳光在她纤长浅淡的睫毛上绽放，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种那是泪珠挂在睫毛上颤抖的错觉。
“——我爱你。”
轰焦冻保持着那个身体前倾的姿势顿了很久。
周围的草木发出簌簌的响声，绵长而悠远，像是能持续到天荒地老。
有孩子“啪哒啪哒”地跑过去，落叶在他脚下发出柔软的破裂声，那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沉默的结界，像是戳破了包裹在周身的水泡，“啪”的一声，让熙熙攘攘的红尘喧嚣直直地刺进耳膜里。
轰焦冻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其余的话，这让他看起来有点惊讶：“就……这么简单吗？”
千命仰起的下颚落回水平线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漾开他不太理解的涟漪。
“嗯，非常简单的东西。”她在对方茫然的表情里笑出来，“当然，最好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交谈，但病人的世界已经不完全了，所以很少的东西就能填满，然后……嗯……”
千命顿了一下。
“最好是每天……但如果哪天忽然断掉就不好了，所以，可以隔一段时间，送一束花，写一封信……或者其余的什么东西也可以，告诉她这世上有人在牵挂她，告诉她你过得很好，所以，希望她也很好。”
“这听起来很简单……”轰焦冻觉得自己能办到，在千命的叙述里，他逐渐抓住了重点，“我不太擅长手工，希望现在开始学还来得及……但我可以给她写信，手写的应该比打印要好一些？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每周都来看看，和妈妈分享一下生活……嗯，虽然我好像没什么可以说的，我不太会说话……”
他盯着地面上晃动的树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好像从闪烁的光斑当中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晴朗起来，长期绷紧的嘴角有了放松的意思。
“我可以告诉她我考上了雄英，用的是她的力量——虽然冬美姐可能已经说过了，但我觉得我应该亲自告诉她，嗯……然后她可能会问我校园生活，其实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如果她问的话，我可以告诉她我交到了朋友……”
就在五分钟之前，轰焦冻还在为了“该怎么开头”而感到紧张，现在他已经突破开头开始展望未来，在絮絮的自语里勾勒出一副美好的蓝图。
“你也还会来吗？”很突兀地，他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带着他的世界一起降临到千命的面前，“如果妈妈问起来，或许我可以向她介绍一下……毕竟有一个具体对象的话会比较有说服力，嗯……而且你比我要会说话……”
“……”
沉默着做一个合格听众的千命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发展闪到了。
鉴于在场并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千命认为那个“你”指的就是她。
“……我？”她反手指了指自己，试图用微笑向轰焦冻传达自己内心的惊讶。
结果轰焦冻看起来居然比她还惊讶。
“我们不是朋友吗？”
“……”
千命怀疑自己可能遗失了一段记忆。
但她有限的人际交往经验让她没有开口问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盯着轰焦冻看了半晌，他红白异色的发顶因为摇曳的光影而反射出毛茸茸的微光，在双方的沉默里，她举着有点不听指挥的胳膊按上他的脑袋。
细软而顺滑的发丝从指缝里迅速溜走，轰焦冻直起身子，反手按住自己的头顶，异色的双眼里有谴责的味道，像一只被人强迫了的挪威森林猫，只能用眼神控诉人类的暴行。
千命假装自己没有接收到这个眼神，矜持地垂手微笑：“谢谢。”
“……”
轰焦冻眼里的谴责几乎都要溢出来了，他看起来有点赌气，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准备走，然后又在抬脚的瞬间折回来，按上她的头。
“这样就扯平了。”轰焦冻说，“……你在笑什么？”
“不，我没事……”千命直起身子微笑，“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Target30 病人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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