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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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拉皮卡敢于让埃利希采取最冒险的方式开念，并非是真正的豪赌。他能判断出埃利希是个天才。更何况，小男孩有着坚毅的意志，这对念能力者来说是最重要的。
埃利希艰难却扎实地忍着浑身剧痛，一点点将气收为己用。
酷拉皮卡是个很好的老师。讲解的时候逻辑清晰，形象易懂，埃利希没多久就形成了稳定的“缠”。
“真不懂兰朵殿下为什么要逃课。”他虚脱地出着汗，为了分散注意力减缓浑身的酸痛感，小声嘟哝着，“您明明教的很好。”
酷拉皮卡顿了一下。他露出无奈的微笑：“她在撒娇。”
“……您看出来了，还陪着她闹。”
后面的话不需要继续说下去。
对日理万机冷静自持的教父来说，愿意迁就一个少女无意义的撒娇，这足以说明问题。
埃利希乖乖闭嘴，专心运行缠。在搞懂四大行后，他听从酷拉皮卡的指导做了水见式。
“特质系。”酷拉皮卡看着结果，“根据一个熟人的歪理，特质系的人通常都拥有坚定的个人价值观和领袖气质。”
“很强吗？”小男孩似懂非懂。
酷拉皮卡盯着那冒出奇异颜色的水杯，像是想到了久远的人：“……啊。很强。”
小男孩以为酷拉皮卡会带他完全学会四大行，然而忙碌的教父并没时间督促埃利希修炼。他将这位徒弟领进门后就丢给了国王的骑士长，香切丽斯的另一位执照猎人。
酷拉皮卡自己则回到了香切丽斯王宫。
他前两天刚刚辞去了枢密院的职位，也婉拒了将军的加封。有人以为，眼看香切丽斯风雨欲来，这位年轻教父要提前跑路了，埃利希却知道，他这么做，一是和“旧势力”切割，二则是给聪敏的国民预警。
也许，酷拉皮卡阁下是个很温柔的人吧。少年不确定的想。
对于那些嗅觉机敏的人，酷拉皮卡的辞职无疑是劝说他们“有大事发生，快去逃难”。教父不在乎战力缺失或者胆小者逃跑，而是单纯希望有更多人能活下来。
纵然他的言行可以被评价为“伪善”，埃利希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大人敢于决断，并且舍得牺牲。他并非是不把人命放在心上，相反他只是扛起了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
在结束了持续的念能力修炼后，埃利希终于走出训练场，近两年以来再次见到了他发誓效忠的君主，兰朵公主殿下。少女等候多时了，见他出来时绽放出由衷喜悦的笑容。
“埃利希！”她小跑着上前，不合礼数地拥抱了自己的骑士，只照面就清晰感受到了少年的变化，“你长高了，也黑了好多。”
“公主殿下。”埃利希按骑士规则行了礼，头摆得很低。
近两年不见，兰朵更加明艳动人。她的美极具侵略性，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摄人心魄，如火燎原。
她拉着他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王宫的琴房，缠着要他听她新谱的曲子。
“你不在，我只能找父王和母后听我的琴曲，可他们都太忙了。”说话间已经是一串流畅的音符从指间泄出，“这是我为巡演特意谱的圆舞曲，感觉怎么样？”
仍旧是琴房，明亮的窗户，沐浴在阳光中美丽的少女，窗外的栗子树。
少年突然希望这一刻能永远保持下去。
所有在军事学院的辛劳，锻炼念能力时的风险，全都有了值得的理由。
“很好听。”他轻轻笑起来，由衷地说。
一个月后，兰朵公主踏上了巡演之旅。国王、王后、大臣们、全首都的子民都来欢送，公主坐在车内，摇下车窗，热情地向民众挥手。
埃利希在后视镜看到了酷拉皮卡平静的脸。似乎知道小男孩在注视他，男人朝他托付般点了点头。
此次巡演预计持续一年半，将走访香切丽斯的每个主要城市，带来音乐的同时为人民送上公主的问候。公主随行的侍女、护卫、乐团浩浩荡荡组成了车队。
侍女和乐师们有说有笑，只有护卫团严肃地板着脸。
护卫们知道，兰朵公主殿下是注定走不完全程的。也许当她回到王宫时，一切鲜花繁荣都将在炮火下荡然无存。
已可以预见的悲伤结局下，是兰朵天真愉悦的微笑。她由衷地期待巡演，对逼近的炮火硝烟一无所知。
对她而言，这是她作为公主巡视领地的旅程，而不是逃难。
有护卫不忍再看，悄悄瞥过头去。
埃利希注意到，没有出声，只觉得心中装的东西又沉了几分。
他是护卫队的队长。酷拉皮卡亲自挑人组成的队伍，没有一个混资历的富家子，全都是实力强悍、有战斗经验的真正军人，他们不会因埃利希年纪小就不听指挥，只会最快成为他的力量，帮助他成长。
埃利希早已将地图熟记在脑中。
哪里是驻军营地，哪里适合隐匿，哪里是战略要地，全都了如指掌。当战火燃起时该如何应对，也早准备了无数种方案。
在最后两辆车厢里，存满了公主不知情地弹药武器。这支护卫队能最大限度保证兰朵芙斯卡的安全。
“呐，埃利希。”在公主的执意要求下，骑士获得与她同车的殊荣。少年剥着水果，静静听兰朵讲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王宫发生的趣事。
有国王和王后陛下的，宫女的，侍卫长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关于酷拉皮卡的片段。
“他听了我为他写的仲夏夜之歌。”少女怀着幸福的神色说，“就是我和他初见那个晚上，他在树下接住了我以后，我为他写的那首。”
“听完以后，他送了我一只耳环。你看。”少女说着撩开长发，露出造型别致的坠子，“我偷偷问了母后，母后说她在酷拉皮卡的耳朵上曾经见过一样的。”
“我猜他把自己的耳坠送给了我。”
她很珍惜地抚摸着耳垂，又将头发放了下来。
“自那次以后，他就不怎么拒绝我的邀请了。我还教他怎么弹左手的和弦，他就坐在我左手边。埃利希，我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时候呼吸都加快了。”
兰朵显得很得意，又有些按捺不住的欣喜：“表面上绷得像冰山一样，实际根本瞒不过我。他还一直守护着我的印章。印章是王夫才能代为保管的，他那么聪明的人，肯定知道我的意思。”
少女绽放着自信明媚的笑容：“他肯定喜欢我。”
埃利希不急不缓地剥好一个橘子。
他想起教父先生提及兰朵公主时温柔的语调，还有托付他时的神情。
“嗯。我也这么想。”他停下剥桔子的手，望着车窗外不断飞掠的行道树，慢慢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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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朵公主的钢琴演奏会不收平民的门票钱。
她每到一个城市，就会在那个城市的中央广场演奏连续三晚，所有人都可以去倾听，去跳舞，去狂欢。
当然，想要接触到公主殿下就没那么容易了。层层卫兵保护着公主弹奏的高台，还有传言说，她的骑士埃利希·冯·莫里斯男爵阁下，经过那位酷拉皮卡大人的训练，已经有了猎人般强大的实力。
演奏一直都很顺利。哪怕是城市的毒枭、□□、混混，不管善的恶的，在兰朵公主到来时都会收敛手中的活，参与到属于城市的狂欢中。
她太美好纯洁，也许是音乐本身的感染力，也许是上天的恩赐，她的钢琴声有神奇的魔力，可以感染、放大、控制他人的情绪。
若是简单的快乐能一直这样延续下去该多好。然而在深秋里，田埂上成熟的气息和南瓜的甜味飘散到小城里的下午时，埃利希收到首都打来的秘密电话。
三国联合，对香切丽斯宣战了。
埃利希放下电话后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始终等待着，以至于这天真正到来时，他只觉得成竹在胸，无所畏惧。
少年将双手平放于胸前，像扶着一张看不见的桌子。念力凝聚，地形复杂全面的沙盘出现在眼前。
这是他的念能力。能获知周边情报，放大所有细节，保持绝对冷静，对未来局势进行推演。酷拉皮卡说他是天生的军事家。一点没错。
埃利希看着自己的念能力，慢慢获得了安全感。
他们正如预料的那样，处于香切丽斯腹地一个战略位置关键的城市。如果前线失守，首都陷入混乱，那公主便可在这里集结军队，凝结香切丽斯反抗的新力量。
“启动计划C。”他冷静的声音通过念能力传入每一位护卫耳中，“暂时隔绝公主殿下与外来信息的接触。首都确认平安后再将情形通知公主。”
“演奏会中止，一定不能让公主随意外出！”
听到这个命令，护卫队的小队长们纷纷露出惊诧的神情——居然不使用酷拉皮卡大人拟定的计划A和B，而是直接使用C？
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他们压下惊疑，郑重行军礼。
埃利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酷拉皮卡告诫过他，不要想着永远保护公主，一旦战事开始，最好将情况都与兰朵说明，让她早日成为集结反抗力量的旗帜。
“她比你想得要坚强。”教父临走前与他演练紧急方案时说，“如果首都出了意外，你要相信她有能力和勇气站出来稳定局面。”
“诚然，敌人不会放任公主流落在外，刺杀一定很密集，站到明处更有可能成为靶子。但是埃利希，不要光想着躲藏，只有反击才能真正保护她。”
“这是你和她共同的责任。”
埃利希当时被说服了，可后来，心底有某种莫名的抵触感不断扩散，于是他擅自制定了隐藏起公主的计划C。
——如果站出去就会成为刺杀目标的话，他宁愿永远带着兰朵躲藏起来。哪怕抛弃首都、抛弃她作为公主的责任，从此隐姓埋名，只要能让她平安，埃利希就愿意去做。
于是他首次违背了酷拉皮卡的话，怀着深重的私心，违背了国家大义和长辈的期待，擅自替少女做了决定。
“不论是国政还是战争，都不能在你眼中染上阴霾。”他自言自语地说。
年轻的他意识不到，战争推动着历史轰然前行，在浪潮中，他和兰朵都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不可能避得开。
后世历史学家分析香切丽斯保卫战时，一致认为前期的溃败是因为弗雷德里克国王对自家军队战力过于高估，以及并未把军权交给酷拉皮卡。
香切丽斯的公爵与元帅们纸上谈兵地布置了迎敌方案，可没人想到，敌人的进攻那么快而粗暴，而香切丽斯自己的军队是那么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轰炸机列队顶着雷达入侵，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干掉了皇家空军编队，朝香切丽斯首都投下炸弹。
无数火光在轰鸣声中炸开。房屋，街道，高楼大厦，行人。所有的一切都在炮火冲刷下变成了飞灰。多亏有莫里斯首相和酷拉皮卡提前部署的防空洞和地下避难所，才没导致所有生命都被死神带走。
“天，天啊……”芙雷德里克国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信赖的空军一触即溃。
他丢失了王的风度，像抓救命稻草般抓紧了酷拉皮卡：“救救香切丽斯。我们谈好的，你会帮香切丽斯赶走敌人，你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
他所信赖的青年悲悯地看着他。
“我答应您。香切丽斯会变好的。兰朵公主也会平安无事。”他握住老人的手，安抚道，“在下必定竭尽所能。”
“好，好……”
国王枪毙了延误军情的一个公爵，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酷拉皮卡，仓皇去收拾国王的行驾。他和王后和其他大臣们，准备逃亡兰朵所在的中部城市。
“钢琴！带上兰朵最喜欢的钢琴！”国王大声吩咐着。
王宫乱成了一团，仆从们惊慌逃窜，还有人躲在角落里，看着不断从天坠落的炮火，颤抖着拼命祷告。
酷拉皮卡在王宫外的台阶上，握着国王交给他的权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人知道他无悲无喜的表情下想着什么。
他经受过同样的苦难，曾经也是个不愿杀人、会为人类的死去而悲伤、会说出“无论如何欺骗这种行为就是不对”这种天真话语的人。
然而如今他站在战争中，海蓝色眼眸被火光映得通红。
“酷拉皮卡阁下。”国王的骑士艰难来到他身边。作为香切丽斯仅有的执照猎人，他正直且善良，攻击到来后就不断救助着被困在宫殿里的人，此刻手中还抱着厨娘哭闹不止的孩子，烟火熏黑了他的半张脸，充沛的放出系念力帮他挡了很多冲击和弹片，但此刻也有用尽的趋势。
“仓库，仓库里还有很多人！我现在必须回到国王陛下身边，您能不能对那些可怜人施以援手？”
酷拉皮卡缓缓地闭上眼，似乎在克制某种情绪。
“嗯。交给我。”半晌后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肯定地说。
“太好了！”骑士闻言松了口气，“那我先把这孩子送到避难所，如果您看到国王陛下的行驾——”
“轰——”
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骑士的话。
爆炸的冲击波将他击翻在地，手中的孩子也飞了出去，坠落在地面。
骑士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难受想吐，耳鸣着什么都听不见了，连放出系的念力都没帮他挡下伤害。
骑士艰难地咳嗽着，极力从充满尘土的空气中汲取氧气。他踉跄站起来，艰难转向爆炸产生的方向——似乎世界只剩下了静默的灰白，一朵升腾而起的蔷薇云笼罩了他刚刚所指的地方。
“天，天呐……”人类的语言在此时太过无力渺小。
“咳咳。”酷拉皮卡也被掀飞，他扔开盖在身上的碎瓦片，站起身拍了拍满身的灰尘，和他看向同样的方向。
——炸弹落在了王宫。
典礼厅，树林，仓库，玫瑰庭院，琴房，国王，王后，连同他们的行驾一起，都被蔷薇状的灰云吞没了。
“不——”骑士发出了痛彻心扉的悲鸣。
他普通一声跪在地上，想起了什么，疯一般去找刚刚飞出去的孩子。然而普通人弱小的身躯怎么可能抵挡住这种炸弹的冲击。小婴儿埋在瓦砾废墟里，已经停止了呼吸。
酷拉皮卡眼皮猛烈地跳动。
“居然用了蔷薇炸弹。”他声音颤抖着，想要保持平静，却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骑士哭嚎着，似乎连信仰带灵魂都随着刚刚的爆炸死去了。他想挣扎站起冲向废墟，却感受到身体深处陡然窜上的剧痛。
“咳咳……”他痛苦地倒在地上。
酷拉皮卡像是大梦初醒般，迅速蹲下身握住骑士的手：“屏住呼吸！蔷薇炸弹内含致命的毒素，我身上没带血清，你中毒再深的话，我也救不了你！”
骑士没有听他的话。
“阁下……我已经不行了。”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刚刚的爆炸伤到了我的内脏。请您，请您无论如何，找到埃利希，找到兰朵公主殿下……”
骑士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不等说完，像被巨手卡住喉咙般，身体激烈地痉挛着，不一会儿彻底没了气息。
酷拉皮卡松开他的手，缓缓站起来。
火红眼无声地燃烧着。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下，早没有一个活物。
他身上早种过猎人协会提供的血清，不惧怕蔷薇的毒素。然而王城中躲到防空洞幸免的平民，却至少有一半会命丧于此。
一阵头晕目眩袭击了他。青年摇晃了两步，踉跄站稳。
悲凉而愤怒的心情让他胸膛起伏着。可他没有时间去后悔、去惋惜。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酷拉皮卡擦去了脸上的灰尘，慢慢让自己平静。很久以后，双眼才重新恢复到冰蓝色，剧烈波动的特质系念也回归到具现化系。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收编军队，找到兰朵公主，同时归拢武力，重启政治，尽快平息香切丽斯的战火。
教父强迫自己去想宏大的蓝图，去想自己放任这地狱产生的初衷。
“事已至此，再惋惜也没用。”他自言自语，“是时候联系雷欧力和奇犽了，配合香切丽斯的局势，现在正是时机推动新的移民计划。”
可走着走着，在废墟沾满灰烬的道路上，却似乎听到、看到远方的某个城市里，有琴声从无忧无虑的少女手指下流淌出来。
琴声亲吻、抚慰、拥抱着他和他所站的曾经美丽的土地。
却不知它赞美的东西都已成了废墟焦土。
讽刺，后悔，与愧疚感，自窟卢塔灭族后头一次淹没了酷拉皮卡。他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不确定自己走的路通往何方。
“埃利希，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远方的城市里，兰朵突然停下了练习的琴声，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少年为她叠好礼服，放进箱子里：“怎么了？公主殿下？”
兰朵芙斯卡站了起来。她按住太阳穴，有些难受的样子：“有很多杂乱的声音涌进了我的耳朵。尖锐，不规则，让人头皮发麻。”
“你知道，我平时听到的都是自然流动时美好的音律。这种恐怖的东西是第一次出现。”
她的第六感正在叫嚣着。兰朵咬了咬唇，探究地看了小骑士一眼：“……埃利希，是不是出事了？”
少年合上箱子，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怎么会呢。”
“首都有国王陛下，王后陛下，还有酷拉皮卡阁下和我父亲守护着。您一定是太思念他们了。”
兰朵皱起眉，又按了按太阳穴，没有再说什么。
小骑士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瞳孔深处却酝酿着深色的忧虑，不断盘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