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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难 即使他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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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
层层关卡开复合,直至最深处的牢门被打开,一人被重重扔了进去。
稻草被惊风带得扬起,陈腐的潮气压着尘,兀自盘旋了一阵,复又归于沉寂。
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一日后,脚步声再次打破了深牢的寂静。
酬溪衣袂带风,袖上鎏金的的花纹短暂地流过烛光,又沉入黑暗。
看守细细检查过特许的令牌,在他冷冷的注视下低下头去,躬身打开牢门。
酬溪匆匆进去,他身后的侍从立刻跟上。那侍从跟得极紧,只稍稍落后半步,行动间似有若无地打量着酬溪。
牢里盘桓着一股极重的血腥味,阴湿的石板上随意铺了层薄薄的干草,一个人倒在上面。那人身量颀长,此时却以一个微微扭曲的姿势蜷缩着,不知是哪疼极了,人事不知。他手脚俱被束上了镣铐,锁链连着墙上的装置,玄铁打制,极粗,即使他已经伤重到爬都爬不起来了,还像是为人深深忌惮着。
酬溪径自走到那人跟前,蹲下,往那人肩头探去。甫一伸手,他神色就一冷,手下的衣服潮湿而冰冷,触手黏腻,依稀还能摸出材质——那些人不仅没给他处理伤口,连身衣服也没让他换,这是存心要他感染了。
酬溪小心地撩起一角衣摆,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拿灯来。”
那里面纵横交错的伤太多了,他一眼瞟过去,竟然分不出哪道才是致命伤。也对,没那么多伤,也出不了那么多血。酬溪想看他肩头的情况,那日他隔得远,什么也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右肩刺中。那人一剑抵开身前纠缠的敌人,看也不看瞬间就再涌上来的人群,借着那一刹那的空隙,硬生生向前迈了一大步,右肩被贯穿的同时,他左手的剑也终于捅进了敌人的胸膛。而他毫不停留,把剑抽出,反手插入偷袭者前心。
酬溪毫不怀疑他想战死沙场。但是人太多了,他没办法,围也围死他了。他们就是不想他死。而他的战友死的死、叛的叛,剩下的自顾不暇,他等不到一个援军。
本来该有的。
酬溪想,那人最终没有自刎,除了傲骨之外,应该还有一分不放心。如果不知所踪的酬溪也被抓了,那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起码他们想要他,起码他还有可以分担火力的地方。
那人总有点不合时宜的责任感,又或者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天真。
灯还没来。酬溪抬眼,冷厉地看着那站在原地的仆从。他重复道:“拿、灯、来。”
仆从微微低头,应是,却仍然不动,只是示意看守。看守慌忙小步走了。
不多时,看守双手捧着一盏油灯回来了。酬溪接过,又道:“药。”
看守低头,不敢应,小心地觑着仆从的神色,见他微微一点头,才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有了灯,酬溪从袖中滑出一枚刀片,终于敢动手割他的衣服。连日来伤口和衣服早就被血糊在一起,酬溪怕贸然动手害得他伤口又一轮崩裂。
哪怕酬溪已经极其小心,昏迷中的那人还是隐隐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酬溪尽量让自己不要分神,但那声撕裂的痛呼,和痛呼之后小小声的“酬溪”还是让他的手僵在半空。
酬溪看了他一眼,见他仍然闭着眼瘫在那里,刚刚只是些无意识的叫唤,才深吸一口气,继续把衣服割开。
伤口比他想得还要严重。已经完全感染了。刚才那番动作还是牵扯到了伤口,此时肩膀处又渗出红褐色的血。
酬溪低下头,用自己干净的衣服帮他揩掉血,它不断地流,他就不断地擦。他好像借这个机械的动作来克制着什么,期间牙关紧咬、一语不发。
那人倒地的姿势明显地压到了伤口。那些人若不是随便把他一掷,就是放任他被镣铐的重量带得倒在地上,而他连自己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而酬溪还要和那高高在上的权贵虚与委蛇一日多,才找到机会来看他。
他们是真不怕他死,还是知道酬溪会来?又或许只是恐惧成了一种扭曲的崇拜,觉得这个人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竟然能在群兵内杀进杀出,那么理当也应在一身重伤下毫无凭借地自愈。
如果不行,那就说明他先前的英勇只是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信的人真是太可笑了。
看守终于回来了,除了药,还连带了套囚服。是坚硬的连体制囚服,穿上会十分闷热,不利于伤口的恢复。
酬溪知道是那些人的意思,他没有能力反抗。起码现在还没有。他沉默地接过衣服。
酬溪一点点地给那人上药,手法轻柔得称得上是呵护。他包扎得十分细致,尽量不影响那人行动的灵活度,他想绑得紧一点,又怕那人醒了会挣。
他一道道伤口处理过去,几乎等于从头处理到脚。在层叠的伤口间,那人两肋间一道一掌长的旧疤尤为凶险,伤口狰狞,再深一分即可致命。酬溪顿了顿,沾了血的指尖动弹了一下,像是想碰,又忍住,继续低头专心往下上药。他几日来一刻没停过的盘算此时终于尽数隐去,心上只搁得下那一道道泛白的痕,酬溪有点疼,有点畏缩,不过他觉得自己没资格。
伤口处理完了,他给他穿好衣服。这期间这么久,那人一直没有醒来,只是之前紧蹙的眉微微松了一点,酬溪用指尖把它隔开,一收回手,它又自行聚拢。
酬溪把那些散开的干草拢在一起,把被血濡湿的丢到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垫着。
然后他起身,最后看了那人一眼,走了。
仆从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酬溪知道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平静的会面——虽然那人全程都没有醒来,也因此才能平静——但他没想到第二次会面来得这样快。
也果真不愉快。
当晚,世子派人来暗示他,说囚犯病重转醒,似乎想要和谈,叫他们派“合适的人”来。
酬溪一听就知道这是借口,这根本不是那人的口吻,他也知道如今藩王还未死,他不该有太大动作。
但酬溪还是去了。世子不会善罢甘休,除此之外,他着实是不放心那人的伤。好转了吗?这么快就能醒来,那药这么有效?之前感染的地方有没有恶化?退一步讲,万一那人真的有话要对他讲,求助也好问询也好,他如果不去,那人等不到怎么办?
他不想再让他经历一次孤立无援。虽然早已无济于事。
酬溪一看到那人就知道,那番话全是世子的编造。那人确实醒着,脸色很差,但是面目如冰,散落的头发还滴着水,入鬓的眉就已经吊起了一个高傲的“滚”。他虚弱到了极点,却还是要靠墙勉强站着,仿佛有一根弯不得的脊梁。酬溪往地上扫了一眼,果然,他留下的衣服已经被人拿走了。那人不会有看到的机会。
他显然是被人强制弄醒的,目前看来,是用水。酬溪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的囚服,见仍干着,微微松口气——起码只是浸了他脑袋,没动他的伤。酬溪没想到世子竟然这么迫不及待。世子是多想看他们会面、看他或者他失言,然后拿捏他的把柄?酬溪还是建议他多在病重的藩王目前装父慈子孝,效果可能会更好。
那人见到他明显地怔了怔,嘴唇翕动,然后想起什么,又闭上嘴,唇线紧抿。
酬溪一瞥身后侍从,道:“出去。”
侍从听着酬溪的命令,眼睛却看着桀骜的囚犯,然后他温顺地笑了,小步走到牢门边,面朝里站着。
酬溪没有多纠缠。他知道这是一种退让,却也仅此而已。
然后酬溪不闪不避地看着那人,沉声道:“舒南。”
他终于又一次唤了他的名字,那人却再也不会带着笑意回应了。
舒南眉微抬,露出了一副“你还有脸叫我”的表情,下颌微扬,十足不耐。
酬溪问:“伤还好吗?”
舒南不答,反问道:“你专程过来,就为了问这个吗?”
酬溪静了两秒,然后突然说:“僵持没用,投降吧。”
舒南盯了他几秒。他有那么一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决定一哂置之。然后他收起故作的不耐,面沉如水,简单而不容置喙地:
“不。”
就像上一次一样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