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同人集》湮秋

38、惊鸿

　　这般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那燃放烟花的城郭。此城倒也巍峨气派，城墙高耸，门洞宽敞。此刻虽已入夜，依然有马车行人从门内进城，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此为丰阳城的长乐门，多为百姓和商人进出，因着从这里进去没多久就是整个城邑最大的市场，平日里有宵禁，倒也不会这般热闹，只是今日特殊，”她又靠近些：“我们在山中行了这许久，居然都忘记了时间，今天啊，不正是元旦吗。”

　　义军的旗帜立于城墙上，倚风飞卷。我们下了马，汇入人群，那守军正要检查通关文牒，看清了美岐的脸后立刻跪下行礼。

　　一身蓝衣的传令官抖着身子作辑，显然没想到嘉阳公主会来的这样突然，领着人往里走，差人牵走了白马，又带着我们上了城墙，在一处宽敞之地摆出一桌酒席。美岐看了看桌上，又附耳对那传令官说了什么，立刻有人撤走了桌上几道菜，换上了其他的。

　　我看不出她换了什么菜，也叫不出名字，只是觉得每一样都精致又香气四溢，这一路虽说在很多地方休息，但更多时间只是在补眠，很少真的坐下来认真吃一顿，所以虽说刚刚吃了半只烤鸡，此刻却依然胃口大开。

　　我们刚坐下没多久，那边就有几个官员诚惶诚恐的过来了，一边言未能恭迎公主殿下实属不该云云，一边又邀着人去府里吃更好的。美岐挥了挥手，表示我们只是暂且待着，时间着急，不必多礼。又让他们做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于是一行人又毕恭毕敬的离开了，桌上又多了几道更加丰盛精致的餐点。

　　见那帮人如此恭敬的态度，我又不免产生了疑惑，按照美岐的说辞，她于七岁时被赶出宫，并被撤去了嘉阳公主的名号，那么此刻她应当已经不在是大齐的公主，为何这些官员还这般称呼她，又如此敬重？

　　我正吃着一道极味的鸭子，美岐将那些人赶走后，看到我沉浸其中的模样，向我解释道：“虽说是赶制出来的，但出自名厨之手，这丰阳的八宝鸭，往南再寻不着更正宗的，你吃着味道如何？”

　　“尝尝这软兜长鱼。”

　　“贵妃鸡。”

　　“貂蝉豆腐。”

　　“......”

　　这许多菜名听得我有些犯晕，却又觉得熟悉，没等我琢磨出从哪里来的熟悉感，忽然发现美岐都未曾动筷，我以为是自己吃的太快影响了她的发挥，于是赶忙停了筷，问道：“美岐，为何不吃？”

　　她一手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敲着脸颊，眸中神色似有深意：“宣仪吃饭很香，让人看着就开心。”

　　她这么一说，虽然是好话，却还是让我脸皮一热，赶紧坐的端正些，尽量往那不着边的淑女方向靠靠。只见她唇边笑意渐深，我羞出了恼意，正要说什么，那天上又是猝然一明，盛大的烟火就在我们头顶绽放，明明灭灭，震人心魄。

　　光亮的粉末在空中耗尽最后一丝热后寂然飘落，美岐并没动作，后边不远处便立刻有两位小厮撑开大伞罩在我们头顶，避免那灰尘飘入发丝和菜盘。我转头望去，绚丽烟火下她的侧脸淡漠疏离，许是肩膀还是落了几粒尘，便用指尖轻轻掸了掸。

　　这一瞬间，仅仅是这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或许不久之后的我，也会因为惊鸿成熟脱体后变为一捧灰尘，这飘然四落的尘火，亦是我最终的宿命。是早就知道的现实，可看着满天颜色，又觉得有些孤寂。它们曾这样绚丽的绽放过，而我这一生寂寂无名，又可曾在你心中停留过？

　　若有机会，想亲口问问你，我是否也曾在你生命中这样绚烂存在过？

　　美岐忽然转过来，与我对上视线，我冲她笑了笑，想来是不大好看，她眸中显出少许疑惑，随后便问了出来：“你要去哪里？”

　　我摇头：“哪里都不去。”

　　她又是眯起了眼，起身过来捏了捏我的耳垂，眸色柔和：“那为什么眼里都是不舍，别以为我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我望进那眼眸深处，看见自己的倒影，这无疑是欣慰的，可你人生还长，还有那么多没有我的时候，我还能这样停留在你的眼中多久？

　　“有嘉阳公主在，大齐万世平安！”

　　忽闻此声，悠远嘹亮，自城下而起。我们便走到城墙边，俯首望向城内。传令官拱着手走近，解释道，当年嘉阳公主率军攻入城内，解放了城中百姓，这许久时间过去，丰阳已然富庶，百姓还记得是谁给了如此安乐生活，而今城听闻嘉阳公主进了城，便情绪高涨，他们心中尊敬您，便躁了些，还请公主莫要怪罪。

　　城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要为他们心中无上的嘉阳公主献上敬意的百姓们皆举起灯笼，像托起梦火。飘扬的彩带与庆祝的锣鼓声交织而起，华灯若乎火树，炽百枝之煌煌。

　　是了，为了让百姓生活安定，她自小便为此付出心血，直到今日。七岁被逐出宫，撤去封衔，她不再属于大齐皇室，却依旧是百姓的公主。

　　“宣仪。”

　　周围响动过杂，这一声还以为是我的错觉，转头与她对上视线，才发现她确实在唤我，只是那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唤，倒像是喃喃自语。

　　其实之前在山上的时候，我们的年也过的热闹。未入节之前，我总会提前很久就攒下布匹待裁新衣，按照山下习俗，也张罗着将山上弄得热闹红火些点。每逢这种时候，师弟师妹们便极为开心，他们喜欢山下村民送的龙须糖，还喜欢那些精致漂亮的灯笼，与热气腾腾又软又糯的汤圆。我们几个在院子里支开锅，自己包汤圆，年长的会帮着我一起，年幼的就自己在院子里玩，拿着小玩具，穿着新衣裳，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在山下玩开心了，便一起回山上，一行人走着夜路。我提着鱼骨灯笼，让上面的皮孩子们走慢一点。有糖果掉下来，掉在山路上，又被捡起。我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却原来是手牵着的小孩，我弯腰凑近她，听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宣仪，新年快乐。”

　　明明是回忆，为何像在梦里？

　　一一将师弟师妹送回故土，渐渐重回孑然一身的状态，那之后，我身边就未曾这般热闹过了。逢年过节，总见到别人家红彤彤的，也想着张罗些什么，但环顾屋内，只有我自己一人，倒也懒得去做些什么了。

　　如今遇到了久违的热闹，那眼圈居然抑制不住的红了。我在一片朦胧的火光中看着她柔和的脸色，那个已经不算熟悉的，长大的孩子的模样，眸子越发湿润了。其实我不爱哭，很早之前就不会哭了，可现如今，却控制不住那难平的心绪，那在城中过着简单的，快乐的，不算富足却平安的普通生活，是我向往已久，却难以再奢望的生活。

　　是了，平安的生活，于我而言，早已是奢望，惊鸿食人血肉生长，整整十五年，被惊鸿所占据的身躯会彻底失去所有营养，化为一具枯骨。而惊鸿落地成碑，似是新的生命呱呱坠地，守护一方平安。李娘所在的那村镇，离所有师弟师妹都很近，我想守护他们，却未曾想到，那一份追缉令，让我的生活重新的变得不再安稳。但如今，能在死前见到美岐一面，又得知我的存在能帮上她的忙，也足够让人满足了。

　　“大齐会越来越好的。”她忽然道。

　　我点头：“嗯。”

　　她又道：“如果不是我，你本来也应该可以继续好好活下去的。”

　　她说，惊鸿化为尘土，国家内乱外患四起，不过短短十年年，便被那暴君摧残的风雨飘摇，而如今，那惊鸿的存在，便显得非常重要，至于为什么如此信任这个，是因为那本书上的笔记，是真正的宣明帝的笔记，而那百年，确实风调雨顺，于是大家打上了这惊鸿的主意，彼时，我于承州地界与友议事，经过鸢冥山，便想着回去看看，山上依然空荡，但是那石碑却已然碎裂了，下方居然还有一小块石室。

　　我进入那石室中，墙壁上刻着一些字迹，来自师傅的字迹，那上面写着师傅从仇池山内找到惊鸿，又将惊鸿种在你身上的现实。我惊讶万分，却也知道，知道这惊鸿存在的人，必然不是在说谎，也理解了为什么远方都在战乱，却只有我们山头附近一直平安繁华，还有师傅一直将你锁在这里的理由。当年在山上的人，现如今都已成为一方能力佼佼者，原来这些反常皆是因为，你在此，那传说中的惊鸿在此。

　　只有我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到，而能给予我力量的那帮人都是宣明帝的忠臣，他们坚决认为，完全按照宣明帝的治理方式，便能让大齐重回隆安盛世。而这之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惊鸿，于是他们寻找了很多年，却没想到，会在你身上。

　　“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那悬赏令上，清晰的写着你的名字，你的画像，因为那悬赏令，是我亲手写下的，你的画像，也是我一笔一划勾出来的。”

　　“我如此待你，你是否恨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否知道，我必须杀了你？”

　　我认真的回望着她，我在揣测，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呢？又想问问，这就是她从见到我开始，就一直那样纠结的原因吗？

　　终究回避了那视线，我坐回了桌前，吃了口汤圆，暖暖甜甜的：“从平城到锦门，再一路北上至仇池山，也算是转了小半个大齐，之前说要一起出去游玩，如此这般，我也算是满意了。”

　　她死死盯着我，眸中神色越发难测，在这种眼神中保持镇定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但我已经不想给她带来更多心里负担了，于是硬是撑了下来，装作无事。她始终看着我，见我平和如初的模样，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咬着牙吐出了一句话：“既然你早晚要死，一点都不留恋世间，那不如现在就去死，我们还上什么仇池山。”

　　说完，将一杯酒搁在了我面前。我这才想起来，她们并不知道惊鸿有十五年的生长期，在他们的概念里，只需要杀掉宿主便可以得到惊鸿。但美岐找到了我这许久，却并未对我下杀手，而是辗转北上要去那仇池山，稍微一想便能猜到她的想法，应该是想寻一种既能保留我性命，又能取出惊鸿的方法吧。

　　美岐啊，美岐，这种方法，并不存在。

　　我端起酒杯，几乎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我看见震颤的瞳孔，她的表情几乎是从未见过的生硬，那嗓音也颤抖万分，几乎不成字句：“你就.....当真无悔？”

　　胃里渐渐生出不适感，想来那真的是一杯毒酒，但我还是无所顾忌的笑着，只因我就是觉得，她不会真的伤害我。

　　所以那两个字也毫不犹豫：“无悔。”

　　她也仰头喝下一杯酒，而后迅速倾身吻过来，我没有准备，但愿意接受她给过来的所有。此般触感是陌生的，凉意相撞却生出无限的燥热。口中是她渡过来的酒，应该是解药，因为那难受感很快就消退了，转而被一阵越发强烈的窒息感代替，她那样强烈的动作，茫然的神情，嗓音含混着。

　　“我到底怎么办才好？”

　　她抱的太紧，几乎是抵死相拥。

　　“师姐，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