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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8~20 他无比感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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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讨一个人喜欢不算容易。陆行川凭一张优势巨大的脸,相处中一点一滴的揣摩,每一个举动都先在脑子里预演过后三步,才把初见时李穆然那点飘摇的好感稳固下来。
他也年少,也有过光明正大做事,坚守原则报仇的想法,但到底没能坚持着这些想法走下去。若他最后能做到他想做的,不晓得又能有几分快意。不过这无关紧要。
他身上一条条人命加给他的责任,原本就不是追求快意。
回武林盟一路上,李穆然始终也没松了劲,一直就浑身紧绷地搂着陆行川。他少年习剑,身姿自然挺拔,手上也覆着一层茧。陆行川被这么个人搂着,不说心绪,至少是不觉得舒服。
他稍微动了一下,李穆然马上紧张地加紧了手上力道,低哑着声音唤他,“行川,无聊了么?马上就到了。”
“不是。”陆行川干脆将全身重量压在身后人的胸膛上,很有几分惫懒地回道,“你放松一点,硬邦邦的靠着不舒服。总归,我又跑不掉的。”
陆行川感觉到身后的人在一瞬的紧绷后渐渐放松了身体,扶着他的肩膀,给他在自己怀里找了个窝着舒服的姿势。马车有些颠簸,一晃一晃的陆行川渐渐就有些困了。他体温常年偏低,练武多年也还是比常人怕冷。现在周身暖呼呼的围着,舒适熨帖,他几乎要睡着了。
“……行川。”
“嗯?”陆行川双眼半睁半闭,回给李穆然一个敷衍的气声。
“行川你……恨……不恨我?”说到最后李穆然的声音几不可闻。他后悔自己提出这样的蠢问题。他种种行径摆在陆行川面前,答案早就是注定的,如今再问,虚伪得恶心。
陆行川闭了闭眼,清醒了一下。然后他挪开李穆然的双手,缓缓撑起身体,坐直,面向李穆然。这整个过程李穆然都抖如筛糠,等一个结果早定的审判。
“恨……总不至于。”
“行川?”李穆然瞪大了眼睛看向陆行川,眼底喜意还没泛到面儿上,又被陆行川下一句话压了回去。
“委实说你我之间还谈不上爱恨吧,原本也不是多深的交情。”陆行川面目平静温柔,甚至还带一点点笑,“相识总共也没多长时间,更何况是为你一句谎话才相交的,更不值钱了。”
“不是谎话!”李穆然急着反驳,一句话出口,却再说不了别的——他说再多,陆行川怕是也不会再信他了。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会……再相信我一次?”情情爱爱,李穆然活过二十多年从来都嫌粘牙未曾说过的话,在陆行川面前,他全试过了,但没用。做错事如果是靠说话就能揭过的,那这世道也实在温柔的过分了。
李穆然原本想着,他只要陆行川的人,只要人还在他身边,一切总还有盼头。可他是体验过陆行川的温情陆行川的关心的。享受过最好的,现在再要他面对陆行川的冷漠和不在意,他受不了。
“行川……我好疼。你待我总是好的,总是那样好。”他低下头,双手按着陆行川的肩膀,“我好疼,你告诉我怎么办……你告诉我好不好?”
“穆然,”陆行川犹豫着,挥开了李穆然搭在他肩上的手。他望着这人惨白的脸色,神色晦暗不明似有情似无情,却是将李穆然的双手拢在了怀里,“我初入江湖便遇见你。离开武林盟的时候我何尝没有不舍?”
“我能放下,你也能放下。”
“我与陈诚相交虽不深,但我知道他是好孩子,善良、赤诚。”
“若你有机会得偿所愿,要待他好。”
“如同我曾经愿意为你做的那样。”
沉默了一会儿,李穆然忽然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一生哀鸣。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抬头看向陆行川,眼角淌出来的已经是血泪。
“别再说了行川,……别再说了。”他抖得厉害,却存着神智,舍不得挣开陆行川握着她的手,“我不要你相信了,我不要你爱我了。”
我只要你无法离开我。
行川,你虽能放下,我却已经放不下了。
李穆然很是依恋地将脸颊贴在陆行川胸口。斑斑血迹于是也蹭上去。周身全是陆行川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和自己掺进去的血腥味。李穆然闭上眼,很是欢喜地笑了。
他喜欢这样,陆行川举世无双,却沾染他身上的尘垢。
19
这一次再到武林盟,陆行川没再见到除李穆然外的任何人。李穆然大概真是被他上次离开吓怕了,如今到哪儿都要带着他。沈天忘仍在闭关修炼。原本,武林盟上下,事务往来,文书递交,不是陆行川一个外人该看的。但如他所愿,李穆然做什么都要带着他,处理事务批改文书也不例外。
这样看来李穆然这个大师兄的威望确实挺高。费大把时间精力搜寻一个外人不说,如今武林盟中机密也不瞒着这人。武林盟中众人想必不会毫无意见,但似乎并没人真正将不满说出来。
这种状况维持不了多久,好在陆行川原本也就不需要多长时间。
只要陆行川不表现出要离开的意愿,他同李穆然的相处倒也平静。李穆然在处理盟中事务的时候,每写两笔便要抬头往陆行川所在的方向看一眼。而陆行川手上捧着本书,余光望向李穆然笔下字句。大多数时候两人并无交流。偶尔对视,陆行川便朝李穆然笑一笑。
武林盟是庞然大物没错,但所涉方面越多,出现纰漏的可能性也越大。李穆然自然是年轻,天赋却不差,一应处理都还得当。
他差只差在,完全不防着陆行川。陆行川好看得不沾凡尘,不笑时冷冷淡淡,一笑便真诚、良善、温柔,一看便是使不出下作手段的人。
当初徐泽找来,陆行川其实动过心思。凝碧宫的人手,用起来自然放心。单是徐泽手下掌握的那部分,陆行川就可以全无顾虑地拿来用。
但他想了一想,还是有些与事情成败都无关的顾虑——总归,无论事成事败,他做下的都不是光彩的事,总要与凝碧宫,与师父,划清界限的。
如今他靠经年调查、求证、猜测,将到手的信息一一记下,一条条传出去。陆行川原以为到这一步,他需要付出数不清的时间和努力。可自那个雨天遇见李穆然,即使是最癫狂的梦境里也没出现过的捷径,缓缓在他眼前铺开。
李穆然每写两笔,便要看向陆行川,情意绵绵的,也藏两分胆怯。陆行川就回望过去,很欢喜很温柔地朝他笑。
他无比感激李穆然。
20
陈诚再见到陆行川的时候,一眼几乎没把人认出来。这人瘦了很多,月光洒下来,衣服不很合身地挂在身上,人在俗世,景在人间,倒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意蕴。
“行川哥?”他走上前,跳到陆行川跟前朝人摆摆手。几乎是故意地表现出远超平常的闹腾。他有点怕这样的陆行川。这人身上的烟火气本就不多,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愈显得与万事万物了无关系。
他不喜欢看见陆行川这样子。
陈诚一向迷迷糊糊后知后觉。他原本只晓得陆行川和李穆然关系好,要到陆行川走后,李穆然疯了一样要把人找回来,他才知道这份“关系好”,意味着一些别的东西。
他年纪小,人事不通。后来晓得李穆然总算把陆行川找回来了,也只晓得替两人高兴。世事于他没有混沌处,在一起自然就是互相喜欢的。大师兄找回了行川哥,两人自然就是互相喜欢的。
可现在,看陆行川望着月亮无甚表情的样子,这份清晰简单的认知,便动摇了。
“陈诚。”陆行川顿了顿才看向他,“好久不见。”他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顶,扯出个笑脸。武林盟中,与他有些交情的,除了那位爱说爱笑爱多管闲事的大师姐,便是这个小师弟了。
对陈诚,陆行川是真有几分喜欢。这喜欢,大半都是对自身的投射。他清楚这点,但这还不至于妨碍他的喜欢。
“这么晚,你怎么不睡?会长不高。”说着他比了比两人的身高,看着小孩鼓着脸不服,又失笑地伸手戳这小孩的脸。
“行川哥不也……没睡?”陈诚赌气一样抓过陆行川的食指,握在手里。这人的手凉得出奇。那一点点凉意留在他脸颊迟迟没有散去。陈诚有些担忧,干脆将陆行川整只手握住,护在手心里暖着。
这小孩行为举止都还没脱去一团孩气。对这样的人,陆行川其实没什么办法。他想自己大概是坏事做多,心志却不够坚定,感受着手上细微的暖意,一些话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
“月色,无论哪里的月色,都相似。”俗套的月色洒在陆行川脸上,细细密密勾勒艳丽锋锐的轮廓,却被微弯的眼角压成了一派寂寥。“我有些想家,想我娘。”
陈诚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问陆行川家在哪里,父母如今如何,但看着这人仍然笑着,却压不住寂寥,他便不敢问。
“好了,去睡吧。”陆行川将自己的手抽走,轻推陈诚。
“好吧……”陈诚大着胆子,踮起脚,在陆行川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行川哥别难过呀,师哥师姐他们,还有我,我们都好喜欢你的。”
陆行川看着陈诚离开的背影,到确实看不到这人了,往后一倒——靠在李穆然的胸口。
“这么晚,怎么不睡觉?”他拿问过陈诚的话又问李穆然一遍,自然不会是期待对方也给出同样的答案。“我没准备走。你别怕。”
“你想家了?”陆行川一离开他们的房间李穆然就醒了——这人不在身边他已经睡不着了。他躲在暗处,遮掩气息,看陈诚握陆行川的手、亲陆行川的额头,嫉妒得几乎发狂。但他忍住了没走出来。
他怕陆行川烦他——虽然陆行川想必已经烦透了他。
“我没准备离开。”陆行川笑了笑,“就是要走,也会被你找回来的,不是么?”
李穆然的身体不由地僵住。今晚他的情绪受到太多次刺激了,已经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猛地将陆行川打横抱起,抱着人快步回房,将人放在床上,自己随即也覆身上去。
“你知道……就好,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你连想,都不要想……行川……”他吻噬着陆行川的颈侧,磨得几乎渗出血来。隐约的血腥味堵塞他口鼻,封锁他呼吸。
李穆然只觉得心脏狂跳,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看着陆行川。陆行川面目安然,不厌恶他,不拒绝他。
这安然却比厌恶更令李穆然难受。心上人就在眼前,却同月色同花香同飘雪一样遥不可及,不可接近,不可触摸。
“行川你真好看……你真好看你笑一笑好不好……”他在陆行川的脸上、身上落下细细碎碎的吻。这人身上太冷了,冷得他嘴唇发抖,话也说不清楚。
陆行川始终沉默,终究还是在李穆然不管不顾就要叉开腿坐上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了李穆然的腰。
“你何苦呢,穆然?”
“呜……行川……”全部那些情绪,疼痛啊恐惧啊委屈啊,都在这个几乎称不上温柔的动作中得到了抚慰。李穆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让自己的身体紧贴着陆行川,一点缝隙不敢留下。
“行川……”他哭得呼吸都困难,胸口闷得发疼,但贴着陆行川凉凉的身子,就觉得可以忍耐。
“行川你别走,你别走……”
那晚是陆行川回武林盟后第一次抱李穆然。李穆然远超以往地热情,黏糊,顺从,到累得失去意识,还紧紧握着陆行川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