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湘西那些年》风月掌柜

42、重生

　　三日之后，扈飞扬终于醒了。在一处偏僻农舍，带着一张极其朴素甚至可以称作无趣的脸。

　　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怅然。

　　我笑了笑：“飞扬姑娘，你可感觉还好？”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道：“为什么救我？”

　　我叹口气，道：“姑娘是因我所招来的杀身之祸，我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她此刻大伤初愈，脸上虽是一张平凡的脸，周身的气度依旧是绝世美女才能有的，她下巴扬得极高，仿佛这样她便还将那遍体鳞伤的尊严握在手中，可这一抬首，颈部的绷带暴露无余，像一面惨烈的白旗，只能生出失败。

　　她道：“你若是想要从我这里探听出什么，那你可要失望了。他那样谨慎心硬的人，怎么会将秘密告诉我呢？”

　　我道：“他也不算十分绝情，那最初的一刀虽是用了全力，但却是远距离扔出，而后面补得那一刀，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温柔了，可见亲手近距离杀掉你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过于残忍了。”

　　她冷笑：“不过是怕午夜梦回看到我死相狰狞的出现在他面前罢了。”

　　我摇摇头道：“飞扬姑娘，在蓉城你是已死之人，如今已经不能回醉花楼了。可有什么打算？你落到如此地步，说来也有我的责任，你若有什么需要相帮的，请尽管说。”

　　她对我戏谑一笑，仿佛听出什么荒谬的事来，道：“你离我远一点就是最好的帮助了。当年你使计破了我的擂，让我当了这城中的笑话；而今见面，直接让我不能以自己的身份活着，苏公子，你的帮助，本姑娘消受不起。”

　　我叹道：“红颜枯骨都是空，荣华富贵亦是幻；姑娘在这江湖之中，难道还堪不透？”

　　她微笑道：“我一个弱女子，除了弹琴唱曲没有旁的本事，你让我出了这欢场又要如何呢？”

　　我道：“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可以去做点小生意，大富大贵兴许有些困难，安稳度日应该没问题。”

　　她讽刺一笑：“我这周身行头，出手便是动辄千两；寻常生活，你觉得我还能过得惯么？”

　　我叹道：“你若是还想进欢场，我可以给你另做一张面具，为你行换脸之术，再为你在苍城附近谋个出路可好？”

　　她忽然将眼珠转向我：“你若是真想帮我，不如将我引荐给厉星云，我也厌倦青楼之中夜夜笙歌，你若对我有半分愧疚，就帮我这一次。”

　　我一愣，道：“深宅大院，有何乐趣？”

　　她反唇相讥道：“不跟他，难道跟你浪迹江湖？”

　　我下意识道：“这有何不好？”

　　她笑了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见她如此坚持，我便也再无继续相劝的道理，只是这厉星云脾气执拗得很，又有些出身武林世家的洁癖，怎么才能说服他带上扈飞扬这么个女子呢？

　　此时却见叶岚端药进来，我一见他，便有了主意，对他道：“叶岚，你说当年之事，你算不算亏欠飞扬姑娘？”

　　他被我一阵抢白，道：“算……吧？”

　　我便将此事与他讲了，他忙摆手道：“那人此后必定是要迎娶武林之中不知哪一家的千金小姐为妻，飞扬姑娘你没有武功，性子又泼辣，当心被主母给打死。”

　　扈飞扬眉头一皱，我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道：“少废话，你帮是不帮？”

　　他吃痛的捂住脑袋，道：“行行行，我怕了你了。”

　　也不知当天叶岚同厉星云说了些什么，晚饭时候，厉星云便宣布会带扈飞扬回南烟阁。

　　我被叶岚这令人发指的办事能力吓了一跳，悄悄捅了捅他手臂，道：“你都跟他说什么了？还是你答应他什么了？”

　　叶岚眼神复杂的看我一眼，道：“别问了，你只需记得欠了师哥一个大人情就对了。”

　　晚饭之后，众人坐在一道讨论接下来该如何前进。

　　我仔仔细细将出了苗疆之后的这一系列事情回顾一遍，道：“只怕还是得先回苍城看看情况。”

　　厉星云点点头：“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回一趟南烟阁。”

　　我说：“无妨，这苍玄派英雄帖已发，只怕十五的英雄大会已成定局。”

　　最后商定厉星云一行将会在江淮之地时与我们分开，约定于十五武林大会之上见。

　　临走之时，扈飞扬悄悄将我带至一边，对我道：“苏公子，咱们恩怨算是两讫，思来想去，有一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一愣，道：“飞扬姑娘但说无妨。”

　　她道：“我隐约记得，有一日我同郭南英饮酒，他那日似乎心情极好，多饮了几杯，他这人酒品极好，醉后便睡，从不废话，可那一日我服侍他睡下之前，他似乎含糊说了做了一笔大买卖，与一个大人物。”

　　我心中一动，道：“他可有提到那大人物的姓名？”

　　她想了想，说出一个名字来：“似乎是叫，陆之曼。”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却难以想起，我便同她道：“那他近几日可有收到什么信件？”

　　扈飞扬立刻道：“他是曾收过几封飞鸽传书，具体内容我并不知晓，只知道那些鸽子品类有些奇怪，它们的爪子，都是黑色的。”

　　我摇头：“这世上并不存在黑色爪子的信鸽。”

　　扈飞扬道：“我确实亲眼所见。”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她笑了笑：“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说罢便准备要转身离开。

　　我想了想，叫住了她：“飞扬姑娘，此番离开，你便要将在此地种种全部忘却，以免招来杀身之祸，你可省得？”

　　她并未回头，只说道：“青楼浸淫多年，这些事我也是晓得的。”

　　我目送她离开，自此这蜀中，一首名为“扈飞扬”的艳曲已奏尽，此后的人生，便是属于一个叫“扈莲生”的女子了。

　　莲者，出淤泥而生，也只能默默盼她，能拥有一段崭新的人生了。

　　送走厉星云一行，我们便要往苍城赶，若是依我的想法，本是想先回一趟维摩山。可是我小师叔只是微微一笑 ，便只好马不停蹄的先到苍玄派复命。

　　我没有办法，我对那神似师娘的笑容从来半句怨言也无。

　　小师叔此刻在江湖上是“已死之人”，再加上我们这一路的灾祸都是因为露了行迹所致。实在不好就这样明目张胆在大街上晃悠，所以便将我们一行装作寻常商贾，小师叔扮做夫人躲在马车之中。我自己扮做丫鬟，叶岚扮做老爷，萧云枫则给他做了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装作家丁，与我们一同赶路。

　　好在除了此前在蜀中曾遇到郭南英的阻挠之外，再也没有遇到其他阻碍，平静的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经过五日奔波，终于到了苍城门下。

　　入了城中，便觉同往日里多了不少武林人士，整个苍城都显露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来。

　　途径一家酒肆，已是晌午，四人便准备进去用了午饭再去苍玄派，刚一坐下来便听见邻桌有人在谈论武林大会之事。

　　一人道：“江月白年逾花甲，怎么在这岁数想起来开武林大会？”

　　另一人道：“谁说不是呢，据说他门下大弟子冯桑梓三月前于湘西境内被杀，他悲痛不已，又兼此事关系到魔教，他誓要在此次大会上选出一人领导群雄灭了魔教。”

　　原先那人继续道：“不是听说他已经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了么，此事已经交由他门下二弟子晏怀丰主持了。”听见江月白一病不起，冯桑梓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前去问个究竟，被我一把按住，示意他继续往下听。

　　另一人笑道：“那个毛头小子，哪里能当大任，若众人不是看在道圣江月白与冯桑梓的姐夫医圣苏卿的面子上，谁愿意来参加这劳什子的武林大会？”

　　此事又来一人参与到谈话之中，那人道：“说道魔教，已经有十几年未曾听到消息，怎会在一夕之间喧嚣尘上，闹得人心惶惶。”

　　另一人道：“可惜如今已没有了剑灵庄萧成忆，只能盼着此次大会，能选出些少年英豪主持大局了。”

　　后面这几人的菜上了上来，便没有继续谈论此事，开始谈论其他事情了。

　　我默默看着冯桑梓，他此刻带着斗笠，似乎是在专心扮演着“病弱夫人”的模样，但一双手已经攥出青筋来，显然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

　　回到马车之上，我见他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问他：“小师叔，你那二师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愣，想了想道：“他人十分刻苦，做事勤勉，并且十分上进，在师兄弟之中评价也好。”

　　我这小师叔从不曾背后说人坏话，牛粪都能给他看出三两黄金来，若是他夸赞一人，这称赞必定是要大打折扣的。

　　我眉一皱，道：“那他没有什么缺点么？”

　　他扶额想了一想，道：“大概因为他喜好交朋友，师尊觉得耽误修行，时有点拨，除此之外，是个大大的好人。”

　　我心念一转，若是我小师叔说他爱交朋友，那么此人可能已经到了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地步，如此才会被江月白所训斥。

　　看来这番回中原，又是有好戏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