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我》鸢亦惶恐

33、兰州之七

　　公路旅行

　　一夜好眠，一整个晚上余小萌耳边都是不曾间断的潺潺水流声，那也许来自地下暗河的静静涌动，也许是远处滚滚江水跨越了几个街区传来的余音。

　　带着这样的白噪音助眠，两个姑娘清晨醒来的时候，都显得格外容光焕发。

　　一边书桌上，小豹猫已经和被当做挂坠的小石兽纠缠了一个晚上。那根横穿过小石兽的挂绳，正以一种异常纠结扭曲的形状盘绕在豹猫身上，被它好看的皮毛遮掩，若隐若现。

　　这只一向骄傲的猫咪难得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巴巴地盯着余小萌的方向，期盼着来自主人的帮助。

　　余小萌好笑地在小豹猫柔软的皮毛上戳了几下，才解开与它纠缠颇深的挂绳。

　　刚刚重新获得自由，豹猫湛蓝的眼睛里就重新染上了野性，轻巧地从书桌落到地上，弓背立毛，冲着正在余小萌手里的石兽挂件又是一通威胁。

　　被主人强势地撸了两把头毛，见势不可为，才只得恹恹地往装了小鱼干的饭盆走去，背影下垂的长尾巴，看上去格外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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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猫以前也没这么皮啊。”殷颖下意识的一句抱怨，伸手抱紧了站在她膝盖上的小豹猫，同时另一只手将伸向驾驶座的猫爪重新拢回了自己胸前。

　　从两人收拾完自己和随身带着的行李，重新坐上一路开来的座驾开始，小豹猫就已经不止一次对坐在驾驶座上的余小萌，或者说挂在她脖子上的镇水兽，显露出猫咪特有的好奇，从想凑上前去对其一探究竟。

　　这只豹猫自从老家出来，已经跟了她们一路，除了个性独立，外加淘气了一些，以往坐在车上的时间都是分外安静的。每每总是余小萌的发动机一启动，它就乖乖地窝在自己的猫笼一角，呼呼大睡，直到下一次停车休息的时候，才会随人下车稍作休息。

　　而今天这一路，显然是活泼地过了头。

　　似乎昨天一整个晚上的探究任然不能完全满足它的好奇心，依旧对这只新鲜出炉的镇水兽好奇满满。殷颖几次三番把这只差点冲上驾驶座的豹猫拦了下来，以防正在开车的余小萌因为一时分心，而造成整车人发生不测。

　　虚坐在后排的李栋，这个时候忽然开了口，

　　“没用的，你拦不住它的。镇水兽虽然算是一种神兽，但它本质上还是水里的生物，就和鱼虾贝壳一样，天然带着水生生物的河腥味，猫爱吃鱼，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昨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江水下觉醒了，估计现在一身的河鲜味，一般人难以闻到，这只小猫倒是有几分灵气。”

　　说话的时候李栋的眼神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直直地盯着专心开车的余小萌，在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又拧眉看了好一会。看得余小萌都忍不住要开口问他在看什么的时候，才终于移开了视线。

　　“沿着这条主路，继续往前开，在前方5公里的时候，小路右转。我再去前面探探路，转弯的地方会和。”李栋说完这句话，转身就穿过车门，到了车外。他的那匹黑色骏马，早已经跟奔跑着等在车边。

　　车内殷颖和余小萌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从早晨开车上路，李栋就显出不同往常的焦虑，不时跑去前方查探路况，又或者是在余小萌放慢车速的时候时不时地催促。

　　就好像前方正在发生什么事，急迫地催促着她们，要在某个时刻之前到达一样。

　　而这之前，优哉游哉才是这一路上李栋做事行路的原则。甚至为了照顾两个小姑娘在路上的起居，拐个大弯开上半天的车，只为了找一家更舒适安全的旅店这样的事也是有的。

　　更不用说在熟悉以后，李栋那爱聊爱闹的性子更是暴露了个完全，一张开口，能聊得那叫一个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再加上他存在的那些年月，天文地理斗星走狗，就没有他不能聊的，整一个话痨属性。

　　而在这一程，除非必要，他开口极少。除了必要的指路之外，两个姑娘一路上的话题都没能引得他开口，直到方才殷颖提到了小豹猫的异样，才引得李栋开口解释。

　　昨天余小萌落到江水中之后发生的种种异常，就好像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谁也不知道，放在箱子最底下的，究竟会是什么。

　　“这里，再往前开个500米停下就可以了。”

　　李栋牵着他的那匹黑色大马，就立在丁字行路口的正中央。

　　也不知道他的那匹骏马全力跑动起来究竟能达到多快的速度。余小萌只知道每次李栋提出去前方探路，那她的油门不论踩得有多用力，都只能在目标的尽头见到他，中途再怎么加速，都无法追上他们，甚至于连那匹马的影子都看不到。

　　减速，转弯，车子直接向着李栋所在的方向行去，鬼仙半透明的身影就这样直直地穿过车身，在后车座的位置作出坐下的动作，然后就真的，像是一个正常人一样，相对静止地坐在了后车座上。搭便车的方式，像极了那些城市恐怖传说里的情节。

　　“继续往前，看见前面那棵特别高的树没有，到那里停下。”

　　李栋的话又快又急。

　　话音刚落，余小萌在条件反射下一脚刹车踩到了底。一个结结实实的急刹车。除了李栋之外的两个姑娘都被吓了一跳，殷颖抱在手里的小豹猫甚至被惊到叫破了音。

　　“噗，也不用停的那么急吧。”李栋一脸无辜地说了句，就首先钻出了车外。

　　之前的岔路转弯，就已经完全脱离了主路，地上铺满了碎石，也不知道是有人临时铺就的道路，还是未建成的公路。

　　李栋往前走了几步，踩在碎石上的时候，脚下的石子互相摩擦“沙沙”作响。他皂色的长靴在地上画了隔圈，“就是这里了，余小萌你过来试试。”

　　比起兰州城里那间虽然破败至少还能看见轮廓的城隍庙来说，这里真的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而已。李栋脚下的那一片石子在余小萌看来跟地上其他的部分也并没有丝毫的不同。

　　“这里？有什么？”余小萌还是慢慢走到了他指定的地方，看着一地青灰色的碎石，只有满头的疑惑。

　　“下一尊神像，就在下面，你直接这样修理试试。”李栋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和余小萌曾经认识的那个鬼仙简直判若两人。

　　余小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提了提眉毛，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悬空在李栋指定的碎石平面上。内心纠结于自己是要徒手挖开这堆碎石，还是可以寻求场外帮助。

　　殷颖就站在她的旁边，甚至为了取得最佳观看效果，直接站在了离她最近的位置。也许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让殷颖对余小萌产生了某种盲目的信任，此时这位好友的眼睛里包含着100%的信任，满怀期待的目光此刻正落在她悬空的手上。

　　余小萌略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些什么，就感觉到手掌之下，碎石之下，土壤之中，这片土地下面胡乱堆叠在一起的残桓断柱，中间若隐若现地，似乎有一尊可能是神像的东西存在。

　　渗透在土壤间的水分，自然而然地充当了余小萌的眼睛和耳朵，一一把周身所在的情况反馈给了余小萌。而余小萌所感应到的东西，就是这些所有信息汇总之后的结果。

　　这种原先几乎不可能的事，在昨天经历过江水的洗礼之后，忽然就成为了余小萌的本能，就像鱼儿生来会游泳，鸟儿注定属于天空一样。

　　那尊神像在距离余小萌的手心不知多少米的地下，已经静静伫立了许久，不曾因为她的到来而动容。

　　所有人都知道，比起步行，哪怕是两轮的自行车，行动起来都比走路要快得多。在体会到自己可能拥有某种能力之后，余小萌就不再纠结于是否需要徒手挖开这堆碎石，破开下面坚硬的泥土层。

　　双手置于碎石之上，余小萌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了来自下方那些水汽的反馈，锁定神像可能所在的方向，具体的位置，以及细节的折损。

　　努力地回忆之前两次神像在修复时身体的感觉，手指的动作，呼吸的节奏。试图将当时修复神像时的感觉，与感应到的水汽相结合，总觉得，再多一步，似乎只要走出那么一小步，就会有新的境况发生。

　　“可以了！”李栋的声音忽然在余小萌的耳边大声地响起。

　　同时一把将余小萌从蹲在地上的姿势拽了起来，拉着她的胳膊快走两步离开了原先呆着的位置。

　　李栋的手抓地很紧，紧紧箍住余小萌的胳膊，就像是一条金属的人造机械臂。透过和余小萌接触的胳膊，传来一阵阵透骨的寒意。

　　余小萌第一次在和李栋的接触中感受到了不安，似乎初初见面时那个轻快的，飒爽的少年将军只是她的一种错觉。迷雾散去后看不尽的孤城，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这尊神像你修到这里就可以了。”李栋说得斩钉截铁。

　　“可我答应的是要帮城隍修好它其余的神像！”余小萌反驳道。

　　“我是向导！所以一路上的方向我来定！神像修理到什么样的程度也是我说了算！”

　　“都城隍临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唯一知道下一段行程方向的，只有我。不是么？”

　　看着李栋因为得意而轻轻笑出的酒窝，余小萌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你究竟要做什么？！”

　　“好姑娘，就不要想得太多。你放心，隔着这么远，你有没有完全修好神像，都城隍都是感应不到的。它只要知道你来修缮了这尊神像就够了。我们的精力和时间不该花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你乖乖听话，我也好好的领路，大家各有所求，各得其所，这样不是很好么？”

　　李栋的声音，温柔而清澈，可是听在余小萌的耳里，却能感觉到阵阵寒意，正沿着她的脊柱盘桓而上。

　　余小萌被李栋硬箍着手臂带回了驾驶座上，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殷颖一路紧追在后面试图掰开两人的手臂，双唇不断开合，却始终没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直到余小萌坐在了驾驶座上，殷颖大声的叫嚷才像是被突然打开的音响开关，在耳边嘈杂起来。

　　“李栋你放开萌萌，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小姑娘，别那么大火气，我们只是要赶时间。不信问问你的朋友，是不是？”

　　余小萌注视着车前的挡风玻璃，默默地点了点头。

　　右手掌心轻轻在方向盘上摩挲，忽然就想起了临行前都城隍那场和她之间单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