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我》鸢亦惶恐

30、兰州之四

　　那天晚上从城郊回来，余小萌心里就多了一点介意。原以为高高在上的鬼仙，原来也不过是依附于一尊木雕泥塑的神像。从那尊修复的神像上反馈到的时光流逝，让余小萌似乎也领会到了那么一丝作为鬼仙的无奈。

　　眼见着世事变迁，除了旁观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兰州城里穿城而过的大江，如今已经成了她散心的一个好去处。听着水声滚滚，似乎才能让她无措的心情平复下来。

　　相对于火场带给她的紧张和陌生，大江流过的水声是自带着治愈的最好音响。

　　沉浸在水声中可以让她彻底忘却背后的车流人群，也不必挂牵那些位置的将来。

　　余小萌正盯着江水中的一个漩涡发呆，那水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江水混浊不清，照理说站在岸边根本无法看清水下的动静。

　　可余小萌就是觉得那里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欲破水而出，只是破水前的动静混迹在江水流动的漩涡中，不甚明显。

　　来了，水下的黑影愈渐接近水面，最上面的黑色阴影应该就是那东西的脑袋。

　　余小萌双手紧紧抓着观水平台的围栏，盯着那处动静蓄势待发。

　　结果从水里冒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庞然大物，只有李栋骑着他那匹俊美的黑马，从水中破水而出。

　　鬼仙的身体大概并不能真正地接触到江水，所以他从水里出来的瞬间依然一身干爽，除去这作为背景的滚滚江水衬得他的出水动作分外英姿飒爽之外，并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只是余小萌心里依然觉得这水下有着什么东西蓄势待发蠢蠢欲动，直到李栋骑着他的骏马凌水踱步到她面前，她也只是简单地偏过头，全副心神依然注视着下方滚滚的江水。

　　骏马出水，破空而行，明明四蹄踏空，马蹄声却噼啪作响，就像落在最坚实的陆地上。

　　“怎么样，是不是看本小爷都看呆了，瞧你眼睛都看的一眨不眨的。”李栋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很是傲娇地驾着他的那匹高头大马踱到余小萌近前，却发现她的眼神丝毫没有落在他身上的意思，这让李栋的面子上感到那么一丝不受待见的不渝。

　　“嘿，给句话呀，看你自从来了兰州城里就整天心事重重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心逗逗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真不给我面子呀。”

　　余小萌依然盯着江心中的那一处，因为她觉得水下的动静，正在快速往水面而来。

　　“你在看什么？”李栋带着不解，不由自主地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恍恍惚惚瞧了半晌，终于不太确定道，“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刚从下面出来的时候，除了水里泥沙多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等到李栋转头望向余小萌，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一些相同意见时，却看到一幕让他停止了近千年的心跳都差点重新跳起来的一幕。

　　平时一向乖乖巧巧的余小萌，竟然丝毫不顾形象地手脚并用攀上了江边的隔离栏。眼看着一个翻身就要越过栏杆，落向再没有丝毫阻拦的江边。

　　李栋吓得差点直接从马上掉下来，边稳住身形边急急喊道，“哎哎哎，余小萌你干什么，别想不开啊。”

　　两人离得本来就近，李栋在挥手间原本就算没法将她拉回来，也可以拽上一把延缓她翻越栏杆的速度，可是在那一挥一抓之间，李栋的手却并没有抓住余小萌，反而像是穿过了一片投影，没有对余小萌的动作产生丝毫的阻碍。

　　“噗通”一声，最糟心情况还是发生了。李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余小萌，一下扑进了翻滚的江水里，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哎哟哟哟哟，完了完了，怎么说跳就跳了呢，都城隍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我回去可怎么交差呀！”

　　说完这句，也跟着重新扑入了水里，只是他的入水方式，比起余小萌来，悄然无声的很。

　　水下，就和李栋之前预料的一样，泥沙滚滚，暗流不断。

　　常人的视力在这样浑浊的水里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就连李栋自己，在这样的江水里视物，也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浓雾。只能看清周身2米内的景象，再远的，就完全是一片泥沙包裹的世界了。

　　作为一名鬼仙，李栋存在了长久的时间，经历过曾经信仰鼎盛法力充沛的年代，也对如今信仰甚微的时代感到些许无奈。

　　无奈的是到如今，除了入这江水可能比余小萌略显轻松一些之外，在江水中寻找一个落水的人，除了用他那一双稍稍比常人好用一些的眼睛之外，竟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江水流经兰州城的河道宽200余米，水势湍急，一个人落入其中，转瞬之间就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要用一双视力范围仅有2米左右的眼睛来寻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落水到现在，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也许人就已经被水流冲刷着早已经在数百米之外了。

　　身为一个日常在城市里长大的姑娘，余小萌除了偶尔在游泳馆的池子里泡泡水，勉强游上那么几圈，就没有更多下水的经历了。

　　在自己中了邪一样一头扎进水里的时候，余小萌心里的念头只剩下，完蛋了！

　　可当自己真正全身上下泡进水里的时候，身体从上到下都忍不住想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无处不在的水只让她感到无比的亲近，每一个流过身边的暗涌，都不比夏天夜里吹过身边的凉爽微风更让人惬意。

　　有一种说法，是人类在离开母体之前，鼻子并不是用来呼吸的主要器官，你的皮肤才是。

　　余小萌在整个人进入水里之后，除去一开始惊慌之下呛了几口水，身体自发自动地就切换到了另一套呼吸系统。

　　在这条从雪山汇聚而下的滚滚大江里，在混杂着泥土和砂石的翻滚水浪中，余小萌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自由呼吸着，尽情感受着每一颗水滴自雪山之巅融化而下，一路流淌过的山脉草场，经历过的日月盈仄。

　　千千万万滴的水珠才汇聚出这条翻滚绵延的江水，余小萌沉浸在亿万的水滴间，脑海中的各种意识记忆浩瀚如海，相比起来，余小萌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有些时候某些巨大的改变，某种会改变一个人一生的际遇，也只在一念之间而已。

　　余小萌就在那一瞬间，连自己的意识也选择了放松，全然地去接受和倾听来自每一颗水滴的声音，任凭自己的思绪随意蔓延。

　　这种看似发呆的行为，使她和那些水珠之间形成了一种无比和谐的链接，似乎她这个跳入水中的人原本就是其中的一份子。大家从同一处来，往同一处去。

　　身体看似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狂风中乱摇，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一个念头，那水，就可以轻轻松松将她推上岸边。

　　可余小萌现在并不是那么想离开这里，就好像初次接触滑雪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在雪地上风驰电掣的激情，这种让人身心愉悦的体验确实让人流连不已。

　　而余小萌现下也已经不在意自己究竟被水里带到了哪里，就好像一个人待在自己最为熟悉的家里，那么无论坐在哪一处休息，都是不会让人心生恐慌的。

　　这时身边一处小小的异常，才终于引起了余小萌的注意。

　　水势湍急，加上河床上泥土砂石堆叠，造成了水中暗流涌动。刚被水流拽着拉向河床，下一刻也许就卷进了另一股暗流中往反方向飘去。

　　是以身边这一束小小的水流涌动，在余小萌被暗流推动着在水底乱窜的时候，几乎没有被察觉。

　　只是时间长了，一束旋转的水流始终徘徊在余小萌的胸前，这就无法让人忽视了。

　　推不开，也打不散，直到余小萌被暗流推搡间，脖子上挂着的那只小小石兽露了出来，那束小小的水流围绕旋转的中心，总算是被破译了出来。

　　这只小石兽还是从老宅里带出来的，一路上安安静静地，余小萌也就把它当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挂件。也曾沾过水，却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而这一次在江水中，在余小萌自己也不知道受到了什么东西蛊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跳进水里之后，居然也和余小萌一样，莫名地和这里的江水产生了反应。

　　那束水流围绕着小小的石兽，既有着好奇憧憬，又似乎带着一种天生的惧怕。

　　好像这石兽本来就应该身处水中，又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让这束围绕着它不肯散去的水流不敢任信嬉闹。

　　即便如此，水里那一点小小的漩涡，终究在遇到了周边更多的水滴之后，慢慢汇聚成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眼看着这个逐渐变大的漩涡就要把余小萌也拉入其中的时候，石兽肉眼可见地震了震。

　　一直将石兽托在掌心的余小萌自然感受到了这点不同，而后更让人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以这只小小的石兽为中心，原本欢脱跳跃的暗流一瞬之间安静了下来。这就好像是一群原本在教室里闹腾的孩子被自己的班主任忽然出言威慑，激动惊讶之下，都忘记了自己本来要干些什么。

　　大概几息之后，暗流才终于重新涌动起来。只是往来间，都像是刻意避开了以石兽为圆心的这一小圈距离。那束原本缠绕着石兽的小漩涡，也在它震动的那一刻消散不见了。

　　于是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泥沙夹杂的江水中，只有余小萌所在的这一圈风平浪静，周围的暗流经过这里无不绕道而行。

　　原本被水流推挤着在水中四处飘荡的余小萌，忽然就静止了下来。没有暗流的拖动，顺着地心引力的作用，直直地往河床的最底下坠去。

　　而余小萌本人，在水中一没有窒息的威胁，二来也因为那种莫名但又真实存在的亲切感，对此没有丝毫的抗拒心里，放松着自己，任由身体往下沉去。

　　只是她这副一动不动往下沉的样子，看在李栋眼里，真吓得这位奉命护送两个姑娘出行的鬼仙，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