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我》鸢亦惶恐

27、兰州之一

　　浑浊的江水在眼前翻涌着滚过，夹杂着泥沙的暗流在宽阔的河道间来回奔走，基于这样湍急的水势，冒险航船渡江的船只并不多，更何况在有了便捷的桥梁横跨两岸之后，除了猎奇的游人，更是鲜少有人选择航渡这种方式。

　　而这样一条奔腾着贯穿了大半个国家的河道起源，却只是常年冰封的雪山上一滴滴融化而下的雪水而已。

　　余小萌站在岸边，望着眼前浑浊的滚滚河水，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她们来到这个城市的第四天，这座西北的枢纽城市，一侧是越渐荒凉的戈壁沙漠，另一侧则是繁华热闹的中原地区。

　　这里像是一片沙漠中的绿洲，生活在周遭的人不停地以这座城市为圆心，渐渐移居汇拢过来，在真正来到这里之前，很难想象堵车这件事，会发生在西北这样地广人稀的地方。

　　耳边汇集了身后车水马龙的行路声，还有面前江水滚滚的咆哮声，忽得就让她想起临行前与都城隍纪将军的一场对话，整个人都似乎被浸泡在翻涌的江水里，冰冷又窒息。

　　威严或者和蔼，冷面或者善良，余小萌已经无法用一个具体的词去描述这位目前唯一能带给她帮助的鬼仙，只记得对方犹豫再三，终于在悠悠地叹了口气之后，说了这样的话。

　　“我当初救下李栋，是不忍他小小年纪，因为一个执念就此灰飞烟灭。灵性，勤勉，这些作为一个鬼差来说，他样样不差。那么多年，身边的老伙计一个个消散在岁月里，对现在还能留在身边的手下，能护能帮的我自认都已经竭尽全力。

　　“这次让他护着你们一路西行，其实反倒是希望借着你们此行，让他到处走走看看，不要再纠结于找了千百年的这座城了，地四处看看，也许反而是他的一线生机，能不能寻到他要的答案，就看他自己作何选择了。

　　“若是到了最后，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状况，我这里有一道符，可助你们解决困境。只是用之前，千万思虑清楚，素来覆水难收，落子，可就无悔了。”

　　彼时都城隍站在大殿之上的背光之处，余小萌只能看到他的身形刻画出的一个高大剪影，在说完这番话之后渐渐融入到了同样暗色的背景中去，仿佛恒古的安静。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一旦在自己心里的事情上花费了太多，对外，就难免显得格外安静一些。而余小萌，恰巧就是这一类人。

　　殷颖身为她的好友，自然知道彼时最好的方式，是给到好友充分独处的时间。连那只一向活泼过度的小豹猫，也乖巧得将自己团成一颗毛茸茸暖呼呼的毛绒玩具，安静得窝在余小萌的手臂间。

　　只有李栋，在初初离开长安城的时候，那张笑起来就让人觉得云开雾散的脸上阴沉了那么几天。可连让人反应过来安慰他几句的时间都没有，很快得又变本加厉地闹腾了起来。

　　此时江边马路上，仗着来往的行人看不见自己，李栋又骑上了初见时那匹装配着华丽鞍具的骏马，在堵成一片的马路上来回奔驰，无视那些寸步难行不停排着尾气的铁皮小车，呼啸着自己的畅快。

　　“哎嘿~余小萌，别站在那里发呆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上马跑上两圈什么都好了！”远远地一路奔来，飞扬的马蹄就这样凌空踏在沿途的车顶上。

　　也幸好李栋这样的行为并没有被车主感知到，不然那些心疼爱车的主人也不知道会对着他发出怎样的问候。

　　“算了，也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也在附近找了好几天了，纪将军说的城隍庙你到底找到了没有？”

　　余小萌又抱着手里的绒毛团子撸了两把，抬头说话的时候，自然地就把话题岔了过去。

　　“怎么，等得着急了？我还以为你们想趁机到处走走，特意放慢了搜寻的速度呢。”李栋停马立在面前。

　　背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到他的语音里带着点点幸灾乐祸，“那就今晚太阳落山之后带你们跑上一趟吧，你们可要做好些思想准备，城隍没落了，这庙，啧啧，也真是让人一言难尽了。”

　　余小萌站在路边，一脸的茫然。

　　此时身边停了许久的车流终于开始缓慢地挪动起来，耳边络绎不绝的汽车喇叭鸣笛声和偶尔传来耳边的叫骂声，衬着此时静静站在江边的余小萌，就像是站在了同一世界相隔遥远的两端，明明近在眼前，又似乎离得很远。

　　是夜，在李栋的再三确认下，余小萌带着殷颖和越夜越精神的小豹猫，在华灯初上的时候，从人流密集灯火通明的市中心慢慢走向了人烟稀少远离人群的郊区。

　　到后来只有马路两旁相隔数米才出现一盏的路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们，这里，依然还是人类生活的地盘。

　　环顾四周，除了灯下马路上的她们，四周已经不见一点繁华城市的迹象。远处群山林立，只能看到大片的黑色暗影，接天彻地，那些隐约可见的白色反光，可能是零星落在地上的石块，或是人类无意间洒落在这里的破碎玻璃制品。

　　一路上殷颖已经忍不住几次把怀疑的眼神抛向领路的李栋。出发前再三确认目的地离她们出发的地方很近，不需要额外代步工具的鬼差，此刻跨坐在他那匹高大的骏马上神清气爽，而跟在后面两个用双腿丈量土地的姑娘，已经忍不住地气喘吁吁。

　　在她憋不住再一次开口问出“到了么”之前，终于在前方一直领路的李栋舒了口气，“就快到了，小心脚下。”

　　李栋在路边立着的一块凸起的路碑上确认了一下，终于调转方向，带着她们离开了那条国道。

　　走过路碑的时候，余小萌无意间瞄了一眼，上面的刻字有些许风化，最上面的字已经无法辨认，只留下后面418三个数字，看起来和一路上看到的，每隔一段就会出现的，用以区分路段的路碑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离开平坦的国道开始，对这两个从小长在城市里的姑娘来说，就又像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沿途再没有用来照明的路灯，只有手机的灯光堪堪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脚下的小路也不过是曾经被前人踩踏而过，在山坡上留下的一条没有杂草遮挡的小径而已。

　　路面上不时有凹凸不平的石块嵌在泥土里，对踩惯了平滑水泥路面的人来说，很容易就能在这里崴了脚。而前方的马蹄声嘚嘚，轻快惬意地和跟在后面步步小心的两个姑娘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夜里，完全看不清周遭的环境，余小萌除了在转进这条小径前的那块路碑指引，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地，只能感觉脚下的小径隐隐有向上攀行的趋势，以此判断她们应该是在沿着一个山坡或是一座小山向上而行。

　　不时有断裂废弃的青砖半埋在泥石混杂的小径上，种种迹象表明这里也曾是人类活动涉足的场所，又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废弃在了这里。

　　越往上走，人类活动的痕迹越是明显，直到地上终于能看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制地基。

　　李栋一个侧身利落地下了马，马靴轻点地面，对着这片残存的地基点了点头，“哝，就在这里了。”

　　要没有李栋的说明，单就眼前这片废弃的建筑痕迹，没有人能从这上面看出它曾经是个什么样子，更不会联想到，这里曾经还是一座香火颇为旺盛的城隍庙。

　　“就是这里？”殷颖果断问出了余小萌也在纠结的一个问题。

　　看这地面上残存的痕迹，难道是要她们挖地三尺刨出地底下的神像来修复么？

　　甚至于，神像是否依然保存在这里，只是深埋地下，都还是两说。

　　“知道纪将军为什么要让我送你们这一路么？要是没有我，你们两个傻姑娘现在估计就只能对着这个土堆哭鼻子了。”李栋颇有些傲娇地捋了把头毛。又从腰间挂着的袋子里拿出了余小萌有些眼熟的龟甲。

　　“此时此刻此地，当然是找不到那尊神像了，但是之前，它总是要在这座城隍庙里的。”李栋故作神秘地说了那么一句，看到第一次见到龟甲双眼透着满满求知欲的殷颖，更是说性大发。

　　“而我手里的这个龟甲，恰恰就是这次能帮你们找到神像的大杀器，没它不行，非他不可！看好咯。”

　　李栋手里的龟甲又一次在余小萌眼前落地，放大到了刚好一人的高度，“进来吧，我这就带你们去到神像还在这里的时候。”

　　余小萌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既然可以回到过去，为什么不能把完好的神像带到现在呢？”

　　“想什么呢，要是那么容易，那这个世界还不乱了套了！”李栋敲了敲一人高的龟壳，发出“空空”的声响，“同一样东西，同一个人，不能重复出现在同一个时间，哪怕它是坏了，死了，都不行。”

　　“这是铁律！”最后这一句话，李栋脸上难得出现了严肃的表情，让听的人也忍不住屏气噤声。

　　“所以进了这龟甲，因为不知道是否会出现在你们已经出生的时候，所以没有我的允许，千万，千万不能随意出去。”

　　“如果不小心同时存在了会怎么样？”

　　“会消失，烟消云散，天上地下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