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我》鸢亦惶恐

21、长安之八（已修）

　　回程的路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不同，和来时一样平平稳稳。

　　李栋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消失，猝不及防的失重感就让余小萌的心脏都几乎停跳了一拍。

　　一阵猛然的失重，身体四肢空荡荡漂浮在空中，细碎的发丝胡乱地拍了一头一脸。甚至还故意调整着失重的状态，每每感到失重感减弱就要落地的时候，又有一轮更剧烈的失重感袭来。就好像闭着眼睛坐在一台陌生的跳楼机上，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

　　余小萌一路惊叫着落了地，李栋得意大笑的声音随之响起。

　　看在对方之前还一度陷在失落中的状态，余小萌在心中暗自“啧”了一声，决定先放过他这一次。

　　李栋的笑声戛然而止，“我去，我没有算错方向啊！”带着惊讶的声音在大龟壳里产生了阵阵回音。

　　余小萌顺着话音往外看去，外头全是灰蒙蒙的粉尘在空气中飞舞，残垣破壁隐约可见，丝毫不像是来时的那间旧仓库。

　　“我们出去看看。”李栋说着已经利落地从大龟壳的孔洞中翻了出去，回身递给余小萌一只手，示意她扶着出来。

　　余小萌的身手就不是那么好看了，就算外头有人身手帮扶，要爬出高度齐胸的孔洞，也是花了点时间。落地的时候狠狠拽住了李栋的手，险些把两个人一起拽倒在地上。

　　“这里是哪呀？你不是说回溯的场景只能在龟壳里看，不能出来么？”余小萌问道。

　　“啧，我没算错的话，我们应该是回来了。没理由就那么一会儿仓库就变成这样了。走，四处看看去。”李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透过暗灰色的扬尘看出去，这里就像是一个荒废了许久的遗迹，或者是没有施工完成的工地，到处都是破败的墙壁等着人去把它修补完整。

　　偶尔也能从破败的废墟间看到断裂的胳膊腿，和缺损的泥塑躯干，连泥塑中间的稻草芯子都一根根杂乱地裸露在外面。

　　总算是让人从这些破旧又熟悉的事物里找到一开始进入仓库的熟悉感。

　　李栋带着余小萌在仓库里头慢慢摸索着，不时还要避开脚下七零八碎堆了一地的废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是以在这一路上，除了小心避开脚下的障碍，余小萌或多或少，总会留意到脚边不时经过的破损神像。

　　广袖，深衣，不同的朝代总有自己对神像不同的审美。同一个时期的东西，也总是带着某种相似的风格，让人一眼就能辨识。

　　这并不需要额外的学习，在余小萌看来就好像是飞鸟属于天空，游鱼属于深海一样自然。

　　这里的胳膊似乎应该和刚才路过的手掌连在一起，脚边带着纹路的彩色碎片就是衣炔的一角，那边的一地零碎拼起来刚好就是一个圆润的肚子。。。

　　余小萌有些不受控制地蹲在地上，开始拼凑起了那些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碎片。

　　“小心脚下，跟紧我。”

　　李栋的声音自远处模模糊糊传来，余小萌对着手下这尊已经半成型的雕塑楞了神，模糊间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做过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在没有其他工具的情况下，把已经几乎完全散架的泥塑木架神像恢复到眼前的程度。

　　“你在做什么呢？一回头连人都不见了。”许久没有得到料想中的回应，李栋终于是顺着原路慢慢找了回来。

　　“嘿，手艺不错呀，烂成这样的都能给你救回来。。。”话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不对呀，你把神像重新拼起来了？！”

　　这一脸惊讶的表情，和之前余小萌第一次见到大龟壳的时候差不到哪里去。

　　李栋一把握住余小萌的手腕，翻来覆去似乎是想要看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嘴里忍不住啧啧称赞。

　　“这可了不得了！真是被我捡回来好大一个宝贝啊。这间仓库里堆的报废神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几百年大大小小的神像只有往里面搬的从没有从里头抬出去的，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李栋说话的时候明明已经两眼放光，却还是在最后卖了个关子。

　　被他这样一打断，余小萌早已经从刚才恍惚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空闲的手里抓着的一把稻草，轻声回道，“为什么？”

　　“啧，还能是为什么，还不就是年久失修，信仰淡薄，连维持一尊神像的力气也没有了呗。那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任这些破损的神像堆在这里却常年没有人来打理呢？”

　　李栋好看的眉眼，比刚才更亮了几分。这回不等余小萌回应，就自己忍不住先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匠人难寻哪！”那明晃晃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明示着，快来问我吧，问我吧！

　　余小萌拿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看着这个自说自话的鬼仙，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就等他自己忍不住了继续说下去。

　　“哎哎，你好歹问一句为什么，我这说下去才有意思么。现在的人怎么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了呢。”李栋轻嗤了两声，最后还是选择继续开口。

　　“咳咳，要说这匠人，也是一门源远流长的手艺。就像人要是得了病就得去看医生，神像这些草堆泥塑的身体要是出了毛病，自然也要有相应的匠人来维修弥补才好。这匠人自然也不是一般上个漆涂个颜料的手艺人，一般的人就算是把神像外观修复如新，对这里头的正主却是一点益处都没有的。

　　“而这正统的匠人就不同了，不仅能化腐朽为神奇，就算是破得只剩下内里的木架子了都能恢复原状，就连鬼仙们那身破损的仙身都能修复一二。你说神不神奇？”

　　李栋说到这里，眼神发亮地看了眼余小萌，“到了现在么，平日里能给神像擦洗维护的人都少见，更何况是能修复神像仙身的匠人，已经几十年没有听说过了。

　　“如今香火萧条，信仰稀缺，弱一些的鬼仙渐渐也都消散，又没有新的鬼仙补充，看看这里堆的那么多断手断脚，你要是能修好那么一两尊，别说是让城隍帮个忙了，以后走到哪里都能有鬼仙供着你，信不信？啧，看在我俩那么熟的份上，回头要把我的那尊塑像也给修修呗！”

　　顶着犹如实质的视线，余小萌下意识地把手里捏着地那一束稻草填充到了尚未修复完成的神像上，一阵揉捏之后，眼前这尊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报废的神像，居然真的在她的手下恢复如新了。

　　没有经过补土，也没有重新上色，余小萌只是循着自己的感觉，在恰当的时候放下了自己的手，下一瞬，神像就俨然以全新的样子出现在两人面前，或许就一如当年它刚刚被打造好的样子。

　　“厉害！厉害！”李栋在一旁忙不迭的鼓掌赞叹，“我那具百八十年风吹日晒没人打理的塑像，可一定要拜托妹子你了啊！”

　　“。。。啊。”余小萌盯着自己的手掌，犹自觉得不可思议。

　　“啧，我妹子原来是身怀绝技深藏不露啊。！”李栋绕着余小萌转了一圈，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小狗狗，闪烁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光芒。

　　“哗啦啦。。。”忽然一阵让人听着牙疼的重物落地声响了起来，打断了李栋还没来得及讲完的彩虹屁。

　　听那声音就像是打翻了多米多骨牌，落地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加上那落地的重物分量不轻，这是声音听起来尤其壮观。

　　余小萌这次真真感受到了自己也许大概真的是一个鬼仙眼中了不得的匠人，因为李栋第一时间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份紧张在乎，她明确地感受到了。

　　随着那“哗啦啦”落地声一起来到眼前的，是堪比沙尘暴的扬尘，那可能累积了数百年的粉尘，乌泱泱一片铺满了整个空间。

　　李栋严阵以待，甚至手里还拿出了之前的大龟壳，一副但凡发现不对劲就打算放大招的样子。

　　“嗷呜呜~”

　　只是没想到最后先等来的，居然是那只自从进了仓库就不见踪影的小豹猫。

　　猫咪湛蓝的眼睛在见到余小萌的瞬间瞳孔变大水汪汪一片，化成了能够让所有人都心软的星星眼。也不知道之前干了什么坏事，身上原本光洁漂亮的皮毛上沾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让人想抱都无处下手。

　　也不用等主人亲自动手，仗着喵星人满点的敏捷，自己一个跳跃就稳稳地扑进了余小萌怀里，一副我是小可怜求抱抱地姿势在余小萌身上“喵喵”叫着一通乱蹭。

　　重物倒地的声音也恰在临近他们的时候，戛然而止。

　　重物倒地的声音虽然是停止了，可扬起的那些尘土，还是按照惯性扑面而来。

　　余小萌在闭上眼睛之前隐约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李栋有一个抬手的姿势，心里忍不住默默想着，这次是生是死，就看李栋这个鬼仙靠不靠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