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天》春茶煮水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钱茂霖仿佛身处在一片混沌之中，周围的空间就好像一块橡皮糖一样，让他前进不得，也后退不能。

　　他的面前走来了一个人，虽然和人长得一模一样，但却完全没有人的感觉。钱茂霖看着那张脸，莫名地感觉熟悉，仔细想了好一会，那名字才倏地跳出他的脑袋。

　　那是混沌天神像！

　　可为什么这座神像会活过来？

　　这究竟是哪里？

　　钱茂霖想问话，却发现自己竟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这副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嘴动起来，可依旧徒劳无果。

　　“玄封。”那神像忽然开口道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可钱茂霖却敢肯定他的眼神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天地初始，我们在这混沌里待了几万年，是时候该分界了。”

　　“怎么分界？”钱茂霖的嘴皮子忽然动了起来，“女娲已经开始造人了，她准备把人类投入这混沌中，人类的模样好像还是照着你的样子捏的。”

　　“这怎么行？”神像立马反驳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准备用我的灵识在天上创造一片灵域，生活在这片灵域里的我们可以称之为神，而这片灵域就叫......”

　　玄封问：“叫什么？”

　　“就叫临天阁。”

　　话音刚落，玄封身子里的钱茂霖瞬间一愣，他怎么样都想不到，这座混沌天神像居然是临天阁的前身。而如今的他正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待在这个名为“玄封”的男子的身体里与临天阁对话。

　　“玄渊。”玄封说道，“为何取此名？”

　　“以天之位临视万物，我们必须和他们区分开来。”

　　玄封忽然不说话，但他却默许了玄渊的做法。临天阁在第一个人类出生之前便巍巍然出现在了空中，起初上面只有他们两人，时间久了，他们学着女娲开始在临天阁上制造生命，赋予这些生命灵力与魂魄。

　　钱茂霖就待在那具身体里看着，明明是几千年的时候，他却觉得一晃而过。转眼间到了人类逐渐步入文明社会之时，变故就在此刻倏地产生。

　　因为玄渊的一句“取缔那些下界人”，玄封忽然拍案而起，他瞪着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玄渊，语气中充满了对方无法理解的愤怒：“我们这里是生命，他们下界就不是了吗？”

　　“可是他们卑微，有些人类甚至连灵力都没。”

　　“这不是你准备大开杀戒的缘由。”

　　玄渊似乎也有些被激怒，他同样站起身来，不甘示弱地回道：“玄封，你变了。”

　　“变的是你。”玄封反驳，“我们本应是一体的，天地生出了我们是想让我们互相扶持与尊重，而不是针锋相对，可如今你我的理念已不再相同。”

　　“你的意思是想和我对着干？”玄渊反问，“我不想伤害你，毕竟我们是一家。”

　　“我也不想。”玄封回答，“伤了对方对我们任何一个都不是一件好事情，可是我真的无法与你一起共事了。”

　　玄渊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他生气的时候整座临天阁仿佛都随着他的感情一起振动了起来。钱茂霖看得心惊肉跳的，就好像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一样。

　　他看着两人从拔剑开始，到后来的武器尽毁，再然后以拳掌代剑，直到最后他看到玄封掐住玄渊要害的时候，他的动作迟疑了一秒，紧接着，玄渊一个反手毫不留情地擒住了玄封的命门，用他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将玄封封印在五圣石里的时候眼里掩盖不了那充满阴险的笑意。

　　随后便是那座他印象里的混沌天神像，只不过没有破碎罢了。看到现在，钱茂霖也总算是明白了，临天阁的本名叫作玄渊，而那个叫作玄封的男子便是那块五圣石。

　　玄渊用他的身体作为石像将玄封封印在了五圣石里。时间一久，玄封的灵力与魂魄与那五圣石融合在一起，而玄渊也因为将大部分灵力都用在了天神像上，以灵识的形态在这片神域主宰了几千年。

　　钱茂霖觉得自己和五圣石逐渐产生了共鸣，内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倏地涌上心头。他记得连允和他说过，他本是艳石的石灵，后来误入了人道才......

　　总觉得在这五圣石里封印的是自己，钱茂霖感觉怪怪的同时，瞬间脱离了玄封的身体，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玄封那张脸，一下子竟惊的完全没了动作。

　　玄封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却蓄着一头长发，穿着一身仙服，给人一股文质彬彬的感觉。

　　“钱茂霖。”玄封忽然开了口，“我很喜欢我在下界的这个名字。”

　　钱茂霖听出了玄封的言外之意，问道：“我们真的是同一人？”

　　“是的。”玄封笑笑，向着钱茂霖靠近道，“你与我都是半，只有我们一同，才是一个人。”

　　钱茂霖愣在了原地，之前的他只觉得只有等自己百年以后，他才会有机会经历一个石灵所该经历的事情。如今他看着面前这个像神仙一样的自己，钱茂霖瞬间觉得他奢求的那些平淡幸福的小日子有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暗自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钱茂霖上前一步，毫不示弱地与玄封对视着：“你有能与临天阁抗衡的办法。”

　　玄封摇摇头纠正道：“我们有能与玄渊抗衡的实力。”

　　“我该怎么做？”钱茂霖问。

　　玄封看着钱茂霖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掌，他还是微笑着，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从容：“你要想好了，就把你的手掌与我的手掌相贴。一旦我们合为一体，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你钱茂霖，也不会再有我，唯一存在的就只有玄封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包括记忆和情感。”

　　钱茂霖的手硬是停在了半空中，他的右脚后退了半步，脑子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说不怕是假的，钱茂霖有些想哭，他不想丢了这些珍贵的记忆，也不愿离开他爱的人。

　　二十年前，他跟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道在山林间映着月光打野兔，守着一座小破道观。

　　一年多前，他遇见了这位对他人生有启发意义的镜泊湖主，他从一学无术里蜕变，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家是什么东西。

　　在这一年间，他从孤身一人到能呼朋引伴，他把他经历过的所有事都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中。

　　而又在一个多月前，他刚刚吃了他有生以来最热闹的一次年夜饭。

　　泪水忽然顺着钱茂霖的眼角滑落下来，他不甘心，却也心甘情愿。如果说自己的这些付出能换回所有人的性命，他宁愿为此一搏。

　　钱茂霖用袖管擦了擦自己的脸，白色的袖子瞬间被染成了污黑，他重新举起自己的手掌，慢慢地对上了玄封的手。

　　在合上前，玄封问道：“你真想好了，茂霖？”

　　“想好了。”钱茂霖说道，“不知道到时候玄封能替我传达一句话吗？时间太急了，我没有机会亲口对他们说了。”

　　“你说说看，我们融合的时候脑中一起想着这句话，说不定到时候玄封会记得。”

　　钱茂霖笑了笑，随即悠悠道：“我爱你们。”

　　说着的同时，两只手掌复合在一起，而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的身子猛然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这道光耀眼地让人无法直视，它渐渐从如故筑起的那道屏障里溢出，一丝一丝穿透藤蔓射向天空。

　　如故猛地撤掉了那藤蔓屏障，与此同时，向他们不停进攻着的临天阁万兽也瞬间没了动作。

　　众人将视线重新移到钱茂霖本应站着的地方，可如今哪里还有钱茂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完整的混沌天神像，它的胸口正正好好镶嵌了一颗五圣石，而在神像的一旁站着一个男人，虽然有着和钱茂霖相同的样貌，但却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茂霖呢？”连允忽然朝着那男人大叫起来，“茂霖去哪里了？！！！”

　　就在他准备冲向玄封的时候，屠城忽然一把拉住了他：“连允，你别激动，你看他......”

　　看他什么？

　　样貌还是神情？

　　纵使他和钱茂霖长得再像，连允也打从心里就已经笃定了，钱茂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这时，玄封上前一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挥手，从他手上散发出的灵力就扫过了方圆十里，那些穷凶极恶的万兽在顷刻间就化为了灰烬。

　　那股灵力虽然凶猛，但却对连允他们没有半分恶意。连允打量着瞬间空无一物的四周，只听眼前那男人悠悠地开了口：“我爱你们......”

　　下一秒，玄封直直地冲上了云霄，而整座临天阁在此时仿佛进入了一个暴动的状态。

　　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开裂，远处的树木开始倾倒，就连天都想要塌下来一般，瞬间变得乌云密布、惊雷滚滚，道道闪电劈落下来，整座临天阁便成了一片炼狱。

　　玄封分出了自己的一小丝灵力，把它向着连允他们那边输送过去，就在那丝灵力触碰到连允的那一刹那，它将他们所有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们只觉得眼前一道光，闭上眼的瞬间，身子似乎被一股很强大的外力向外扯着。

　　他们要离开临天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