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尾声 ...
-
“你是什么时候下决定的?”
“宋雅川说过。叶菲的结局对她最好。”女子孤零零站在走廊,拎着一只手袋,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我也这么觉得。”
“是了。这便是最后一件事了。白鹰会的调香师果然技艺精湛,仅靠香气的催眠,就能够清洗记忆。”
走廊里的一间公寓,灰色T恤年轻人正站在门前,端着一杯茶看女子的背影。她抬头看了看太阳,风衣沐浴在阳光里,却好像浸入一桶冰水。空气中的淡淡香水,仿佛一根绳索环绕在她的脖颈上。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绳索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她抿了抿唇,终于收起了笑容。
李景早就觉得,她在计划着什么了。
自从易少堂在顾宅的地道里假死后,她就变得和从前有些不同了。易少堂假死后重新回到她的身旁,不知怎么,李景总是觉得二人间的相处模式也发生了某些变化。彻底回归保镖身份的易少堂,虽然依然笑意懒散,却总归是收敛了之前的某些做派,再没有过之前迫不得已而出现的种种逾矩举动,跟随大小姐,尊卑分明。而她的态度则有些微妙,似乎始终保留一丝距离,若即若离。
李景觉得,到底她仍对他的假死介怀。
却没想到,原来她早就下定决心了。秘密安排好一切,使易少堂能够洗白与淡出玲珑阁。
她要保护他。顾家的大小姐不想要再次体会失去的滋味。这一切太危险了。够了。
她十一岁时,他在街上骗了她一袋糖炒栗子,从此成为她的保镖。赴汤蹈火这么多年。家道中落,顾家大小姐隐姓埋名,流落孤儿院,失去一切记忆,他花了十年时光重新找到了她,想要与她互换身份,编织一个骗局。他会承担起顾家的责任,彻底切断顾家与玲珑阁的联系。从此她再也没有任何威胁。
很完美的计划。可惜黑石山上,枪声破空,他中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地道尽头。一切功亏一篑。
被段家长子捡回医院,顾楚楚躺在病床上,以一个婚约为代价,从白鹰会的催眠师得到了治疗,恢复了失去的记忆。那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辆熟悉的火车。列车飞驰在铺满沙粒的轨道,微微颠簸,一路南下驶向黑石山。
他泡了一壶茶,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机。一本正经地说,她是他的保镖。
她说他无权这样做。时隔多年,她也没有义务继续为他奉献余生。顾家的大少爷应该选择放手。
那时他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茶杯的手腕上袖口滑落,隐约露出一道泛白疤痕,弯曲如蛇。
“顾小姐,如果你是顾家的大小姐的话,只是如果。”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停顿了片刻,“你会不会放手?”
那天顾家的大小姐从尾声剧院地下二楼走了上来,纤细背影在微雨小巷中微微摇晃,她的双手终于沾染鲜血。身穿黑衬衣的青年保镖撑一把伞站在她身后,弯腰低头擦拭她的风衣衣摆,一小片血总是擦不掉,无论怎样擦都留有一些淡淡红痕。
擦到最后他的手也一片冰冷,他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这是他的习惯。一有点烦躁就会想要抽烟。
“我会的。”她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轻地像一声叹息。他抬头看她,目光疑惑。
她的拥抱微凉,至少比这深秋的雨水温暖许多。忽然被抱住的保镖愣了一愣,手足无措地松开了说。沾有血迹的纸团掉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湿透,蜷缩进巷子里坑坑洼洼的水洼。
“......你会什么?大小姐。”
“我会放手的。”
她很安静地靠在他肩头,低垂的眼角浮动轻微的笑意。他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头看她被血沾染的衣摆,那些淡红的污点仿佛跌进泥里的白玫瑰一样令他心痛。他想要再捡起那个纸团,伸手去擦,却被她的拥抱拦住动作,只能垂手站在原地,听见她用低低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会放手的,你自由了。”
——————————————
“易老板,今天起这么早?”清晨的南天桥,桥底小巷飘浮薄雾,巷底有一间僻静小店,店门门牌上写着“江生事务所”的字样。吱呀一声,店门被从里面推开,与此同时伸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少年一边擦洗门框,一边拖地,叼着一袋牛奶,头发乱如鸡窝。
“江小朋友期末考试进步了十名,庆祝一下,特此奖励一下,拿着。”黑衬衣青年站在柜台后,身姿修长,正在整理木架上摞着的一堆书。闻言伸手从衣架上拽下来一件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笑眯眯地夹出来一张纸币递给他。“买点垃圾食品吃。禁止未成年人进入网吧。”
“........一名一元?”少年接过面额十元的纸币,额角抽搐。
“赚钱不易,且行且珍惜。”易老板语重心长,“江同学每逢寒暑假,就来替我这间小破店打工,逼人十分感动。遂做决定,等你成年后将这家店留给你。反正我挣的钱都是要留给你的,你又何必着急呢?”
“易老板。你要走了”少年拎着抹布,眉眼低垂。
“天地之大,四海为家。就算我明天不走,后天也会走的。”易老板摇头叹息,“这些年你跟着我也算学了不少看风水的本事。我相信你。你会是一名很好的风水师。”
“我都跟着你学会什么了?四处招摇行骗吗”少年恶狠狠道。
“风水这种事,本来就信则有,不信则无。怎么叫行骗呢?改口,江萧,你要改口。”易老板神情严肃。末了又放缓了些语气,“江萧,我又不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只是觉得在这个城市待得够久了。”
“易老板,你找到了吗?”少年沉默片刻,闷声闷气道。
“找到谁?”易老板扭头。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半年前你来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找一个人。现在你找到了吗?”
“咦?这话我说过吗?鉴于我从来不说梦话,江萧,我觉得你大概是听错了。”易老板摇头诧异。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开一家风水店?”江萧怔了一下,皱眉看他。
“人生在世,到处走走,总好过永久停留。不在一个城市停留太久,只是我的习惯。我不记得自己要找什么人。”黑衬衣青年顿了片刻,摇头。茶水升腾起阵阵白雾,包裹修长手指,他翻了一页书,从书中掉出了几张纸。“如果只是为一个人而活,不是很无趣吗?”
“对了。江小朋友,冬天到了,小心点,没事别去溜冰。没见最近城南有人溺水身亡吗?”黑衬衣青年皱眉叹息,将书合上放回书架上。
“没看见。”少年手脚麻利,面无表情,“易老板,我从不滑冰。”
“那就好。”青年颔首。那起意外事故是前些天发生的。那天清早的报纸上,报道了几张照片。城南有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高架桥,那天早上白雾弥漫,一位散步的老人拄仗经过,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双孤零零的高跟鞋。他向桥下看去,看见了漂浮在水里的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河水寒冷刺骨,她的脸色雪白,安静立在水里,微微抬着头,仿佛只是在睡觉。
那天早上下雾实在太大,救援人员迟迟没有捞到,她也渐渐消失在了流动的水流中。失踪七十二小时后,被认定死亡,除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以外,没有任何人来找过她。后来那位年轻人为她立了一座墓碑,埋在南山公墓。那里有一片松林,四季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