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重花轻梦醒时》花开盛世

51、梦回 浴血重生两

　　芳华盈盖的石榴树下落英缤纷。
　　发分双鬟，鬟上各插一朵石榴花的少女背靠在树干上，垂头抱膝把自己缩成小的不能再小的一团，石榴树不甚粗壮，但是，女孩儿身量尚小，足能遮蔽！
　　树后他无声而来，含笑而立！
　　一袭素雅的淡青袍子尽显他健硕修长的身材，气宇轩昂、英姿勃发中依稀可见他少年人的稚气，但是，棱角分明的唇边隐约可见的细软绒毛却在彰显着他男子的气概与雄心。
　　“藏来藏去就这几个地方，傻丫头，你就不能有点长进么？”
　　女孩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却从女孩儿颤抖的双肩上看出了端倪！
　　“灵儿，你怎么了？”醇厚的嗓音略带少年人的涩哑，关心则乱，更令他发出的声音略带颤动！
　　女孩儿抬起头来，竟然泪流满面！
　　“我要死了！我定是要死了！”
　　“什么？你、你胡说什么！”他话虽轻松，手却已经向她拉扯，想要帮她站起来，看看她可曾受伤！
　　这一拉不要紧，女孩儿一双手臂一伸，双手中可不是血迹斑斑！
　　“灵儿，你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他的嗓音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连他的手都颤抖起来！
　　“不要！”女孩儿却奋力挣开他的双手！被他拉起半截的身子再次萎缩回去，“不能给你看！”
　　这样一拉扯，正露出她身下的半幅血迹斑斑的长裙！他更是吓得脸都白了：“灵儿……你这是……”
　　女孩儿不肯抬头，却哭得更厉害了！一只手抱着肚子，只把身体更加紧的蜷缩！
　　他有些疑惑了，看上去似乎受伤的部位在腹部，可是刚才那一眼看去，她身子前面并没有血！而且，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受伤！
　　脑中灵光一闪，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灵儿，不要怕，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先生更不会让你死——别忘了他可是京城第一御医啊！”他轻轻摸着女孩儿垂在肩上的软软的发，他的声音也似乎柔软的可以融化一般，“告诉玉哥哥，出了什么事？你有哪里不舒服？”
　　女孩儿还是不说话，只是使劲的摇着头！
　　“傻丫头，”他干脆席地而坐，一只手挑了她的一缕头发轻轻摇着，摇得她发髻上的石榴花都跟着摇曳起来，“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帮你呢，至少你该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自己要死的吧？”
　　“你帮不了我，谁也帮我不了我！我爹也定然没法子的！我见他接诊过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也是体表没有伤口，可是爹爹说他肚子里面全烂了，没法子救了！……我现在……也是这样……流了很多血……肚子好疼……”女孩儿哽咽的说不出话了！
　　他却不再惊慌了，果然是傻丫头自己在冒傻气！
　　“你记得那个人的血是跟你……流血的情况是一样的吗？”他斟酌着词句来说。这样的话让他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费劲，不过为了这个傻丫头，也只有勉为其难了：“他的血是从哪里流的？”
　　女孩儿摇摇头，仿佛是想了一想：“不一样，他是吐出来的，耳朵里也有……我的血是……”女孩儿咬咬嘴唇不说了，埋下头去，不让他看她的脸。可是低下头露出来的一截粉颈却红了——比她头上的石榴花还红！
　　他更加明白了，一张俊脸一下子烧起来！他尴尬的揉揉鼻子，无奈的看看身畔的傻丫头，幸亏她不敢抬头看他，不然一定发现他的脸比她自己的还要红！
　　其实，她是偷眼在看他的，透过膝上双臂的缝隙，看他红着脸，看着天，一脸傻笑的模样！
　　“你还笑！”女孩儿更加伤心了，“我就知道！以后没有人跟你捣乱了，你一定很高兴。你还说你最喜欢跟我玩呢，都是骗我的话！我再也不信你了，再也不理你了……”说着更加伤心，最后嘴一瘪，“以后真的不能跟你玩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看着她几近嚎啕的模样哭笑不得，只好一把将她揽到怀里：“傻丫头，你不会死的。你根本没有受伤，也没有病，你只是——长大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终于长大了！”
　　可看到她在他怀里依旧伤心的涕零横流，那他胸口当手绢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可能高兴的太早了！
　　“看来，我还有很长的时间需要等！唉，你能不能不哭了，你把我的袍子都弄脏了……我说你没事你就一定没事！玉哥哥何时骗过你？”
　　女孩儿抬起一张哭的乱七八糟的小脸儿：“那我为何会流这么多血，为何我的肚子会这么疼，以前从来没有过……”说着眼泪又大滴大滴落下来！
　　他疼惜的用手指帮她抹去泪珠儿：“唉，你娘就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吗？”
　　女孩儿抽涕着摇摇头。
　　“哦，今年你才十二，似乎是早了一点儿……”他喃喃着自语，“不知道是不是跟我经常把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贡品带回来给你吃有关系？看来好东西吃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好像也不应该算坏事！嘿嘿……”
　　看着他一会儿自语、一会儿傻笑的模样，女孩儿气的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原来都是你害的我！我告诉我爹爹去！”
　　一句话吓得他一把将她抱住：“好灵儿，可使不得！你这副模样再去告诉你爹是我害的！先生还不生劈了我啊！” 这一拳他毫无防备，虽说女孩儿气力小，却是毫无保留的全力锤在他的鼻子上，生生受下这滋味可真不咋样！
　　女孩儿一扭脸还是不理他，反正玉哥哥说了她不会死，她就肯定没事，她只是生气他好像什么都明白，却不肯告诉她！
　　“好灵儿，千万不要告诉你爹。”扶着她站起来，他一边说话，一边解了他的长袍披在她身上，“走，我送你回家。你去问问你娘自然就都明白了！”
　　走了几步，只觉着腹中绞痛难忍，女孩儿痛楚的弯下腰去！
　　少年满脸疼惜，一弯身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臂弯如此踏实，他的怀抱如此温暖！仰起头，正看见他唇角的短须，绒绒的，不甚繁密，伸手轻轻碰触，并不似父亲的那般扎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很艰难的吞咽下什么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庞变得这般棱角分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臂变得如此孔武有力？她看着想着竟然有些懵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多了这许多变化？
　　他却低下头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亮晶晶的！
　　突然想起自己被鼻涕眼泪糊花了的小脸儿，突然觉得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想到女孩儿或许应该更漂亮一点儿——至少应该是干净的吧？赶紧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再也不肯让他看见……
　　“灵儿……灵儿……”他的手臂却在收紧，呢喃般在耳边轻唤。
　　“嗯……”低声回应着他，却有些失语，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就是含羞吗？
　　他的气息呼在颈窝，带着湿润的温暖，痒痒的感觉着脸和脖子都仿佛都被他的气息烘烤得炙热起来，然后整个身体、整个人都变得温暖起来。腹中抽搐的绞痛渐渐消失！不再寒冷，不再惊恐，这种暖暖的感觉懒洋洋的，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躺在云朵里……
　　伸出手去却发现记忆中柔软的绒毛扎疼了手指，光滑的面颊竟然变得粗糙凹凸——睁开眼睛，正对上他一双星眸，那样熟悉的深情款款，那样陌生的伤痛重重！
　　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已经消失，眼前赫然是一张疤痕累累、焦炭遍布的鬼脸！
　　“玉哥哥……”泪水一下子倾泻而下，不知是为了那些久别的记忆，亦或是为了他那久别的容颜！或许并没有什么缘由，只是我心斐然，只是想这样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
　　可惜却连嚎啕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他怀里默默地不停地流泪……

　　不知哭了多久，不知在他怀里躺了多久，只看见窗外升起的星子才知又过了一天！但是倚靠在他怀里，我却一动也不想动！从我醒来，他只是狠狠得抱着我，并没有一句话！我更是只有流泪的气力！
　　手臂早已被他包扎稳妥，但是失血过多，能够醒来已是奇迹！
　　不用探他的脉，被他搂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也知道他已无大碍！
　　这倾命一搏竟然真的从阎王手中将他救回！我心已慰！纵是现在死了也无憾了！
　　这一天一夜真仿佛是生死两世的轮回。浴血重生，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我不动，他亦不动。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倾洒了一地，映着地上一双相依相偎的影子。我真的以为我们可以这样一生一世拥坐着，没有前尘后事，没有世情繁杂！
　　可惜我们终是凡人，离不开人间烟火——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咕噜噜”的腹鸣声显得越加清晰刺耳！这样的依偎着，竟分不清是从谁的腹中传出，我与他相视茫然，愣了一瞬方才明白其声由来，不禁相视而笑！
　　笑过之后，与他已是相对而坐。两两相望，竟相顾无言！低头看自己上下一身血迹，除了臂上的伤口，下身的裙摆更是污渍浸染！突然想起适才梦中的故事，更加面红耳赤，竟然尴尬非常！偷眼看他神色，一张鬼脸看不出表情，只是目光躲闪，竟不敢看我半分。
　　为什么总是让他看到我最狼狈的一面！他是何等的人物？当年青春年少，都不曾糊涂了半分，今日里又有什么是他不明白的？更觉脸上火热，真是恨不能沿着窗户的缝隙藏匿了去！
　　他却突然站起身来：“我去寻些吃的，你且歇歇！”桌上明明米粮腊肉都在，他却视若不见，径直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