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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中有女初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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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子湖畔,灵山秀水。
自景龙三年二月初二名剑大会以来,藏剑山庄名声大震。
开元三年,时值暖春,一着明黄衣袍,腰间佩玉的小童端着食盘快步走在山庄内。
“二哥!你端着饭菜要去哪?”
背后蓦地传出一声呼喊吓得叶晖端着盘子的手一松,眼看托盘就要跌落到地面,何笑儒纵身一跃先一步扑倒在地上,双手稳稳地接住了装菜的托盘,竟是滴水未洒。
“你可小声些!”叶晖接过食盘,紧张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松了一口气。
何笑儒配合地靠近叶晖,压低声音道:“二哥你做什么坏事要这样神神秘秘的?”
“我这是给你被禁食罚跪的大哥偷摸带点食水。”
“大哥?他又被舅舅罚了么?带我一起去,我保证不给舅舅告状。”何笑儒杏眼带笑盯着叶晖,大有不带她去就马上通风报信之意。
叶晖无奈,半晌才点点头。
“二哥你真好!”何笑儒大笑着抱了抱叶晖的腰。
叶晖此时也不过是八岁孩童,但早早开慧,乖巧懂事从不叫人操心。何笑儒与他同般年纪却是山庄里出名的调皮捣蛋,上树掏蛋下湖捉鱼,若是一天不管她定是要翻上天去。
这时叶婧衣还未出生,叶孟秋早些年里还会管一管笑儒,望她长成一位端庄贤淑的大小姐才不负他那表妹遗托,哪知这何笑儒天生便不是个安分的主,三天两头闯祸,大事不犯小事不断。
他是骂也骂了罚也罚了,但是奈何不住何笑儒那天生就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每次当着他的面信誓旦旦说着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回过头又接着皮。
叶孟秋算是知道了,这小娃就是个知错不改的性子,倔得要命。
何笑儒成了藏剑山庄的小霸王,但是她偏偏又模样生得极好,粉雕玉琢一个小娃娃,若是往大门口一站就跟个仙侣童子一般,一张嘴不捣蛋时却讨巧得很,见人便哥哥姐姐阿姨大伯地叫,山庄众人对这小魔王便是又爱又恨。
唯一一次她惹得叶孟秋大动肝火还是在她七岁那年。
那日叶孟秋正和夫人下棋,一藏剑弟子突然跑来告诉他:
小姐把教书先生给打了!
叶孟秋大阳穴一跳,手指一不注意,落子直接把棋盘给震裂了。
“叫那小混蛋给我滚过来。”
静思堂内气氛极其压抑,叶孟秋和夫人站在堂前,何笑儒低头跪着一言不发。
叶孟秋看着眼前的笑儒,呼出一口气,压着火气问道:“那先生是做了什么你要出手伤他?”
见她不说话,叶孟秋直接一规尺抽在了笑儒肩膀上。纵使他有意控制力量,但这一下还是将何笑儒疼得直吸气,她咬咬牙挺直个背,就是不出声。
她倔成这样叶孟秋也是更为光火,却又心中屡屡念及这是表妹的遗孤又将火气缓缓压了下去。
“伸手。”
何笑儒面无表情伸出双手,叶孟秋一尺子挥在她掌心,规尺和小孩细嫩的掌心接触发出令人肉痛的清脆声音,她手心马上出现了一条深深的红痕。
“这一下是打你不知尊师重教。”
啪————叶孟秋又扇了一尺。
“这一下是打你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
叶孟秋力道不轻,何笑儒的手掌皮肉已经裂开,血浸了一手。
他举起规尺正欲打第三下,一向乖巧懂事的叶晖却冲了进来,他看着笑儒被血浸湿的手心,心里一紧,一边半抱着笑儒一边对叶孟秋求饶到:
“阿爹!小妹她知错了,您就绕她这一回吧。”
原来叶晖一柱烟前见何笑儒被一脸怒火的叶孟秋带进静思堂便心叫不好,在门外听的这规尺的啪啪声想着小妹那娇气的性子怎么受得住,便忍不得冲了进来。
这何笑儒刚刚最疼的时候死活不吭声,这一下看见叶晖过来护着自己,便好似憋了十年的委屈一朝找到了发泄口似的嚎啕大哭起来,别的小姑娘哭得是梨花带雨,偏偏她就跟那山洪泥石流一般,眼泪鼻涕泡齐发。
她一边哭还一边喊着爹娘的名字,这下叶孟秋便是有气也发不出,最后只好扔下规尺对叶笑儒训斥:
“你便在这静思堂好好反省,抄写《礼》一百遍,何时抄完何时出来罢!”说完便拂袖而出。
见叶孟秋走远,叶晖拿出手帕帮何笑儒擦干净了鼻涕,拉起她的手,见掌心已是皮开肉绽心疼不已。
“一定很疼,我去给你拿着金疮药来,你也莫怪阿爹,他那是重视你,望你成才,平行端正才这般严厉了些。”
“嗝、我知道…”何笑儒哭得直打嗝,她抹抹眼泪抽噎着说:“舅舅一直对我很好。”
当年何笑儒被带到藏剑山庄时只有三岁,大哥叶英沉默寡言,整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与之相比三岁的何笑儒便更亲近同龄的他一些,那时候何笑儒极其粘人,像一条小尾巴跟在叶晖后面。
有次夏夜里打雷,何笑儒红着个眼眶跑到他房间,硬是挤上床要一起睡。看着她跟个兔子似的红着眼,一个响雷便吓得往被褥里缩的模样,叶晖便发自内心觉得自家妹子实在太可爱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叶晖在地板上醒来,看着露着肚皮,呈‘大’字型横躺在床榻上的何笑儒时,心中突然忧虑就何笑儒这睡姿和平日里那不拘小节的行事风格,要是以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谁担得起她。
叶晖从小心思就重,脑子里一旦冒出个想法就一定要想透才行,叶夫人给他讲课,见他心神不宁便好奇地问:“你这孩子一脸心事重重的,又是在考虑些什么?”
“我在想小妹这样跳脱的女孩子,将来要是到了谈婚论嫁时可怎么办。”
这一听叶夫人乐了,想到一个四岁的孩童一脸严肃地考虑这些事,便觉得真是童真可爱。
她打趣道:“那依你看应该怎么做?”
叶晖没听出叶夫人在打趣他,想了想像个小大人般一脸认真地回答:
“小妹这样的性子平常男子定是受不起的,得找个会武功的才镇得住他,当然性格一定得好,一定要是极喜欢疼爱小妹的才行,相貌出生是其次,但是为人必须老实忠厚...”
叶晖皱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没有遇到真正合适的人小妹她一辈子待在藏剑山庄也无妨,我们养得起她。”
小叶晖的一席话让叶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她后来又把这席话说给了叶孟秋听,叶孟秋摸摸胡子,面上不动声色,眼角却带上了笑痕。
对于何笑儒,叶孟秋总是多了一份宽容的。
他幼时与表妹感情极好,只是后来赶考失利,他忙于研习叶家剑法与铸剑之术便少了与表妹的联系,后来表妹结婚,他正值建立藏剑山庄之时,便只是托人送了一份厚礼。
……熟知再听到表妹消息时却是她们一家遇害之事。
火光中那个孩子安静地躲在床底,不过不到三岁的年纪,藏在那儿,看着那些贼人砍下父亲的头,奸杀了母亲,看着血液淌了一地,竟硬是一声不吭没教那些人发现。
叶孟秋将她从床底抱出来时,她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娘亲的尸体,也不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他将表妹和她夫君的尸首带回了藏剑山庄安葬。下葬的那一晚何笑儒高烧不止,几次险些就随着她父母去了,好在最后撑了过来,只是落下了后遗症,将她之前的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样也好,叶孟秋想到,若是表妹还在也定是不希望这孩子背着血海深仇活在世上。
那天他打了何笑儒,罚她抄写,出了门没走几步却又想着自己是不是打得重了些,但是想到何笑儒干的那些事叶孟秋又气不打一处来,他掸了掸衣角,叹气:“也不知这孩子的性子到底像谁...这般不让人省心。”
“小姑子小时其实也是这般活泼的。”旁边的叶夫人掩嘴笑道。
叶孟秋眼皮一跳似乎回想起了他那表妹小时候干的好事,良久才回:
“这孩子看来是个不适合读书的,等她出来后便让她跟着叶英叶晖习剑吧。”
此时叶孟秋膝下有三子,长子叶英,次子叶晖与三子叶炜。
叶英如今十岁,自八岁开始习剑往往用不全一招,即使用出也是完全不成章法,次子叶晖又天生不喜练剑,叶孟秋深感自己这般天资,儿子在剑术下却这样不争气,只得将希望寄托在六岁的三子叶炜身上。
对于何笑儒,他本是没什么要求的,只当让她练练剑强健□□魄,发泄些精力免得到处惹祸。
可没想到,一日路过习武场,瞥见何笑儒练剑,才惊觉这孩子竟在武艺上难得天资。师父一套剑式下来,何笑儒便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再喂上两招便化为己用。
何笑儒深得授剑师父喜爱,上有庄主叶孟秋的命令,加之他本身惜材之心,对何笑儒愈发严格起来。这下何笑儒却有些受不了了,她本身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闲散性子,逮着师父不休息她就偷偷开溜,可惜十次有□□都会被逮回来。
日子一久,她叶家剑法不见有多少进步,到是那轻功精进是一日千里,连教导弟子习剑的师父都望尘莫及。
那教习剑的师父哭丧着脸对叶孟秋抱怨:“真是糟蹋了她那一身好资质!若是能将偷懒的心思放八分,不,放五分在习剑上,十年后天字榜上定有‘何笑儒’三字!”
谈话间正好瞥见何笑儒纵身一跃翻过了习武场的围墙,姿态轻盈,动作连贯,足尖一点落地竟无一声响。若是在平时叶孟秋定要夸她一句好轻功,可惜现在这时间地点他只想拾起一板砖打断这懒鬼的腿。
何笑儒刚刚翻下墙,抬头便看见叶孟秋和习剑师父站在不远处瞪着自己,三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言…何笑儒心中大叫不好,脚下一动竟是用出一记玉泉鱼跃连跃三次,留下滚滚烟尘……
“混小子你给我站住!!!!”习剑师父一挽衣袖大声呵道。
她一边跑一边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习剑师父,只觉得自己当真倒霉,这才逃出羊圈就落到狼口。
何笑儒跳上红瓦围墙,本想看看追过来没有,结果一分心脚下一滑跌落下去,正好落在某人怀里。
“笑儒?”
“咦,大哥!”何笑儒听得后面传来的脚步声,连忙从叶英的怀里扑腾下来,钻进了石阶下。
果不其然,是习剑师父追了上来,他亲眼看见那何笑儒跑进了院子,结果追来只看见了大少爷叶英一人伫立在那。
“大少爷。”习剑师父唤了一声:“你可见到何笑儒跑去哪了?”
叶英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石阶,面无表情,指了指西边石桥。
习剑师父不疑有他便朝着西边追了过去。
待到师父走远了,何笑儒才出来,她惊奇地看着叶英,没想到这位一向沉默寡言,鲜少与他们玩耍的大哥竟然也会说谎。
蓦地发现了这位大哥的另一面,想着他刚刚又帮自己打了掩护,何笑儒心里便更亲近了些:
“大哥你抱着剑是要去习武场吗?”
“我去找阿爹。”
何笑儒想了想,说:“舅舅现在心情估计不大好…你若是有事相求最好别现在去。”
“无妨。”叶英轻笑了下。
这一笑简直晃花了何笑儒的眼睛,以前都没注意到,大哥原来生的这般好看。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初显了她爱美色的肤浅兴趣,大哥一笑她就昏头转向,差点忘记自己刚刚才从叶孟秋那逃出来,直言要带着叶英去找叶孟秋。
好在她清醒地早,走了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这不是自投罗网,连叹美色误人。
后来何笑儒才知道,那日叶英去找庄主,竟是为了独居剑冢一事。自此以后,山庄中便再也不见叶英的身影,只知他一个人搬去了剑冢,每日只是持剑静思,不知何意。
苦了何笑儒刚生了与大哥亲近之意又恰逢他归去剑冢,一身亲孺之情无处而发,后每逢佳节,若非正元节叶英也不会离开剑冢。
虽叶晖叮嘱过笑儒莫去打扰大哥,但是她总是想着大哥一个人难免孤独,于是但凡过节,宴散之后何笑儒便油纸抱着一堆点心,偷摸提着大人开的酒酿,屁颠屁颠跑去找叶英。
那日上元节,举国欢庆,三旬之后何笑儒拉着叶晖便跑去了剑冢,脚尖还未踏进声音却已先到了。
“大哥!!!我和二哥来找你喝酒啦!”
不愧是练功之人,中气十足,叶晖总觉得随着小妹一声大喊那枝尖细雪都震了下来。
叶英抱剑而出,他头发又长长了些,乌黑一把束在脑后,见笑儒他们来了也不曾放下剑,而是点头道:
“二弟,笑儒,你们来了。”
一年过去,何笑儒只道大哥出落的是愈发绝尘,再过了三四年定是惹得所有待嫁姑娘们挂念的翩跹少年郎。
吃过面茧,丝笼,何笑儒撺掇着叶晖把叶英带到了西湖边上。
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
上元节里,花灯最是好看,昨日里叶晖便带着她和叶炜去街市上看了灯会,满街的灯笼,形态各异,灯明如昼,山棚高百余尺,神龙以后,复加妍饰,士女无不夜游,车马塞路。
笑儒那晚被等色灯火迷了眼,回来后就惦记着让大哥也看上一看。
初春夜来的早,天已经黑了下来,笑儒拨开草丛,神神秘秘地从那拿出事先藏好的河灯。
“上元节,一元复始,大地回春。我们也来点点灯,放在河里,今年一年定是风调雨顺平平安安。”说着便把河灯一人一盏放在叶晖和叶英手中。
叶晖看着河灯欲言又止,他很想告诉笑儒上元节只点陆灯,这河灯则是中元节才放的,目的是为了祭奠鬼神,但是看到笑儒一脸期待又觉得这盆冷水有些泼不下去。
犹豫间却发现大哥和小妹已经点燃了河灯放了出去,笑儒还回头冲他挥挥手,抱怨道:
“快点,二哥,你怎么这般迟钝,再不放我和大哥的灯就要漂远了。”
叶晖笑着点燃了灯,算了,小妹开心最重要。
他们三人立在河边,看着西湖上的河灯愈漂愈远,直至变成三个忽闪忽灭的星星。
九岁的孩子瞌睡说来就来,兴奋之后何笑儒觉得眼皮甚是沉重,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最后还是叶晖背着她回到了房里。
趴在叶晖背上的何笑儒小声嚅嗫了一句‘爹娘’,叶晖停下脚步,看着圆月,一时无言叹息。
何笑儒家中之事他是知道一些的,虽才九岁,但是他却早熟懂事,一般事务叶孟秋也没想过避讳他,只是笑儒这些年做事总是欢脱疯癫,教人忘了她背负的血海深仇。
想想小妹来藏剑山庄已有六年,已经从一个白团子抽成了小丫头,再过几年,便长成了大姑娘。
叶夫人说他年纪轻轻却思虑过重,该多学学笑儒,否则将来肯定老的极快,他又何尝不知道,可他总是忍不住为身边人考虑,特别是与他从小亲近的小妹。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藏剑山庄永远可以庇护你。”
唐开元七年,叶孟秋发下藏剑邀剑贴,以宝剑‘正阳’为彩头,邀请武林名宿参加名剑大会,江湖哗然。
这一年,何笑儒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