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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你父 ...

  •   “你父亲来干嘛?”

      “提亲。”

      “能不能换点儿新鲜的?”

      “真的,这次是真的。”

      “小觅啊,你还……”

      “我明明比你大许多岁……”小觅默默低下了头,“你是不是嫌弃我长不大?”

      她眼睛一抬,极为痛苦和委屈地看着星河,“星河,我要是找到了长大的法子,你能同意吗?”

      星河盯着她美丽的眼睛,心中又不忍,“咱俩、咱俩都还小着呢,别老想着那档子事儿。”

      女孩抱着他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知道了。”

      远远看见鬼煞王冲这边鬼气冲冲而来,星河紧张得绷紧了背,脖子一梗,忙来个九十度的鞠躬:“叔叔好。”

      小觅怯生生地叫了声爹,白细的小手被她爹拽了回去。

      鬼煞王崩成一条线的嘴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小觅恋恋不舍地和他挥手告别,鬼父女转眼消失在一阵黑雾中。

      鬼煞王从不喜欢星河。其实,他不喜欢任何人,脸上时时刻刻的苦大仇深让人望而生畏,父亲曾跟他说过,鬼煞王有两条血海深仇,一条已经报了,另一条让他成了今天的他,修成了煞王,仇还没了。

      星河还没偷偷摸摸溜回自己院里,就被妖王抓住了。从父亲打量的眼神中,星河看出自己的“价值”有些今时不同往日。

      “一个可助为父得偿所愿的条件,如果这事儿他真办成了,天上地下也如囊中取物一般,”他老子咂摸着嘴,“这桩亲事还挺划算的。”

      .
      星河:“儿媳妇可以给你娶回来,儿子还在不在就不一定了。”

      “敢威胁老子!”妖王揪起星河的耳朵,“出门疯了十来天,回来就敢跟老子顶嘴,我警告你,从今天起,你给我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老实待着准备成亲。”

      “啊?”

      “啊什么啊,就这么定了,回屋!”

      “爹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不娶啊,卖儿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你给我站住,刚回来又去哪儿?!”

      “逃婚!”

      星河一溜烟儿跑个没影儿。

      云端,高崖,仙风道骨的修者。过于年轻的脸上是堪破红尘的平淡,是正视万物的坦然。

      一缕红影绕着打坐的修者一圈又一圈,最后无聊地依着他的后背,叹了口气。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如空谷的回响。

      “无趣。”

      星河陪他坐了很久,直到此人慢慢睁开眼睛。

      “怎么了?”

      “你何时飞升?”

      “此乃天机,我如何窥得。”

      “你若走了,我便无人可寻了。”

      修者笑了笑。他的眼睛里还那么清澈,首丘山上最小的高修为者,先天道体,像时时刻刻要缥缈而去。

      “当年你说,为何而追求大道?为了一只狐狸?”

      “我说话,认真听。”

      “哦。”星河盘腿直起了腰,“我去找他了,那个小相公,发现他原来是个神仙,他身边有很多很多人,我根本挤不进去。”

      “师父命我去收只鬼魅,同去,可好?”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

      修者名叫依风,是星河幼时的朋友。当年他被这小子追踪,俩娃娃对打对骂了三天三夜,可见依风一开始也并非如今沉稳的性格。五十年前,他忽然变了,决意寻求大道,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连星河都觉察到他的登途不远了。

      眼下层层绿意,缕缕薄云浮于上,只见修者御剑飞行,星河蹲在他身后,眯着眼看了看下面,还是不太习惯,颤颤巍巍的乱动,引来修者“啧”了一声,盯着他拽自己腰带的手,“搂好。”

      两人一路向西,景色越来越熟悉,星河眉头一挑:这不就是乌倪山我老家吗?这小子不是来收我老爹的吧?不对,依风说是一鬼魅来着。

      “哎哎,道长,这山下有只千年大妖,十分猖狂,为非作歹,祸乱人间,你不考虑为民除害一下?”

      “你闯了什么祸?”

      “没劲,”星河鼻孔出着粗气,“就不能是他的错?”

      一个急刹,两人停在一片黑雾缭绕的长河之上,河水平坦辽阔,两岸枯枝横生,不见丝毫绿意。此处名曰息落水,也是星河极熟悉的地方。

      “是这儿?”

      “师父说此处有一只修为高深的鬼魅,近日所行有违天道……”

      “恕不奉陪。”

      星河逃得如星光一闪,依风回头只看到一卷儿烟雾。他像是习惯了星河说走就走,收了剑,悬浮于空,双指立在眉心,再睁眼,看到了血红的结界。

      依风看似沉稳,实则和星河一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拿手指点了点那骇人的结界,结界层里如血管中流动的液体,晃了晃,这在他看来似乎并可怕,只见他后退两步,猛地往前一冲!

      像是撞上什么柔软的物体,谁闷哼一声。

      “想让你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撞得粉碎吗?”

      依风听出是谁,对这个玩味的音调极其厌恶,但他的头正被对方捂得严严实实。

      “放开我!”

      “别动,你的腰带松了,需要我帮你系一系吗?”对方的手扯着他束带的一段,明晃晃的威胁。

      依风挣脱不得,只能任人摆布,待那人仔仔细细地系好,他腰上的禁锢才松了一些。

      “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花子漾一松手,把惹怒的修者扔进一团云朵了。

      手下软乎乎的,依风想撑起身子,却始终无法踩实,在云朵里滚了又滚,引得始作俑者在旁频频轻笑。

      可恨!

      依风对此人是切实的恨之入骨,恨不得撕烂那个笑脸。因为此人从五十年前,就没有放弃过对自己的折磨。

      “你来这儿干嘛?谁让你来的?”

      依风不理。

      “你师父?你师父可知此处是谁,就命你前来?”花子漾撑着腮,笑着,可那笑忽然冷冰冰的,“回去。”

      “不用你管。”

      依风终于找到最合适的姿势。他一身柔软的白衫,含着下巴窝在云朵里,显得很乖,一番折腾又出了热汗,脸颊白里透粉,垂下的眼眸遮住一半的浅瞳,明明是在生气,在花子漾眼里尽像撒娇,即便不是,以两人的辈分来论,说是撒娇也不为过。

      “听话。”

      “花子漾,闭嘴。”

      “没见你那心尖儿上的朋友跑得比兔子还快?”

      “无端提他做什么?”

      “因为一提,你就跟我急。”

      “我们有过和睦的时候吗?”

      “求之不得,”说话同时,花子漾把他从云朵里抱出来,身下的云慢慢消散,“此处不是你们凡人能插手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一落到他手里,依风从来没有尊严,没有自由。

      话说星河落荒而逃后,寻了个息落水和乌倪山之间的小山洞,打算等依风吃完苦头,再去帮他说情。毕竟老邻居一场,鬼煞王多少也不会跟他俩孩子计较,再不济还有他老子呢,最惨不过答应了那门亲事。这么一想,星河立刻后悔刚才没拉住依风。

      刚入山,就下起绵绵小雨,星河化作鹿身,蜷在枯草里,一睡就是三天。

      等再醒来,发觉身边暖乎乎的。烧得旺旺的火近在咫尺,离自己毛茸茸的尾巴就一寸之遥,不是他蜷得快,非得燎秃不可。

      “星河你醒了?饿不饿?”小觅从背后爬出来,甜甜的女声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星河吓得一激灵,腾身而起,来回踱步了一会儿,叼着自己的衣服钻进山洞里面。过又了好一会儿,才不开心地走出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没有,是玉玉带我来的。”

      “那小屁孩儿呢?“

      “我饿了,叫他去弄点儿吃的。”

      正说着,一个金冠玉面的小少爷抱着各色果子跑了进来,奶声奶气道:“大哥!你醒了。”

      星河一脸不待见,即便这娃娃跟他小时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嫂子,吃果子。”

      小觅十分受用,拦住想揪别人领子的星河,“不许欺负玉玉。”

      星河:“谁教的?”

      小觅理直气壮:“我!”

      星河一个白眼,提脚就走,后面的跟屁虫撒了一地的果子。

      出了山洞,天早已放晴,山间空气清新洁净,撒下的光影斑驳着透亮的河溪。

      “别跟我,回家去!”星河冲弟弟喊,无情地加快脚步。

      “大哥你去哪儿啊,我也想一起去玩儿。”

      “谁说我要去玩,回家去!”

      小觅牵起玉溪的手,跟上来,“你走这么急干嘛?”

      “你俩一边玩儿去!”

      “无情,玉玉怕你被野兽吃了,在洞门口守了好几天。”

      没等星河跳脚,玉溪忙解释:“小觅姐姐,没有野兽敢惹我大哥的,我是怕大我哥睡觉被打扰。”

      小觅摸着玉溪,温柔道:“你真好。”

      星河像泄了气的球,垂头丧气地往前走。他撸起袖子瞧了瞧,红色的细线晃在他皙白的手腕上,阳光下似乎闪着细碎的金光。

      看来依风没事。

      这红绳曾是母亲的育儿法宝,能感应相连两人之间的安危,星河与依风相识不久,就把母亲的那条送给了他。

      “你爹在家吗?”

      “你要去我家?”

      “不敢,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了,”小觅停下脚步,把玉玉的手递给星河,“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干嘛…说得这么认真?“

      小觅忽然上前,抱住了星河。

      “如果成了,我就可以嫁给你了。”

      星河愣在原地,直到玉溪拉了拉他的手。

      “大哥,小觅姐姐已经走了。”

      “她刚刚说什么?”

      “要跟你成亲。”

      星河扯着玉溪的两颊,“谁让你偷跑出乌倪山的,跟我回家!”

      长明殿里,出奇地安静。即便是在长明沉眠的那些年,长明殿里也总是生机勃勃的,不是那种非要闹出什么动静来的,而是总像无声地神秘地一直发生着趣事。

      长明似乎也觉察到不对劲,从漫长的清心入定中醒来,扫过院落的眼睛先是茫然的,继而好奇,最后只是笑笑。

      连小粉红们都没回来。

      “阿西?”长明像是自言自语。

      两声鸟叫夹杂在翅膀的扇动声中。

      “干嘛呢?”

      “吃。”

      “还有呢?”

      “没有情况。”

      “……”

      “没事儿不说了啊,忙着呢。”

      “我记得你以前挺啰嗦的。”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嗯……你说得对,但是……莲花没回来,妹妹们也没回来,好安静。”

      对方又安静了一会儿。

      “等着,别乱跑。”

      天界守门的哼哈二将,老远就察觉到“山呼海啸”之感,还未来得及躲,巨大的黑幕临头,迎面袭来的真气如实质般甩在两位天将身上。

      百年才见一次的“老朋友”,才隔了几天,又来了。

      长明像犯错的孩子,站着。

      阿西重化作“小雀”的形象,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玉箫的肩头。

      玉箫:“还有谁在?”

      “身边的,都没有。”

      “其他人的,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我感受不到他们在人间和地狱的气息,”长明抿了抿嘴,“从未如此过。”

      “我知道。”玉箫揉了揉长明的背。

      小雀忽然尖叫起来,打破这种“温馨”。

      “我知道!一定是在北川出的事!我们是最后走的,长明是最先走的,只有中间离开的人消失了!”

      长明盯着小雀一张一合的红嘴,越听眼睛越红。

      玉箫:“闭上你的麻雀嘴!”

      小雀没有闭上,持续尖利的声音:“怎么办!长明的仇人多入牛毛!我们到哪儿去找那群蠢货!”

      玉箫生气地指着阿西:“你才是蠢货,要不是走得晚,你今天也丢了!”

      阿西:“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儿去!”

      玉箫:“单剩你一个,什么忙都帮不上!”

      阿西:“你个破棍子!更没用!”

      说着,小雀啄起了玉箫,玉箫四处躲避,仍被阿西的鸟嘴无情伤害。

      长明瘫坐在椅子上,忽然抱头痛哭起来,“都是我的错,我真的把大家都弄丢了。”

      玉箫、阿西停止了打斗,一个跪在他旁边无声看着,一个轻拍着翅膀在他头顶盘旋。

      “长明,我们去北地看看。”

      “好。”

      押着弟弟回山的星河,把孩子扔在婶娘的殿里,听到里面传出挨板子的惨叫声后,才放心离开。这一下,小家伙得半年出不了山门。

      星河不解,即便他从未善待过这个小东西,还是被他缠得不厌其烦,小时候狠手下不了,只能惯着,结果,小东西长大了,聪明了,再也摆脱不了了。

      不知怎的,他琢磨出别的味儿来,浑身打了个寒战。

      息落水没有依风的踪迹,估计已经走了,虽然不像那家伙的作风,但避开此处总是好的。

      不想回家,也不想再打扰依风,星河忽然觉得无处可去。他心底惦念着什么,但又何必呢,总不能上赶着碍眼。怕自己睹物有想法,一直没拿出来的长枪,今日也无聊至极地请出来,见了见光。

      小拓不在状态似的,一套枪法下来,星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怎么了…吗?”星河疑神疑鬼,“不会是…想他了吧。”

      玄铁傲立,沉静无声。星河觉得自己有点傻,但他还是捋了捋长枪,好言道:“我会好好对你的。”

      长枪忽然抖了抖,星河以为是自己给小拓哄开心了,正欣慰,却见小拓忽然拔地而起,挣脱了星河,朝西方而去。

      星河原地黑着脸生气:说跑就跑,怎么跟他一个德行。

      长枪奔西而去,穿过丛林,溪流,越过乌倪山的地界,直冲息落水而去。待星河追上来,见小拓乖乖地立在河边,正等着他来。

      “我最近跟这儿犯冲,连你也害我。”

      星河把长枪拔起,收了起来,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息落水,好像不同往日。

      结界在上方漂浮,好像比以往厚些,那些浮动的红色屏障流动着比平时更快的液体,看似柔软无害,但即便没体验过,星河也不会怀疑它的杀伤力。

      其实息落水的结界在他眼里形同虚设。倒不是因为他有破解之法,只是要他主动来这儿比登天还难,就算来了也不需要处理结界的问题,小觅会牵着他过去。

      水边站着一人,稀奇。身有妖气,但不污秽,星河猜测此人已成神。

      花子漾守在这儿没别的意思,人是送回去了,保不准他还来,只是没想到先等来他那位落荒而逃的朋友了。

      妖王的儿子,不是花子漾会放在心上的人,但这五十年来,倒是常常看不顺眼。

      “鹿,白的。”花子漾率先挑衅意图无声经过的“路人”,“一只夫诸。”

      星河干笑两声:“拜见前辈,晚辈扰到您了?”

      花子漾:“我这人脾气不好,看见不顺眼的就想教训几句。”

      星河:“呵呵。”

      花子漾:“你笑什么?”

      星河:“狐,白的,九尾。”

      花子漾微微一笑。

      星河:“前辈,我可以走了吗?”

      花子漾:“不想教训我几句?”

      星河:“不敢,晚辈告退。”

      星河走后,在他站过的地方,花子漾捡到一样东西。

      一颗透明的玻璃球,软软的,流动着,像是活的。

      “这不会是…传说中的温柔如意阁吧?”花子漾低喃着,下一刻便揣进了怀里,回头看着眼前的枯木死水,心情忽然大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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