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lounge

5、长明殿重逢

　　长明在漫长的生命里失去了趣味，于识海法器中沉沉睡去。长明殿荒芜，更是仙迹罕至。心血来潮栽种的桃花已是满园，蔓延至外墙，自是一番旁若无人地恣意生长，只留殿门延至内廷的一条小道，粉粉嫩嫩，凉风习习。
　　这日，一个红玉冠高束长发的黑衣少年抬起拦路的桃花，朝这别致的院子看了一眼。
　　“长明。”歪歪斜斜的字体，该说它透着别致，还是随性到狂妄。少年目光流转，沉吟片刻，不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又不情不愿犹犹豫豫地踏了进去，心里却比脚上的动作快些：若真叫我见着那猥琐相公，定先……定先如何他一时难下决定，只想先见着他……
　　“晚辈星河拜见长明上仙，还请一见！”
　　满庭的桃花忽然一抖，散落一地芳菲。娇嫩的桃花瓣在星河的肩头忽的一片片膨胀起来，变成一颗颗圆滚滚的粉中透亮的小精灵，眨着它们在整个身体上占比极大的唯一五官——眼睛，七嘴八舌碎起嘴来时才能看出它们还有一颗难以辨认位置的小口。
　　“长明殿百年没来过年轻男子了。”
　　“你怎么这么不把长明君放在眼里。”
　　“我说的是年轻男子，他已经老得没办法用数目来表示了。”
　　“总归看着还年轻。”
　　“这孩子年纪还小。”
　　“此人性情与面相不符。”
　　一颗小球大胆地弹到星河的脸颊上蹭了蹭，发现了什么奇事似的对同伴们喊：“这个娃娃是个妙人！”
　　“何谓妙也？”
　　“天机不可泄露，我先占个便宜！”
　　说着，大胆的小球跳到星河的嘴边，用它几不可见的小口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像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滚回到同伴身边去了。一群小粉嫩咋咋呼呼追问，滚作一团落到地上去了。剩下零星几个对星河无甚好奇的小粉嫩仿佛见怪不怪。
　　“小雪又耍流氓。”
　　“色欲熏心。”
　　“说来，近日倒也有机会见到玉箫？”
　　“为何？”
　　又一堆粉粉嫩嫩立刻聚了过来。
　　“长明生辰啊！”
　　众粉嫩齐声惊道：“啊！你竟还记得长明的年岁？”
　　“非也，记得日子罢了。百年一次倒也不难记。”
　　众粉嫩昂着圆圆的身体冲星河喊：“你也是来为长明庆生的？”
　　“长明是谁，我不识。”抬手一挥，粉粉的小球儿又重化作片片，乘着风飘散。
　　这些小东西可懂待客之道？刚一进门就被“轻薄”的星河对主人的意见更大了。
　　“长明何在！”
　　“别吵，长明在睡觉！”小粉嫩舞在星河的身边好心提醒，“他睡觉的时候可爱极了，但一旦被吵醒是要翻天覆地的，不骗你。”
　　“那个老不死的小可爱在哪呢？”
　　“后院老槐树上。”
　　“多谢。”
　　少年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原地，掀起一圈肆意翻滚的桃花浪。
　　“何谓妙人？”
　　“这万万年来，你我谁不想试图占长明一点点便宜。今日独有我得偿所愿，哈哈哈哈哈。”那颗胆大的小粉嫩竟生有短细四肢，站在粗壮的桃花枝头，叉腰挺胸笑得正得意……
　　后面院落的老槐树更是参天蔽日，这长明君似是喜凉，绿荫沉沉，满目青翠。一袭黑影毫不停留直入那葱郁的树冠之中，树冠中心如有个似茧一般的白色巢穴，横置于树干中间，被纵横的枝叶掩着，走进了才看出是用不知名的鸟羽裹着，从内而外透着点点金光，四溢着精纯的灵力。
　　星河背着手，口气不善：“多有打扰，请君一见。”
　　见无动静，星河虽觉得自己在犯蠢，还是敲了敲他的巢穴外壳。
　　“上仙请见，星河有事请教。”
　　巢中人似被扰动，巢穴动了一下。
　　“晚辈无意打扰上仙清修，只是来寻一人，望行个方便。”
　　白巢又一动不动了。
　　星河耐心全无，晃动着白巢，喊叫：“老神仙，你猪啊！起床！”
　　谁成想，刚刚还触手可及的柔软外壳，顷刻间仿若于无，星河跌入了白巢之中。
　　星河惊慌翻身，便见身边躺着一人。如此的动静眼前的人却未醒，眼睫微微垂着，似睡非睡，全身笼着光，恬静得像个婴孩，而且，他未着寸缕！
　　“你这……你这相公，竟如此不知羞耻与人同眠，那个老东西呢！他在哪！”星河一把把人护在怀中，四下看去，白茫茫一片，其中空间竟无边无际，何止一颗小小的巢穴所能容纳，但又难寻人迹，更无出口。
　　怀中人动了动，主动靠近，贴着星河的脖颈埋了进去。悠长的呼吸在耳后轻轻扫过，星河登时直了身子，脑子一片空白。“你这臭不要脸的，待我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抱着人起来，可手放哪，哪哪不是地方，索性将自己的衣服脱了，给他裹上，还捏了捏他肉嘟嘟的两颊出气。那歪着脑袋沉睡，墨发洒满肩头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刚刚小玩意说的一句话：可爱极了。星河的心思不免异动。
　　“那老东西有什么好，你竟真跟了他百年，给了你什么好处？”星河笼了笼他眉前的碎发，指腹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端起了他的下巴，仔细用眼神描摹着他的眉眼，记忆中早已渐渐模糊的样子逐渐清晰起来。他忽然想起幼时做过什么，心扑通扑通跳的有点快，脸也微微红了，嘴却硬道：“老色鬼。”
　　手中的人抖一下，星河慌得挪开了视线，但他并没有醒来，反而是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消失了……
　　小粉嫩们飘飘洒洒聚拢而来，编成一张又软又粉的床，怀中人就被它们抢了去。
　　“你们要带他去哪？”
　　“要醒了要醒了。”
　　星河紧追，到了一处莲花池，池边一口硕大的青铜鼎，正沸腾着看似滚烫的热水，老色鬼被放进去之后，很快没了顶。
　　星河大惊：“你们要煮了他？住手！”
　　星河腰上一紧，被紫色的藤蔓死死缠住，往后一拉，被吊在了池边的一颗桂花树上。耳边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女声：“这主要倒是不错，可惜，不舍得。”那女子站在莲花中间，轻轻往岸上一跳，扶着青铜鼎好奇张望，“快把他捞上来，一会儿的醒了，又要吵闹。”
　　说着，女子挽起衣袖，竟要认真地给刚飘上来的老色鬼洗刷，只是她闪闪发光期待的眼神在看到对方抬起脑袋吐出一条水柱之后，立刻黯淡下去了。
　　“没意思，不好玩。”
　　长明咂咂嘴，道：“差点让你得逞。都说多少遍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接着长臂一指，“还有，快把娃娃放下来呀。”
　　“小星河，好久不见哟。”爬在鼎边的老色鬼眯着弯弯的眼睛，哄着小孩，“你长大了哟，还那么爱生气，真可爱。”
　　星河恶狠狠地瞪着眼：“我不是小孩子了，老色鬼。”
　　长明笑意僵在脸上，努力回想起百年前的往事，好像是自己被占过便宜，“这……这说来，你可能是记错了……”左右挤过来偷听的花花草草和小粉嫩们真不少，莲花手上剥莲蓬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废话少说，此地不宜久了，快跟我走，免得那老东西发觉。”
　　“什么老东西。”
　　“长明那个老东西啊，若我知你在此过着如此日子，定不会到今日才来找你，你以后……跟着我，不用怕。”
　　长明听他一番好意，深受感动，更心虚万分，可只能惹他更加生气。
　　“星河啊，或许你能看出来，我在这长明殿里，身份很不一般？”
　　“怎么，你已与他结成仙侣？你瞎了眼么，他一个万万岁的老头子。”
　　“你都没见过长明，怎知他是个老头子啊。”
　　“他家那些个小玩意说……的。”
　　一团小粉嫩扑过来捂住了星河的嘴。
　　长明扶着额，心痛道：“谁……”
　　整个莲花池上忽然冲来乌乌泱泱数量庞大的小粉嫩，齐声努着小嘴叽叽喳喳，让人瞬间头大。
　　“不是我！”
　　“是它是它。”
　　“我没说过”
　　“谁啊，我只是不记得具体的年龄。”
　　“我发誓，我一直在强调你很年轻。”
　　“我也这么想的。”
　　……
　　长明糟心地披上外衣，牵着傻眼的星河进了屋里。
　　“你就是长明君？”
　　“怎么，不像啊。”长明转头，粲然一笑，勾了一下娃娃的尖下巴。
　　星河挥开了他的手。长明倒了一杯凉茶，暖热，递过去。
　　“好甜。”
　　“有蜂蜜。”长明自作聪明地眨了眨眼睛。
　　星河重重放下后，一言不发。
　　长明从不知冷场是为何，因为他善于制造热闹，于是忙耍嘴皮子道：“你怎么才到天界来，我可是苦苦等了你百年哟。”
　　“我成年了，父王述职，带我前来，否则，没有天界的允许，妖界岂敢踏足天界一步。”
　　“天界竟有这等规矩，若知如此，我便早日下界去寻你了。”
　　星河明亮的眼睛看向他，看得长明心虚，星河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无趣。
　　“上仙事务繁忙，忘了此等小约也是应该。星河顽劣，往日之举甚是鲁莽，今日贸然闯入，又扰了上仙清净，实属不该，望上仙恕罪。今日一时兴起……没想到……总之，见上仙安好，星河便可安心了。”星河起身，朝他一拜：“多有打扰，还望上仙海涵，叨扰多时，恐父王着急，请上仙容我告退。”
　　长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他已经走了。
　　莲花端着一盘剥好的莲子与星河错身而过，她捡了一颗放进长明的嘴里，问道：“好吃吗？”
　　“有点苦。”
　　莲花不信，也尝了一颗。“不苦啊。”
　　出了长明殿的星河仿佛刚刚呼吸到新鲜空气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说好只是来看看的……”为什么有些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