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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一九七九:莉莉 我们在战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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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匆匆流逝,日历转眼翻到了一九七九年。在这一年半间,蒂娜始终恪尽职守,她的两位主人也都给予她应有的信任与尊重。她从一开始的如履薄冰到后来的如鱼得水。老实说,蒂娜的工作十分简单。她不需要在准备宴会的时候记住长长的宾客名单,因为安娜小姐对每一位宾客每一次的入住细节了如指掌;她不需要知道什么帽子搭配什么裙子合适,因为安娜小姐和瓦德太太都对穿着打扮很有见解;她不需要知道哪件家具应该摆在哪里,因为安娜小姐已经用她魔鬼一般的鉴赏能力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但是她需要改掉自己身上胆小怯懦的青涩气质,需要熟练掌握安娜小姐给每样物品的命名习惯,需要适应他们谈话时在标准德语和巴伐利亚方言之间的灵活切换,需要学会在别人问各种问题时巧妙回答。
总的来说,她完成的不错,这当然离不开安娜小姐的悉心教导与嘲讽式的鞭策。在蒂娜第三次拿错帽子的时候,安娜小姐说:
“我真是恨不得把你的脑袋敲开然后把这些帽子都塞进去。蒂妮,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三次了吧?”
蒂娜真希望安娜小姐不要把她宝贵的记忆力放在这些琐事上,但她好像特别热衷于此。有一次,在她第二次拿错“鲍尔家的老钻石星花”后,安娜小姐嘲讽道:“亲爱的,你现在还没分清布莱滕巴赫和鲍尔的标志吗?他们两个的差别简直就和我们两个记忆力的差别一样呀。”
“我知道,”蒂娜赶紧说,“我知道我的记性比您差远了。艾丽莎一直都说我笨,说猪脑子都比我聪明。”她情绪低落地说。
“艾丽莎?”安娜小姐突然对这个名字产生了一丝兴趣。
“艾丽莎波特。她是我在女校的同学。”蒂娜说。
安娜小姐注视着蒂娜圆圆的脸。“好了,亲爱的,别再为这些事烦心了,”她叹了一口气,“既然马克西姆选择了你、我留下了你,这就说明你比他们其他人加起来都优秀,不是吗?你看,你虽然总是小错不断,但是从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呀。”她开导道,像哄孩子一样。
蒂娜受到的优待很快招来了其他人的嫉妒,最先进言的是瓦德太太,但安娜小姐说服了她。瓦德太太离开前看了蒂娜一眼,我们说不清那里面是羡慕多一些还是怜悯多一些。在某一次蒂娜失手打碎了一整套宁芬堡茶具后,瓦德太太只是象征性地责备了她几句,其中有一句感慨——“娜娜以前也是如此”。在此之后城堡中有流言传开,大家都说安娜小姐是把蒂娜当成了她那个意外惨死的妹妹。
不管怎么说,对于淳朴的蒂娜姑娘而言,被当成一个高贵小姐的替身总比整天应付那些嫉妒的眼神和他们故意使的绊子要好得多。慢慢的,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担惊受怕了,她同时也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能做的比以前认为的好得多。
一九七九年,蒂娜跟着安娜小姐和马克西姆先生来到英国。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欧洲大陆,因此兴奋异常。他们夫妇二人(虽然他们还没有结婚,但是大家私下里都习惯这样称呼)都感受到了蒂娜周身散发出的愉快气息。瓦德太太对此略有不满。
“她还只是个孩子!您应该带上我或者最起码带上丽莎。”瓦德太太像只老母鸡似的整天在安娜小姐面前念叨。她总是尽可能避免和马克西姆的见面,也许是讨厌自己的想法被人一望便知。
“瓦迪,可是我需要有个人帮我看着城堡,”安娜小姐忧伤地看着她,“我也不想和你分别。但是我思来想去,发现最信任的人还是你。”这只老母鸡后来骄傲地挺起胸脯接受了这个光荣的任务。
蒂娜很高兴能摆脱瓦德太太一阵子。在她看来,瓦德太太像是一只眼光毒辣的老猫,整天在城堡里转悠看着他们这些灰溜溜的老鼠干活。她不知道他们二人要去英国干什么,也一点都不好奇。她把箱笼中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按照安娜小姐的吩咐把他们位于滑铁卢大街十四号的临时住处布置得尽量和城堡中一样。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将这次出行纯粹当成了一场旅行。
“谢谢,”马克西姆接过蒂娜沏好的红茶,“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玩。”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蒂娜。
“是呀,这里正乱着呢。我们可是想趁机捞一把。”安娜小姐冲蒂娜眨眨眼睛。蒂娜已经摸清楚她的脾气,知道她在说玩笑话。马克西姆咳嗽了一声,似乎在告诉安娜小姐这个玩笑不合时宜。安娜小姐盯着他的脸。
“亲爱的,这可是你说的呀——‘我们绝不会轻易卷入任何一方的争斗’,”她背诵着他说过的话,脸上露出了嘲弄的表情,“你不过是既想博个好名声又想纹丝不损。”
“我是在为了我们好。而且来英国是你的提议!”马克西姆锐利的眼神扫向她,“这并不是你的真实目的,不是吗?”
蒂娜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在此之前她还从没见过两人吵架呢。安娜小姐毫不畏惧地与马克西姆对视。“是啊,”她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想去会会我的两个老情人呢。”
砰的一声,马克西姆手中的茶杯碎了。他怒瞪着安娜小姐,可后者只是冲他妩媚地笑。
“我知道你只是想激怒我,只是觉得好玩,”马克西姆揉了揉眉心,“但请不要挑战我的底线,茜茜。”他扔下这句话上楼去了。蒂娜小心地上前,在心里琢磨着换哪套茶具更合适。
两人开始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冷战,蒂娜成了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马克西姆可以从蒂娜的脑子里毫不费力地读到安娜小姐怎么样,而安娜小姐——蒂娜怀疑,她也有办法知道马克西姆近来如何。处于冷战期间的两人依旧配合得很有默契,从不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让蒂娜难堪。
笨嘴拙舌的蒂娜不会规劝,只能忙于自己的本职工作。三人对这个状态都很满意,也都默认了冷战结束的时间——他们早就订好要在十四日情人节那天共进晚餐。
那天下午,蒂娜开始帮安娜小姐梳妆打扮。她给她梳头发、画好精致的妆容、戴上亮晶晶的发饰,给缠在梳子上的栗色头发熟练地施了消失咒。蒂娜捧来早就准备好的粉橘色裙子和小精灵刚刚采来的新鲜玫瑰。
“小姐,您可真好看。”蒂娜看着镜前的年轻女子,由衷地赞叹道。
安娜小姐转头看着她圆圆的脸,微微笑道:“如果你拥有永恒的美貌,便不会那么在意了。”
蒂娜只当这是句玩笑话。她将白色玫瑰小心翼翼地插在安娜的头发上,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什么声音?”安娜小姐突然说,蒂娜愣住了,安娜小姐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保持安静,“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看看。”
蒂娜在原地呆呆地点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安娜小姐喊她下楼。蒂娜提着裙子走下去,被客厅里的景象吓呆了。两个流着血的巫师躺在壁炉旁的地毯上,已经昏迷不醒了。蒂娜终于想起来夫妇二人都对她说过这里正在打仗,可她从来没当回事,而他们也没指望她能理解。
“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抬到楼上去,用漂浮咒。”安娜小姐干脆地命令道,蒂娜下意识地点头。她颤颤巍巍地举起魔杖,让戴眼镜的人飘了起来,在下楼梯的时候那个人的头撞了好几下墙。安娜小姐指挥着另一个人,她的手很稳,面无表情。
她们把两人藏在了卧室的更衣间里。蒂娜刚刚把那些箱子里的衣服都挪到柜子里,而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人就平躺在箱子后面。
“你和他们待在这里,”安娜小姐对蒂娜说,“不要慌,蒂娜。亲爱的,你听我说。你学过基本的护理知识,不是吗?你先简单处理一下他们的伤口,我要去处理外面的事。”
“处理伤口?”
一丝不耐烦的神情闪过安娜小姐的脸。“无论如何,别让人死在你手里。”她说,蒂娜吓得心里抖了抖,“待着别动,我要封闭这里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无比漫长。蒂娜借着魔杖尖上的微弱光亮看清了更衣室内的情形,刚刚经她之手的人看上去情况很不好。蒂娜小心地爬过去,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从瓦德太太那里学来的医疗咒语,但她不会判定这些咒语在何时使用。蒂娜听到了楼下的喧闹,心里越来越慌。她用颤抖的手从箱子里摸出盐水,一边替那个伤势更重的人清理伤口,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听到了女人的尖叫,一阵骚乱声,男人的怒吼……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蒂娜不断地对自己说,安娜小姐一定会解决所有问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晚上八点钟,蒂娜才被放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都没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一下子跪到了马克西姆面前。
“当心,蒂娜,”马克西姆对她说,“茜茜还等着你照顾呢。那两个人在哪?”
蒂娜晕晕乎乎地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她慢悠悠地站起来时,马克西姆已经走进更衣室,用漂浮咒将挡住两人的箱子挪开了。蒂娜回过神来,看到马克西姆正盯着其中的一人看,就连迟钝的蒂娜也不会认为他脸上的表情是担忧。
“你将这两个人挪到北边的仆人房里,”马克西姆面若冰霜,“然后去照看茜茜。”他命令道。
“他们……他们没事吧……”蒂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话一出口,马克西姆周身的气息就更冷了。
马克西姆疑惑地转脸看了她一眼。“你拿的不是盐水,是疗伤药水。”他面色严肃。
蒂娜心中先是一惊,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但她立刻意识到马克西姆说的是疗伤药水,而不是安娜小姐私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收藏……看来她的运气可真好,竟阴差阳错救了那两人的性命。蒂娜感到一阵喜悦。
马克西姆又看了蒂娜一眼,冷着脸走了。留下蒂娜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将那两人弄到仆人房的窄床上。说是仆人房,其实早已废弃不用了。现下这房中唯一的仆人蒂娜占据了一间西向的小卧室,看那些粉色的装饰像是原先给一位娇养的小姐准备的。
过了好一阵,蒂娜才来到安娜小姐身边。她看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人,大吃一惊,终于理解了马克西姆所说的“照看”一词是什么意思。马克西姆坐在她的身边,怔怔地看着她,神色让人捉摸不透。那锐利的眼神让蒂娜看了觉得害怕。
“安娜小姐怎么了?”蒂娜呆呆地问。
马克西姆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他答道,“照顾好她。”他起身大步走向外面的露台。蒂娜看到他靠着栏杆,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在寒冷的月色下吐出淡淡的烟圈。蒂娜莫名地感受到一阵哀伤,但自知并没有资格在此时走过去安慰那个浑身被寂寥环绕的男人。那是安娜小姐的事,她想……虽然她觉得安娜小姐就算是醒过来也不会对马克西姆说什么好听的话……蒂娜垂下脑袋,去看躺在床上的安娜小姐。
她的脸上覆了一层乳白色的面纱。这有点奇怪,安娜小姐以前可从没有戴过这种样式的面纱,但蒂娜并没打算把它揭下来……她的视线落在她缠着一圈纱布的手腕,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伤……蒂娜突然想起自己躲在更衣间里听到喧嚣吵闹,她那时是多么的害怕呀。可她毕竟还没有直面那些闯入者……她看向安娜小姐的眼神忍不住染上几分钦佩。
“用不着佩服她,”马克西姆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吓了一跳,“她就是个不要命的赌徒。”
当晚,蒂娜为了照看安娜小姐趴在床边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匆匆起身,寻着动静找到了一楼的客厅。
“你来的正好,”坐在沙发上的优雅女子对她笑吟吟地说,“我们待会有一位客人,还要麻烦你去准备些茶点。”
蒂娜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背对着她们站在窗边的马克西姆。安娜小姐见此,脸上的笑意愈深。“快去吧,亲爱的。”她冲她甜甜地笑道,蒂娜立刻应下离开客厅。
她在客人到来前将茶点备好了。装点心的盘子是安娜小姐向来喜欢的,上面装饰着几只瓷质的蝴蝶,在客人伸手拿茶点的时候还会拍拍翅膀。安娜小姐看到了那只盘子,轻轻笑了一声。
九点四十五,马克西姆披上斗篷离开了这栋房子。十点钟,那名神秘的客人来了。令蒂娜没想到的是,来者是位年轻的红头发姑娘,看上去差不多是自己的同龄人。她并不像蒂娜时常要接待的那些或高贵或优雅或傲慢的客人,她身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简单的热忱,与这栋终日被冬日沉默笼罩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蒂娜有幸旁听了两人的对话。
“看来您就是邓布利多教授的信使了,”安娜小姐微笑着走上去将手递给了红发姑娘,“安娜 伊丽莎白,很高兴见到您。”
“您好。我是莉莉,莉莉伊万斯。我想先问一下我的——波特先生和布莱克先生的情况。”
“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还没有醒来。如果您想现在去看看他,我可以让我的侍女——”
蒂娜站出来,向莉莉微微低头致意。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在彼得回来以后我们都担心坏了。多亏了您的帮助……但是我这次来不止是为了这件事。”
“当然。不过我很好奇,邓布利多教授为何会派您……我并没有任何不敬,只是您知道——”
“我知道我很年轻。我现在十九岁,去年夏天刚刚从学校毕业。但是形势所迫,我们不得不站出来捍卫我们的自由……我寄希望于说服您向我们提供援助,但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会战斗下去。”
“自由……诚然它是个好东西。但这究竟是所有人的自由,还是属于你的自由?无意冒犯,但就我所知,您是个麻瓜出身。”
“对,我是麻瓜出身,我和那些纯血或者混血的巫师并不一样。这一点我一直知道。我不想隐瞒——如果伏地魔得势,我便是首当其冲的那一拨人……我或许会被剥夺魔杖,在巫师界再无立足之地,或许会被直接杀死,又或者终身监禁。但在我看来,血统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不应该仅凭血统就把人草草分类。我的出身并不是我决定战斗的最重要的因素。”
“哦,那是什么?”
“心中的公平与正义。相信您也看到了,在凤凰社里并不是只有像我一样麻瓜出身的巫师。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混血,也有纯血统。我的男朋友詹姆是个纯血统,但他一样加入了凤凰社,反对伏地魔那套纯血统至上的理论。”
“也许他是为了你?”
“不,他不是为了我。如果我只是为了自己、他只是为了我,那我们为何要过着天天提心吊胆、随时有可能丢掉性命的日子?我们放弃平静的生活,每天与食死徒殊死搏斗,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我们在战斗,是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为了心中的平等与自由。”
“也许您会觉得这离您的生活十分遥远……现在这里正深受战争之苦。每分钟都可能有人受伤,有人死亡,有人被胁迫;每分钟都有可能骨肉分离。也许就在此时有人痛失挚友,又或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许您觉得这对您来说无关紧要,但事实并非如此。”
“伏地魔的残暴、野心与血腥是一把时刻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他的存在会向世人昭示我们的软弱、无能与妥协,会向所有心怀不轨的野心家与手段残忍的黑巫师宣示一种可能——一种所有人都放弃抵抗任人宰割的可能,一种巫师可以凌驾于麻瓜之上的可能,一种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从此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可能。”
“也许现在他们并没有波及您,也许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波及您。但是如果每个人都对此坐视不理、冷眼旁观,如果每个人只有在受到波及时才幡然醒悟,请相信,用不了多久伏地魔就有机会将他的触角伸到四面八方。”
“我们生而为人,生而平等。我们享有相同的活下去的权利,享有相同的选择自己如何而活的权利。我们在抵抗,在战斗,是为了为每个人都能争取到这种权利,为了每个人都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我们的意志不会因为形势的艰难与死亡的威胁而改变。我希望能得到您与您家族的援助,这会让我们更早迎来胜利的到来。但无论您是否提供援助,我们都会一直战斗下去。我相信,正义最终会战胜邪恶,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