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沧海山岚

7、第七章

　　私立东京冰帝学园，日本的伊顿公学。作为战后废墟上建立起的首批学校，从诞生之日起，主要由几个大财团把持理事会的冰帝学园，就把对学生的培养目标，定位在了有责任心有能力的现代企业接班人上。
　　任何一个合格的接班人都是从学生时代开始成长，基于这样的理念，不同于更重视传统的名门立海大，学生间直接竞争更加激烈而冷酷的冰帝，采用了学生自治的治校模式。

　　现在的冰帝高中部，实际大权掌握在学生会的手中。全新一周的周一放学后，学生会全员齐聚会议室，例行会议。和过去不同的，除了主席迹部景吾请假和会议主持由干事松川担任外，还有就是常规内容后，由副会长提起的敏感话题了。

　　“如果今天下午，幸村精月能够通过后援会的考验，我希望在男子网球部中加设经理一职，负责正选的陪练和一些日常工作。”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学生会副会长兼网球部助教的浅川沧岚，在会议后半段的自由讨论时间正式提出了提案。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的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不少人悄悄把视线投向了和她对坐的忍足侑士，矜然不语。这半个月来，他们的迹部会长和浅川副会长为了这个事情已经公开冷战，虽然谁也摸不清这两位的真实意图，但这个节骨眼上，不管如何，沉默都是最安全的做法。

　　“幸村已经是学生会的候补干事，”忍足侑士在众人的期待中无奈开口，“可以在她实习期满后直接转入体育部，负责网球部。这样不好么？”
　　“这和现在的体育部部长职责范围有重叠。”没有看体育部部长“我其实很愿意”的表情，浅川沧岚驳回了忍足的意见。少女站起，视线一一扫过其他人，冰冷的压迫感渗入，“还有人有其他意见么？”
　　一片沉默，于是沧岚点了点头，“那这次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会后忍足侑士没有马上离开，所有人在赶忙离开会议室时，都向他投以了同情的目光。忍足侑士自嘲地笑笑，然后对向松川交代完剩余事务，最后才离开的沧岚发出邀请：“沧岚，我们一起走吧。”
　　“好。”沧岚点头，但脚下却不是如忍足所想的回教室拿书包，而是往运动场的方向，“正好，忍足君在的话，可以更肯定一点呢。”
　　“？”

　　高中部网球场旁，今天聚集的人比往日还多。在走到今天的聚焦中心前，沧岚先带着忍足绕道先去了次男子网球部。正选部分虽然迹部和忍足都不在，但有神教练今天亲自坐镇；而候补部分，沧岚分发了她亲自安排安排内容到每组后，才对各个小组长点了点头。

　　“浅川学姐，”巡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大碍，沧岚正要离开时被一名推推搡搡着站出来的候补队员从身后叫住，“如果今天幸村学姐进入网球部，您还会负责我们么？”
　　“松本君，”沧岚在那人惊喜的表情中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幸村主要负责的将是正选部分，松本君还要努力才可以啊。”
　　“是！”松本的脸涨得通红，眼底隐约可见的安心全数落入了一旁忍足的眼中。
　　“那我们去看幸村的比赛吧。”又鼓励了一些候补队员后，沧岚这才转过身来，对忍足说。
　　“好。”

　　比赛的球场旁，就在网球部旁。好奇的学生把它围了个水泄不通。当忍足和沧岚到达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靠里的位置。但是还没等忍足用他的美男射线在少女中开出一条通道，不少同样站在外围的学生，不论男女，就已经主动为他身旁的沧岚，让出了一条直接通往最内层的小道。几声嘈杂迅速转为安静侧立，对待沧岚的态度，一如迹部亲临。
　　忍足侑士看向他身旁向周围人轻轻点头的少女，突然发现，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最开始凭借迹部景吾未婚妻这一名号初入冰帝的浅川沧岚，已经不再需要女王的陪伴，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礼遇了——

　　“比赛开始了。”沧岚没有注意一旁忍足的目光，而是专注地看着球场中的那道身影，“忍足君，请您认真地看，精月的动作。”
　　“？”忍足疑惑地食指微屈，同样也看向场中准备发球的幸村精月，“好。”
　　“啪”场中的幸村精月，用一记漂亮的旋球作为了比赛的开场，酷似某人的动作，让忍足侑士感兴趣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这就是沧岚想让他看的么？不过，如果只会这个的话，好像也不会引来他们的皇后殿下这样的关注啊···

　　但十分钟后，忍足侑士最开始的漫不经心慢慢地退去，平光眼镜后的细长双眼也从起初的舒展渐渐地眯起。直到场边众人因为某个被破的扣杀后，幸村精月摆出的动作，而有志一同投给他各色的目光时，忍足侑士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疑问，看向了唇边挂着淡淡笑意的沧岚：“这是···”

　　“很棒，不是么？”沧岚点头默认了他的猜想，然后又把目光重新投回了还没有结束的比赛中，“现在，忍足君还有意见么？”
　　“确实是，没有呢。”慵懒的关西腔，忍足侑士朝着浅川沧岚笑。

　　但是，这只是一半的答案——忍足侑士认同幸村精月确实是有吸收入部的价值，但是，这件事由浅川沧岚来做，却是问题的另一半，而这，才是他最不解的。

　　比赛的结果，是幸村精月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后援会的会长被迫承认了又一名女生进驻网球部的资格，而当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的幸村精月在走出网球场时，忍足侑士没有错过她投向身旁浅川沧岚的挑衅目光。

　　傍晚的天空，绯红的霞光。网球部的训练结束后，在迹部不在的日子里，沧岚是最后离开社办的人。靠在门旁的忍足侑士，在安静地等待她把所有事情——主要是正选的一些资料记录更新整理——都收尾后，和少女一起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
　　看着走在身旁的沉静少女，忍足侑士突然想到，每天的每天，在他们正选看不到的地方，名义上主要负责着候补部分的浅川沧岚，是不是都是像这样，静悄悄地为他们做完所有的后勤工作后，才离开的呢？

　　“忍足君，有什么事么？”拐入又一条走廊，沧岚开口，忍足侑士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她看了不短时间。不似一般少女在他的眼神中早已红霞密布局促不安，沧岚仍然是素白的脸，只是微微皱眉，有点奇怪地问。
　　“沧岚，”忍足停了一拍，最后还是把问题问了出来，“精月，你真的要让她进网球部？”

　　在半个月前，是浅川沧岚力主让刚提出申请的幸村精月进入学生会，而现在，又是她力主要让幸村精月进入网球部。幸村精月是个高调而不懂得遮掩的人，只需要见过一次她看迹部景吾的眼神，就可以明白她提出这两份申请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而不断帮她靠近目标的浅川沧岚，却是迹部景吾的正统未婚妻。
　　忍足侑士相信，在看到浅川沧岚亲笔批准的幸村精月入部申请时，迹部景吾那怒极反笑的表情和周身强行压制的熊熊火焰，绝对可以吓哭夜啼的小孩。但就在迹部景吾缺席的日子里，浅川沧岚还是让这个决议强行通过了。

　　忍足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看向没有马上回答的沧岚，终于问出了那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沧岚，你到底想做什么？”
　　——沧岚，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忍足问完这个问题后，走廊里沉静了很久。女孩的黑色皮鞋，在棕色的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回响，步伐平稳而坚定。两人一直并排走着，直到天边的霞光都消失，太阳完全落到山的另一边。然后，在最后一抹绝丽艳色中，忍足听到了沧岚的回答：

　　“忍足君，我想做所有我可以做的事。”
　　沧岚的声音从来就并不大，低柔温婉，微微上滑的尾音，飘荡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方，

　　“2年前我就想，国中那最后一个夏天，如果冰帝的候补再强一点，是不是最后站在那最高领奖台上的，就不是青学？”浅川沧岚没有看忍足，而是抬起头，幽幽地看向虚空中的某点，“如果再有一个，再有一个像当年越前那样的人，或者，我们的正选，再强一点点，会不会，最后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

　　沧岚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赛之后，整个人瘫软在躺椅上的冰帝部长，也不能忘记，在紧接其后的那场加赛后，离开球场时，走在冰帝最前面、依然高昂着头的冰帝之王。被无奈折翼的雄鹰，在冰帝学生带泪的呼声中挺胸离开的倔强少年，构成了浅川沧岚对“迹部景吾”这四个字最初的印象。
　　所以在2年前，从她转入冰帝起，从她接受网球部助教一职起，从她在别人不理解中主动承担起候补部分的训练起，沧岚就已经开始为今天积蓄力量。

　　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无可奈何，让如钻石般闪亮的华丽少年，那样委屈地沾染尘埃。
　　而且，除了这个之外，浅川沧岚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回报迹部景吾什么。

　　这时，已然要完全被灰色吞没的极亮天光，西洋画般华丽的色彩，倾斜进长而空旷的走廊，照亮了忍足侑士瞳孔里倒映出的少女身影——

　　“忍足君，我想让冰帝，走到这个夏天的末尾。”
　　金色的光填满冰帝灰色校裙的每一个褶皱，让那尊贵的灰色更加华丽闪耀，垂下的眼睑浓密，少女姿态娴静美好，“我想让那面旗帜再次回到冰帝，悬挂在部长的身后。”
　　沧岚清澈笔直的眼神，在忍足侑士的眼中和2年前要带领冰帝走上全国领奖台的灰发少年重叠：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眺望着同一个地平线的方向。

　　有一瞬间，忍足侑士以为，发亮的不是天空，而是他眼前那娇小的少女。

　　“所以，我们需要幸村君。”片刻后重新提步向前，难得表白自己的沧岚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正选需要她来适应不同的选手和招式。而且，要赶着在集训开始前，处理好这些呢。以后，还请要忍足君在正选那边对她多照顾一下。”
　　“是，助教。”又看了少女的侧脸片刻，追上她步子的忍足侑士躬身，恭敬一如对待他的迹部部长。但他的心头，不由生出几丝羡慕：

　　不得不说，迹部景吾，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个幸运得让人嫉妒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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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的郊外，迹部本家的大宅，就在冰帝学园中的天才暗暗对自家部长生出嫉妒的时候，坐在书房里的迹部景吾若有感应地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哈欠！”
　　在他接过管家马上送来的热茶时，和他对坐的老人的视线从手里的文件上移开片刻,老光镜片后的眼，衰老却不浑浊，“景吾？”
　　迹部景吾摇头表示无碍，“没什么，爷爷。”于是老人再看了他片刻，便又把目光移了回去。

　　抿了抿杯里的热茶，等待中的迹部景吾，把视线投到了老人身旁，那面墙上，挂满了迹部家的骄傲：1926年，裕仁天皇登基，昭和年开始；1931年，田中大臣奏折；1945年，美军登陆；1989年，明仁天皇继位。迹部家的兴起，就是和这一系列带着或血腥或悲壮的事件，紧紧相连。那些照片里，站在不同政要达官旁的，就是迹部家一代代的主人。

　　迹部景吾勾唇，他相信，不久过后，那里也会挂起，属于他的照片。

　　“景吾，你的计划，我看完了。”其实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迹部景吾正对着那面墙出神，迹部家现任家主，迹部正雄顺着孙子的目光也扫过墙上的照片，老人同样对着迹部家的先祖们静默了片刻，这才转过头来，“但是有些地方，你还需要再思考一下。”
　　“本大爷···”在老人的挑眉中，迹部景吾不怎么习惯地改口，“我的计划，没有问题。”

　　现在躺在迹部正雄桌上的文件，是迹部景吾开学半个月来的成果。一份关于整合迹部集团内部闲余资金的企划：通过对外推出一份金融服务，面向机构赚取佣金的同时，也调节整个集团的现金流状况。对于现在的迹部集团来说，这份计划新颖、大胆，但也切合实际。

　　“你的计划让右近帮你看过么？”迹部景吾的回答在迹部正雄的预料之内，所以迹部正雄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上椅背，“他怎么说？”
　　“········”迹部景吾没有说话，而沉默，也可以被看做是一种回答。

　　迹部正雄所提到的藤原右近，现在是总裁代迹部景吾的首席秘书，在2年前订婚后，迹部景吾正式进入集团开始，迹部正雄就把他放在了迹部景吾的身旁。
　　“这就是你以后的下属。”迹部正雄在第一次两人见面时，就指着青年这样直白地对迹部景吾说。内里的含义，不用明说。

　　“右近是个谨慎的孩子，他的意见应该是你现在还不能让集团里那些老东西听话，所以你才来找到我这个老头子，对吧？”迹部正雄准确地说出了迹部景吾没说出来的话，“不过除开这个问题，景吾，你准备让谁来帮你设计这份服务的具体内容呢？”
　　“集团里有金融开发部。”迹部景吾昂头。

　　迹部正雄眯眼，迹部景吾和年轻时的他真是无比相似，这是他最喜欢这个孙子的一点，但也是他现在最想磨平的一点——

　　“景吾，你果然还太年轻了！”摇摇头，迹部正雄挥手挡住孙子想要反驳的话，“不过，刚好，我也有个人想要推荐给你。”
　　迹部正雄拍手，一直等在书房外的管家马上会意地将门打开，然后一个青年，从门外走了进来。依然坐在椅子上的迹部景吾，目光凌厉地看向来人：那是个有着欧洲轮廓的男子，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比迹部景吾大不了几岁的样子，走近门后先有礼地向迹部正雄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退到一边后，这才微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迹部景吾，眼珠灵活，目光澄澈。

　　“杉山忍，”迹部正雄眼神暗示迹部景吾站起向前，“美国华尔街的分析师，主攻方向就是景吾你现在要做的金融服务。忍，”随后又让杉山走上前一步，“这是我孙子，景吾。”
　　“请多指教，迹部君。”杉山忍的日语非常流利。
　　“啊恩。”高傲的一点头，迹部景吾却没有伸出手，“不过是否指教，就要你有那个价值。”
　　动作自然地收回被冷落的手，丝毫没有动怒迹象的杉山忍表情真诚，朝着迹部景吾一点头，“我相信我的表现一定会令迹部少爷您满意的。”
　　迹部景吾为此多看了青年一眼，随后提起了嘴角。

　　“忍，那你明天就到景吾那里去报到吧。景吾，以后在这方面你可以多倚重杉山。”一旁的迹部正雄没理会迹部景吾的挑衅，一锤定音。杉山忍迅速答“是”，而一旁的迹部景吾也没有反对地哼了一声——这样的画面落入迹部正雄眼里，老人唇畔浮起一种神秘的轻松微笑，“那就这样。”

　　那天，迹部景吾在本家呆到了夜里。晚饭后和迹部正雄又在书房里讨论了会儿公司里的事情，结束后见老人脸上已经无法掩饰疲惫，迹部景吾便主动提出了离开。

　　“爷爷，那我先走了。您也要，保重身体。”对这个身兼数职的老人，迹部景吾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所以难得直接地表示了自己的关心。老人这两年的身体状况慢慢夕阳西下，这也是迹部景吾开始主动承担起自己责任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没什么事，主要是忍足家的那群小子太沉不住气。”老人依然看着手里的文件，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走吧。下次回家的时候，把沧岚也带来，那丫头，我许久没见到了。”

　　“出了什么事么，景吾？”正要走出门的迹部景吾气息一变，没有得到答复让迹部正雄敏感地抬头，老光镜片后陡然射出两道带着警告意味的冷光，接下来的话便显得意有所指：“有些事，你自己要处理好。”
　　迹部景吾依然没有答话，而用眼神不断施加威压的迹部正雄，却在少年沉默的背影中突然收起了所有的势。又停顿了一会儿，用一种过于平静的语气问：“景吾，你做好准备了么？”

　　这话没头没脑，却又像是意蕴万千。2、3秒后，迹部景吾在跨出房门后，终于回了头，在逐渐缩小的门缝间，少年的脸带着神采飞扬的光，似乎带有一丝不屑地，少年灰色的眼没有丝毫畏惧地对上老人的审视，“还有什么，是本大爷没有准备好的么？”
　　话音落下，少年再行了个礼，转身的时候，门刚好完全闭合。而室内的迹部正雄，在对着那合起的门又看了一会儿后，老人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一边，取下眼镜，摇头笑了起来。

　　“景吾，还是太年轻了啊。”没有亲自到门口去送，在二楼目送孙子的车子离开，窗边的迹部正雄再次感叹，“岩佐，你说要是···能多一点，那该多好。”
　　“老爷。”送来宵夜的老管家，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这么大的房子，最后还是都走了。”迹部正雄没有理会，只是兀自继续感叹。

　　月华如水流入，沉默从屋角开始飘散，迹部正雄，也从照片中的青壮，变成了如今的暮年。这座房子里也曾充满欢笑，但现在，却变得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冷寂。迹部正雄知道，亡妻也许已经等待得太久太久，但是尽管如此，他面前还是剩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是他犯下的错，他必须看到它被弥补。

　　“好了，现在所有都已经布置好了。”迹部正雄在那声叹息后抬手，习惯性地摩挲上拇指，“岩佐，通知他们，给我盯紧日本所有的财团世家。”
　　“是。”
　　“还有，继续盯紧那个人。以及，幸村家！”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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