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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对昔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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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您的柿饼拿好嘞。”
“多谢。”
王柱自珍心楼出来时天色已晚,几许金红余晖洒在商铺林立的集市上,他将油纸包好的柿饼并之前买来的几样小点,妥当安置在牛车前部的藤编篮子里后,才翻身上了车。
“走咯——”
老牛打了声响鼻,慢悠悠地迈步,王柱跨坐在牛车上,倚靠在身后采买的布匹农物上,双腿微屈,神态自若放松。
他清晨便出来了,现在事情终于办完,可以回去了。他家也不远,就是前路尽头的盛民村。
至村口时,一小童远远瞧见,拉着她娘就小跑来了。
“王叔叔回来啦。”女孩儿牵着她娘的手,仰头望着王柱。
“诶,囡囡乖。叔叔买了些桂花糖,喏拿去吃。”王柱已经下了牛车,从篮子里摸出几块糖糕来,弯腰递给女孩儿,见她接了,笑眯眯摸了下她的头。
她娘是个没甚见识的农家妇人,衣裙素净,夺过女儿手上的糖糕就往王柱车上塞,说道:“这点心贵重,你还是带回去给媳妇儿吃吧,囡囡小不懂事,平白糟践这些个了。”
王柱接过糖糕便又往小姑娘手里放,摆手道:“李家婶子,我媳妇儿也吃不下这么多,点心不过就是吃食,哪分什么贵贱。”
李家婶子不好再拒绝,不好意思地笑着对女儿道:“还不谢谢你王叔叔。”
囡囡不过半人高,小大人般地一抱拳,脆生生道:“谢谢王叔。”
王柱又摸她的头,李大婶道:“我赶去给李大送吃食,你也快些回去吧,出去了一整天,媳妇儿该着急了。”
王柱闻言,眼中染上温柔笑意,不再说话,点点头牵牛向山脚处走。
“娘,我好羡慕王叔叔的媳妇儿啊,有一篮子的糖糕吃。”囡囡嘴里含着块糖糕,抬头望着娘亲,一双眼里是小孩子纯粹的羡慕。
“留几块给你弟弟。”李婶慈爱地望着女儿,并不接她的话,转而叮嘱她留些给小儿子。
囡囡点头,随着娘亲走出几步,突然又看着手里的糖糕说道:“我长大也想嫁给王叔叔,让他给我买一屋子好吃的。”
她娘好笑地叹气,也不和孩子计较,拉着她加快了脚步,心里却暗道:若是囡囡以后真能嫁个这样的,一生也就无忧了,只是普通农家女孩儿,哪来这种运气?
王柱是一年前来到盛民村的,作为外乡人本不受待见,但他面容英俊、大方有礼,不出一月就和村民打成了一片。村里的媒婆起先想给他介绍媳妇儿,上门第一次就被谢绝了,说是已有妻室。
而渐渐地,大家也品咂出这个外乡人宠媳妇儿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仅从来不让媳妇儿干活,还常给她买新衣糕点,自己辛苦劳动一整天,回家吃不上饭也从没怨言。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王家媳妇儿貌若天仙,许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才让王柱见天儿的供着,好事的几个婶子也来他家里打探,想一睹这位美人的芳容,却都被王柱拐着弯打发走了。
慢慢的,传言越发神乎,甚至有说王家媳妇是个仙女的。盛民村的人提起王柱,除了赞叹他既能捕猎又能垦荒的那股子能干劲儿,也会对他家里那位心向往之。
牛车很快驶到了山脚处。与往常一片宁静不同,此刻几匹马正被拴在树上吃草,不时动动蹄子发出嘶叫。
这些马毛发油亮、四肢稳健有力,是不可多得的好马,但旁边却无人看顾。
王柱将牛车赶地更快,行至木屋前,他脚下却顿住了,片刻后刚迈出半步又踏了回去,几番犹豫后方才拎着篮子,向屋中走去,像平日一般温柔道:“媳妇儿,我给你带了珍心阁的……”
话说了一般便戛然而止,只见窗下站着个人,一袭深青色锦袍上绣着繁复花纹,白玉冠将头发全部挽起,衬得公子如玉。他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正背身望窗,没有动弹。
那姿态像是在赏景,又像是在等待。
时间仿若停止了一瞬,王柱转而看向木床,被子揉成一团,边上放着上午他亲手给人穿上的麻布裙装。
——果然。只是来的未免太过猝不及防。
王柱轻轻将篮子放在桌上,半晌之后苦笑一声道:“你想起来了。”
“见到昔日的上峰,不行个礼吗?”那人开口说话尚算温和,却未有动作,似乎被窗外景致吸引。
王柱眉头皱起,沉默不语,他知道那温和表象之下正酝酿着风暴。
安静了会儿,那人总算恋恋不舍地转身,一双眼里竟是藏不住的凌厉和讥讽,见面前人低着头,又自嘲一笑,声音低沉冷冽:“也是,这一年来你辱我至此,想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王柱终于抬起头来看他,肩上如重石压负让他不得不慢慢矮下身子,跪在地上行了大礼,一字一顿喊道:“卑职,拜见季将军。”
“呵,你还知道季将军,关曜。”男子特意加重了季将军三字的音调,说完也不让人起来,窗外凛凛风声呼啸,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犬吠。
关曜没有起身,抬首看着男子,脖颈有点僵硬,带着点小心解释道:“季珩,你可知当初泰山一乱后,皇上派我来抓捕你,行至台山发现你……神志不清……这才隐居于此。”
对于“让昔日上峰做了自己媳妇儿”这件荒唐事,他心中颇存愧疚却无半点悔意,如今这副样子,竟像是惧内的丈夫在向妻子讨饶。
季珩眼睑下垂,直盯着关曜,好似直直看进他的心中,将他藏着的那点旖旎秘密全部看穿:“如此说来,我还需感谢你了。”声音平淡至极,听不出喜怒,随即竟不再理会,抬脚往外走去。
关曜见状亦不拦他,咬了咬牙终是幽幽叹道:“这柿饼瞧着甜,带上几个吧。”他言中带几分缠绵,举重若轻的态度仿佛此刻只是一场不舍的道别。
季珩本就余怒未消,此番更被他激怒,目中隐有风雷之势,不过转瞬他就平复了情绪,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乡下地方的柿饼,徒增旅途累赘,关统领即便身居高位,却还是改不了这样低贱的品味。”
关曜眼神一闪,站起身来,他比季珩要高上寸许,现下看人有几分俯视的意思了:“是啊,季将军好品味,只不知如今太子还肯不肯收留你。”这并不是真心话,甫一出口就生了悔意,关曜握了握拳,忍住没做解释。
“哼。”话音刚落,季珩一脚便踹向关曜的双膝,用力之大直把人踢到了大门边上:“关统领不奉旨捉我回去,倒是在这和我拉扯不清,皇帝那般看重你,若是知道了又当如何呢?”
说罢不等关曜起身,他大步跨出屋门,向暮色中行去,衣角带起的风拂过关曜的脸,留下话来:“日后相见,就不仅如此了。”
那一脚未曾留力,关曜双腿钝痛,狼狈挣扎了会儿没能起来,桌子被他撞倒,柿饼糕点散落在地上,染上了土灰。
“季珩……你可还记得王爷的教导?”满地狼藉中,关曜喃喃自语。
冬季夜长且冷,微茫炉火被风吹灭,屋子里昏昏暗暗。外面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又惊起一片犬吠。
隔日,村民们依旧忙忙碌碌,完全不知道山脚王家昨晚发生的事。
“李家婶子,拎着鸡蛋去干嘛呀?”
“家里鸡下的多,寻思着给王柱送几个去。”村民间讲究礼尚往来,李婶是要答谢关曜塞的那一包糖糕。
“咦?”行至屋前,李婶见往日被关曜精心照料的土地一片狼藉,作物东倒西歪,像是被什么动物狠狠作践了翻。
木屋门大开着,李婶急忙忙走过去,喊道:“王柱,你家地怎么被糟成这样了?也不管管。”
没人答她,屋内桌椅东倒西歪,满地糕点碎屑。李婶见此,哎呦一声,扶起桌子,心疼地将尚算完好的点心捡起来放好,又叫着王柱找了一圈,仍是不见人影。
百多里外,季珩坐在驿站旁的茶铺里,邵一锋问他道:“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江南。”季珩举着茶碗,在氤氲水汽中简短回答。
一片雪花翩然落下,飘在季珩的眼睫上,他虽是驰骋沙场多年,名号一出能止小儿夜啼,却偏生长得极美,现下晶莹白雪覆上鸦羽般的睫毛,居然更添几分清艳。
邵一峰心头一荡,不自觉开口道:“你……”
“嗯?”雪花很快被烘化,季珩眨眨眼睛,水珠顺着落入茶碗。
你不是最讨厌关曜,怎么手下留情了?邵一峰心里问道,嘴上却说:“属下找来太迟,让将军受苦了。”
“无妨。”季珩嘴角绽开一抹复杂的笑:“走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