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奴》饮隐

10、十一

　　十一

　　北国夺去边地一座城池。

　　漆黑的铁骑踏破外城。高大城门的轰然倒地，震痛了城民胆怯的心脏，也震散地上冰冷的雪絮，城门陷落的余音像是被枉死者的幽魂附身，呜呜咽咽鸣泣不绝。远处的破空声划破内城模糊的哀哭，守城的少年将军被四方射来的箭矢穿成一只僵硬的刺猬，晃了晃，然后直直坠下城墙。

　　西沉的太阳映着雪地里新鲜的血。

　　数月之后的皇城，帝王的帷帐缝隙也散溢出轻微的血腥气，好像一种微妙的应和。

　　国主趴伏着，头颅埋在臂弯里，腰臀赤裸，水意缠绵。他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脊背，一道血痕从肩头斜向下划至手肘，并跟随身后匆促的动作不断溢出新的血滴。

　　双锦将他的头发撩起来，纤细五指轻轻抚触温热血珠。

　　“疼么。”

　　国主发出幼兽似的无措呜咽，一缕发丝陷入创口，无意识搅弄柔软血肉。

　　一线疼痛恰逢突然爆发的高潮，双锦手中扇柄死死抵住脆弱的肉身，仅仅一瞬足可点燃魂灵尽头的烈烈爱火。国主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血的疼痛与欲的快慰使他挣扎落泪。他的眼中模模糊糊闪过光怪陆离的梦中世界，红色的血从边城的雪地缓慢漫延到皇城灯火明亮的寝殿，他好像能够看见在血色河流里挣扎扭动的雪白骨骸，骸骨哭泣着，围着他哀哀控诉城破时北国的恶行。他感受到那些枉死者疯狂垂坠的温热眼泪，烫，但无从回应，于是只好颤抖着，在爱欲的至高点献上一行热血，融入幻想中徘徊不休的江流。

　　扇柄离开柔软的肉身，湿润的洞穴不知餍足，依依挽留光滑异物。

　　双锦俯身对国主道：“先上药。”

　　国主呆滞地喘息着，向前倒在温暖的枕被里，双锦握住他的手臂，取了发带绑住碍眼的长发，药膏很凉，但国主并无反应，双锦一圈一圈为其缠上细布，一样不肯言语。

　　从前的阻碍分明已经不在了，六王爷死了，昔日的权臣们也被一一驯服，国主不再宠幸他的宫妃，可他们仍旧说不来心里话。他们每夜都在沉默□□，许多个时辰，更漏都响过好几声，龙床上的怨偶仍旧抵死交叠，好像一个徒劳的证明，也像落入蛛网的虫蚁拼命弹动细足，来一场歇斯底里的发泄。

　　高烛将要熄灭，金炉幽幽泛着光，香气甜腻。

　　国主枕着手臂道：“午后有人告诉我边城陷落了，将军的首级被悬挂在城门口。我知道那个守城的小将军，他是韩将军的小儿子，叛逆乖张，从前我收回韩将军的兵权，他不高兴，私下写了诗讽我只晓得报私仇，没有身为君王的容人之量。”

　　“陛下有陛下的不得已，韩小将军也有他的不平。”

　　“他应当不平，那一回是我借着国事平自己的私欲，韩老将军素来不喜我身世，从前也是他第一个呈上要那个人将我锁在旧宫的折子，于是我登上王位之后，也要听着六皇叔的教导，第一个拿他立威。”国主看着枕边洇上的两滴血，“韩小将军也因为信口妄言被我打发去边地守城，这辈子再无回京的指望。”

　　国主的指尖触及其中一滴血：“密信里说，北国曾以高官厚禄诱他，他不肯叛国，后来城破时身中十数箭，也不肯低头。”他顿了顿，轻轻道，“他是个好将领。”

　　“还有那些死去的兵士，他们每一个都拼死守住脚下的城池。他们都是值得被世代传颂的英雄，是好的守城人，可我并不是好的君主。”

　　“双锦，子民满意的君主，究竟是什么模样。”

　　双锦看着国主迷茫悲哀的眼睛，那双浅色眼眸的主人正在探求他的答案，或者并不是寻求答案，国主只想要一个温柔的安抚。

　　可这一次双锦不大想规规矩矩地敷衍。

　　烛火跃动着，唤回双锦魂灵深处的故梦。

　　他温柔地握住国主的手，缓缓揭开褪色的回忆：“我不知道治国的良策，也不知道为君的道理，我不是皇族的子弟，更不是官宦的后裔。我只是万民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甚至是达官贵人口中的‘贱民’。我吃的是粗面馒头，住的是漏风草房，我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母亲，母亲想要好好待我们，可是贫贱人家哪有多余力气卖弄温情，等到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仍旧被送到宫中，忍过了疼将就活着。”

　　“陛下，什么是万民，这就是万民，没有声音，没有尊严，他们的性命是蝼蚁，是飘萍，在盛世里尚且战战兢兢被穷困牵扯来去，若是在乱世里……”

　　尸横遍地，地狱惨相。

　　双锦垂下眼：“您说的韩小将军和守城人，作为庸碌的子民，我并不能够与您感慨更多，至多也只是为英雄流泪哀伤，在我心中更多的是惧怕，怕国破身死，怕颠沛流离，我生不出高尚的想法，我只想得到国破之后自己的安危，我是这样，您那些被压在贵族底下不受教化的万民，也是这样。”

　　“什么才是万民满意的君主，顺从他们活着的念头，就是他们满意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