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死人香（六） 怀疑一个人 ...
-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雨散风清之后那湛蓝澄澈的天空终于被墨色渲染，金乌西沉，冰轮转腾，凉凉月色笼罩在青竹翠松之上，倒是好一番风景。
山路崎岖，那青竹翠松之间隐隐可见一座道观。道观月华之下被薄雾笼罩，真有几分世外仙境的意味。
看着这道观，淑瑾吐出口气说：“到了。”
说罢，她微一挑眉，转身走到道观正门，指着大门上铜环对阿园说道：“你，去扣门。”
阿园看了看凌冰和方好，嘴角抽了抽。也是，现在能干活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走过去，比量了一下身高，为难道：“太高了。”
“你快些，难道要我这公主去扣门不成？”淑瑾淡淡说道，“先一下，再两下，再三下，反复三遍即可。”
阿园依言，上前扣响铜环，反复三次之后，退后等待。
就这样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
淑瑾对阿园说：“告诉他，淑瑾公主前来拜见舒衍真人，快去！”
“你自己怎么不去？”阿园眨着一双水眸，有些不解。
淑瑾看着阿园。
阿园无奈，转身走到门边，对那道童说：“请转告那位舒衍道长，三公主淑瑾拜见。”
道童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两扇大门敞开，舒衍道长身后跟着两名道童，施施然走了出来。
见到淑瑾，舒衍道长凝神注目一会，微微施礼道：“公主慈悲，无量寿福。”
他是出家人，音拖得很长，礼行得规规矩矩。淑瑾上前几步，躬身便要还礼。阿园见此情形，连忙跟着行礼。
方好观察着，也跟着模仿舒衍的动作，做得还算像模像样。倒是凌冰，笑咪咪一旁看着，瞧着倒像一个局外人。
“道长慈悲。”淑瑾礼罢，抬眸道，“既然慈悲，那道长可愿收留两个无处可去的弱女子？”
舒衍道长瞧了瞧淑瑾，又瞧了瞧阿园，捻了捻花白胡须，纳闷道：“夜已深，公主理应身处深宫，为何会在此处？”
“父皇下了密旨，要杀我。”淑瑾勾起嘴角笑笑，凝目看着舒衍道长。
“你父皇要杀你？”舒衍微微一怔，“你做了什么？”
“谁知？”淑瑾的语气云淡风轻，耸了耸肩说，“今日我二姐出嫁和亲，我舍不得她，便偷偷溜出宫去见她一面，结果便被骠骑将军黎空追杀。”
“黎空？他竟然追杀公主？”舒衍道长吃了一惊，随即问道，“你怎能从他手中逃过？”
“他死了。”淑瑾并未详说，只是瞧着舒衍。
舒衍双眉微蹙，低头沉思。
“道长，”淑瑾看着他说，“我对道长没有丝毫隐瞒，道长留我--不留？”
“我这里又没有坤道。”舒衍看了看周遭道士，为难道，“观内从不留女眷。”
“事急从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淑瑾慢条斯理的说，“你总不能见死不救。”
舒衍一顿：“我又不是和尚。”
淑瑾双眸一亮：“所以观内可有酒肉？”
这个逻辑也是绝了，方好忍不住勾起嘴角，阿园也低头憋笑。小道童一个个低着头忍着笑，弯着背一抽一抽。
凌冰混在里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就差没笑出声了。
舒衍无奈：“我已戒了荤腥，更不喝酒。”
“你戒了，难道这观里的其他道士都戒了？”淑瑾瞧着舒衍，“你又不是和尚。”
舒衍苦笑。
“肉没有，酒倒是还有些。”舒衍到底还是拿淑瑾没法，只得这样回答。
这个语气，显然已经答应了淑瑾。方好看了看这位不走寻常路的三公主，真的很佩服她胡搅蛮缠的功夫。
“还有，”淑瑾摸了摸自己已经一身脏污的罗裙，皱眉道，“我要件新衣，要上等的布料。我肌肤最嫩，太糙的料子穿不惯。”
舒衍再次苦笑道：“你才说你要逃命，却又如此挑剔起来。”
“我可是公主。”淑瑾一脸理所当然。
“贫道观内可没有女子衣衫，”舒衍瞧着淑瑾，声音软和道，“我命道童连夜下山去买，明早换上，可好？”
淑瑾皱眉，很勉强的点了点头。
“还有我的。”阿园在一旁说了一声，见大家都看向她，便解释道，“我的衣服也湿了……”
“湿了好说，只是这身嫁衣虽然粗糙，却也不方便穿出去。”凌冰在一旁插嘴说道，“她刚逃婚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换。”
大家都看向阿园，阿园的脸顿时爆红。等她反应过来，马上一脸愤怒的看着凌冰。
凌冰眨眨眼睛，仿佛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说起来，”舒衍眯起眼睛看着凌冰问道，“这两位是？”
“我们是、是三公主请来的--仙师！”方好想起阿园所说，便解释道，“是随身保护三公主的。”
“仙师？”舒衍皱眉道，“看起来不像是无根之人。”
无根之人？方好想起今天碰到的那个太监，不由得嘴角一抽。
“罢了，既然是三公主的人，那就让他们也住进来。”舒衍吩咐道童道，“你们几个，去把厢房打扫一下。”
好容易进了道观，将他们安顿下来。
舒衍吩咐小道童备了些素食，温了些薄酒暖身，自己在一旁看着他们几个饮食。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气问道：“你父皇为何杀你？”
“这我怎知？”淑瑾头都没抬。
“你既不知，我又如何为你求情？”舒衍为难道，“总得有个缘故罢？”
淑瑾这才抬眸看着舒衍说道：“真人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舒衍无奈，只得又问道：“你说黎空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肠穿肚烂。”淑瑾说罢，看了阿园一眼。
阿园埋头吃菜，只做不知。
看这架势，恐怕淑瑾还怀疑阿园。方好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有些有趣。
“事倒是蹊跷。”舒衍捻着胡须说，“也不知他是被谁人所杀。”
“我知道。”淑瑾答道。
“谁？”舒衍一惊。
“阿园。”淑瑾伸手往旁边一指。
噗！方好正在喝水，闻言差点没呛住。
“小心啊！”凌冰一边给他擦一边说，“你要慢慢习惯。”
阿园放下筷子，倒是没反驳，只是瞪了瞪眼睛，看着淑瑾。
淑瑾也不怵，依旧笑着看向她。
“她？”舒衍花白的眉微微一挑，“我看着不像。”
“怎么？不信？”淑瑾笑道，“道长见识广博，自当看得出来，阿园自幼习武，看起来娇娇弱弱，实际上是个高手。
“她身形纤细，修的却是内家功夫，内力足，气色顺，步伐轻盈，的确是个高手。这点贫道自然看得出来。”舒衍接着问道，“她是公主的什么人？侍女？暗卫？”
“她是敌是友，本公主不知。” 淑瑾看着阿园说，“反正她现在还不想杀我。”
“我杀你作甚？”阿园终于忍不住，争辩道，“黎空也不是我杀的！我叫窦阿园，是……”
“是窦知伯的女儿，家里是开武馆的。”淑瑾玩笑道，“或许真有个窦知伯，也或许真有个窦阿园。但你是不是那个阿园，谁又能证明？”
阿园气了个半死，冷哼一声道：“爱信不信！”
说罢，她又埋头苦吃起来。
“哈哈！”凌冰在一旁边吃边笑。
“你笑什么？”淑瑾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阿园有点可怜。”凌冰捧着饭碗说，“舒衍道长只见了阿园一面，就觉得她不会是凶手，你为何一味怀疑她？”
“因为……”淑瑾看向阿园。
大家都在等着淑瑾回答，就连阿园也放下饭碗，看着淑瑾。
“没有理由。”淑瑾淡淡说道，“怀疑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凌冰无辜的看向淑瑾。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阿园：“……”
方好终于忍不住：“算了算了，还是赶快吃饭吧！”
舒衍笑得一张老脸皱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好了好了，先吃饭再说。”
老人家温和慈祥，让方好心生好感。他看着舒衍，犹豫了一下问道：“道长，请问您真的一百岁了吗？”
不是方好多嘴，舒衍道长实在不像是一百岁的人，看起来精神奕奕，说他不到七十方好也信。
“一百零二了，老朽已经是期颐之年。”舒衍道长笑着说，“原本已时日无多，余生只求一个清净。”
“哪里哪里，”阿园抬起头来，眨着眼睛说，“道长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是吗？”舒衍笑着摸了摸阿园的脑袋说，“嘴真甜。”
被夸奖了，阿园似乎有些开心。
吃得差不多了，四个人陆续站起身。淑瑾转眸看向舒衍，似乎有事。
“道长。”淑瑾轻声说，“本殿下还有件事想要请教。”
“何事？”舒衍不假思索，“贫道知无不言。”
“话别说得这样绝对，”淑瑾勾唇道，“是有关我姐姐和亲一事。”
“殿下请问。”
“原本和亲所定下的对象，”淑瑾看着舒衍，“是不是我？”
舒衍一怔，抬眸凝视着淑瑾的眼眸。
夜已深，灯火映照，少女的眼眸如墨，秀发似漆。方好吃惊不已，他看着淑瑾的眼眸，想要从中看到一丝情绪，却只看到一汪泉水，不起波澜。
这姑娘虽然年幼，却是聪慧过人。方好心中暗暗赞叹，他注意到身旁凌冰也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看了看方好、凌冰和阿园，舒衍不知如何作答。然而淑瑾心中明了，微笑着站起身来。
“多谢款待，时候不早，本公主也该歇息了。”淑瑾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不送。”舒衍这样说着，抬手轻轻在桌上敲了三下。
淑瑾顿住脚步，回眸看着舒衍。
舒衍微微点了点头。
淑瑾眯起眼睛，慢慢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368章 死人香（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