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番外：随风（上） 从她的眼神 ...
-
夜幕，依旧每天都来。
怀仓不知道，在那场几乎毁灭了三分之二人类的灾难中，那日出日落是否也如现在这般，依旧这样无情的周转轮回。
也不知是谁说过，时间的车轮是挡不住的，只有回忆留在人们心中。怀仓自认是个粗人，没有读过多少书，可他想着，这句话终究还是对的。
可如果留有回忆的那个人不在了呢？那么逝去的人又能留下多少痕迹呢？
玻璃橱窗是怀仓定做的，这把刀也是怀仓定做的。他也曾用心设计过这把刀的造型，也曾想过要用这把刀多砍几个变异者，可他没有想到，这把刀竟然只用过一次。
但只有一次，这把刀终究还是沾了血。
只有一次，那刀刃上却还是沾了血光，怎么清洗也洗刷不掉，总是带着那么刺眼的一抹红。红的耀眼，红的灼人，仿佛这颜色也刺进了心里，扎得人心头也在殷殷流血。
可身体上的伤痕是能够愈合的，心里的伤口呢？愈合不了，也不想愈合，只想让它就这样流着血，就这样疼着，直到死去的那天。
或许只有这样，才不会忘记呢……
时间过得真快，和她认识已经八年了。
和她相遇的那天，怀仓不会忘记，可怀仓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刚开始的时候，怀仓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其实不矮，但站在高大的展贺身后，便显得有些不起眼。她没有菲菲美貌，也没有颜苑甜美，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淡而温柔的微笑。
她到底有哪里吸引了自己呢？
怀仓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但或许，这就是命运。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寒冰小队的队长，只是一个害怕被异化的普通战士。那个时候她也不是战地护士，只是一个医学院的实习生。
她比怀仓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温柔，说起话来慢吞吞的，有点不那么讨人喜欢。起初，她是跟着展贺来的，很多人都以为她是展贺的女朋友，展贺没有否认，她却露出吃惊的神情，猛地摇头。
“没有没有，”她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展贺，恍然了解了什么，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展贺怔了怔，笑着说这只是个误会。然而回头的时候，怀仓看到展贺眼底有一丝黯然。
“你不该这么对他。”怀仓忍不住对她这样说，语气有一丝指责的味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伤害了他，真的对不起。”她抬眸看着怀仓，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如果我说我喜欢的是你，你会接受我吗？”
怀仓摇了摇头。
兄弟之间夹了个女人，事情总归是令人难做。怀仓不说，可是心里头总觉得有些别扭。
然而她却天天都来。
她来看怀仓，也是在来看这一切。她的学业非常繁重，但还是会来。
“你不在医院里待着，在这里做什么？”怀仓终于忍不住了，“这里虽然是后勤区域，但这道防线也有被变异者冲破的可能，一样非常危险。”
“反正我迟早会在前线工作，如果害怕这点危险，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她顿了顿说，“而且我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天她并没有给他们添麻烦，反而还帮了一些忙。那时候怀仓还不认识菲菲和颜苑，有一个年轻姑娘养养眼，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
怀仓一怔：“你打算做战地护士？”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说，但她应该是知道的。在抗击变异者前线的人员中，折损第一的不是前线战士，而是战地医务人员。
战士中很多是感染者或免疫者，隔离区的人占了很大比重，医务人员却是来自安全区居多。安全区人口基数大，每年医学院毕业的名额中，一定会有百分之三十的人上前线。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感染者的紧急处置、变异者的无害化处理，这都是一线医务人员的职责，这些职务不可能完全由隔离区的人担任。怀仓听说过，每年医学院的毕业生中，都会采取抽签的人选定那些去一线战场的倒霉蛋，往往有人抽中了签惨叫着当场昏倒，可见他们有多么不愿。
听说背后的黑幕操作也很多，那些有权势人家的孩子当然不会被选中。根本不会有人像她一样，主动提出去战场。
怀仓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可从那天起，怀仓再也没法当做她不存在，他感到好奇，他想知道，她为什么想要去前线。
但，要怎么才能跟她自然的对话呢？
怀仓一直这样想着，这样想着，一天天过去，直到某一天，她在一处角落里拦住了他。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她抬起头来，淡笑着看向怀仓。
怀仓怔了怔，莫名的脸红起来。他觉得哪怕十个变异者一拥而上，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窘迫。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笑了笑说，“走，我们去天台。”
她主动伸出手来，握住了怀仓的手。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跑过走廊，跑过餐厅，一口气爬上七层楼，走上空无一人的天台。
她有些疲累，而怀仓则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爬到建筑的最高处，仿佛自己跟天空的距离都变得更近了一些。她仰着头，凝视着湛蓝天空，慢慢闭上了眼睛，又慢慢的睁开。
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瘦削，肩膀单薄得出奇，轻盈的腰肢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怀仓怔怔看着，不知不觉竟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抓住在风中的她，不想要她就这样飞走。
她转过头来，凝视着怀仓。
“你想对我说什么？”她看向怀仓的双眸。
“你为什么想要上前线？”怀仓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她怔了一怔，嘴角笑意愈发明显，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过头去，看向远方。
“怀仓，你看。”她抬起手来指向那边，“你看到了什么？”
他们站在距离前线最近的地方，能够清楚的看到分隔安全区和危险区域的高墙，能够看到人们筑起的堡垒，当然也能够看到那些漫无目的、成群结队的变异者。
“我看到了堡垒，看到了守护安全区的墙壁。”怀仓说，“还有那些勇敢的战士们。”
“不……”她微微摇头，倔强的指着远方说，“你看那边，更远、更远的地方。”
“那边，是变异者。”怀仓顿了顿说道，“是危险区，意味着毁灭和死亡。”
“不，还有，不止这些。”她指着那个方向说，“你看到了没有？那些灌木、树丛和杂草？”
“我看到了。”怀仓禁不住问道，“可这又怎么样？”
“多么肥沃的土地啊！如果开垦一下，一定是很好的田地！”她兴奋的说道，“安全区的食物可是永远都不够吃呢！怀仓！你看到了吗？那是我们祖先曾生活过的地方！”
是呢……怀仓看了看那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草丛和灌木，忍不住别过脸来，看着身旁的女人。
从她的眼神里，怀仓看到了热情，看到了他从没有见到过的--希望。
“再往那边，就是父辈们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她兴奋地说着，“我听阿姨说过了，那个城市很大，以前可以住几十万人，现在已经是座空城了。虽然灾难已经过去很多年，但或许，里面还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呢？”
她兴奋的说着，慢慢的却放缓了神情，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坚定。她微微转眸看向怀仓，温柔而清晰的说道：“总有一天，我们是要回去的。”
怀仓愣怔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从心口涌起，暖暖的荡漾在心头，灼烧得人难以自持。怀仓只觉得眼底发热，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在沸腾，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燃烧。
他想要握起身边这个女人的手，将她放在心里，让她无法逃脱。
因为他已经沦陷了，已经败得彻底。
“怀仓，你喜欢我吗？”
她转过眼眸，看向怀仓。
时间从他们之间慢慢滑过，夜幕缓缓的将他们笼罩，黑暗仿佛将一切定格。在半明半暗之间，怀仓只能看到她明亮的双眸，宛如夏日最美的一抹星辰。
这样的她，怀仓不但喜欢，他还深爱，还爱得无可自拔。
他们那天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他们依偎在一起，在天台上坐了整整一夜。
“你想要去前线，跟家人说过了吗？”怀仓握着她的手问道，“他们没有反对？”
她微微垂眸道：“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我是被母亲的姐姐养大的，去年她也去世了，我现在孤身一人。”
怀仓心中一痛，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你现在有我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怀仓问道：“那你呢？你也是要上前线的对吧？你的家人呢？”
“我是孤儿院长大的，我的父母，或许也过世了吧。”怀仓苦笑，“我也是孤身一人。”
她听了，握紧怀仓的手，认真的说：“那，我们从今天起，就不是孤身一人了。你，和我，我们是恋人，也是家人，好不好？”
怀仓慢慢的点了点头，仿佛定下了一生的承诺。
这对怀仓来说，真的是最幸福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303章 番外：随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