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铃铛》喜余

8、第 8 章 Keep

　　第一次月考的消息迅速传开，整个学校像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水花四溅。

　　和铃在课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顿时感觉如临大敌。她把班主任说的考试日期记了下来并且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几圈。

　　接下来的每一天晚上，她都在宿舍的书桌前坐到熄灯，然后打开台灯继续复习。

　　王雨桐早早就上了床，见她坐在下面就探出头问她：“你看什么呢？”
　　“英语。”
　　“英语还用看啊？不是背背就行了嘛。”
　　“我英语基础差。”和铃苦笑，戴上耳机。耳机里播放的是英语课文的录音，标准的美式发音，明明每个单词单独放她都能听清，但一连起来她就听不懂了。

　　她跟着录音默读，嘴唇翕动。一个句子要反复听七八遍才能把每个单词都勉强听清楚，再过两三遍才能大概猜出意思。等她终于弄明白那句话在说什么，录音早就放到了下一段。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开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一次月考前一天。

　　白天的课间，别人在聊天玩闹，她在背单词。午饭排队的时候，她耳机里放的是英文录音。就连洗澡的时候，她都在脑子里默背老师要求背诵的课文。

　　王雨桐说她太紧张了，她没有反驳，但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根本不是紧张，而是恐惧。她怕自己考不好，证明自己的底子差，差到怎么补也补不上。

　　第一次月考开始，她拿到英语卷子的那一刻，眼前就一黑又一黑了。

　　上面很多单词她都不认识，就算有认识的单词，一旦关联上语法成为完整的句子，她就看不太懂结构而无法翻译整个句子。

　　两天后，成绩公布。

　　班主任让班长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和铃等到所有人都看完了才走过去。她从最后一名往前找，在倒数第七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和铃，总分646，班级排名34，年级排名390。
　　英语：48。

　　四十八分。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她考了四十八分。
　　心神俱灭了简直。

　　她回到座位上，把英语试卷拿出来，还没来得复盘就听见班长说班主任让她去办公室。

　　来到四楼的教室办公室，她推门进去。

　　周玉兰见她到了，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和铃，坐。”
　　和铃正襟危坐。

　　周玉兰拿起桌上那张成绩单看了一遍，平静地说：“你的理综和语文都还可以，甚至历史和政治都不错，这说明你的学习能力没有问题。”
　　她放下成绩单：“英语这个分数，你自己看了有什么想法？”

　　和铃看着成绩单上那个48分，沉默了几秒，说：“基础太差了。小学和初中的英语课上得不系统，很多东西要从头补。”

　　周玉兰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因为她是英语老师而和铃英语差而生气，有些条件确实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补回来的。

　　“你自己也知道基础差，所以单词、语法、好词好句都不能忘记每天背。英语是积累的学科，急不来，但要坚持。只有坚持下来了，你才会知道进步的上限能有多高。”
　　“谢谢周老师。”

　　和铃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很沉重，即使班主任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批评的意味，但她还是非常羞愧。这种羞愧在看到班级前十名同学的总分时直接翻倍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和铃没有去食堂。

　　王雨桐喊她的时候她说不饿，让她们先去。王雨桐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便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了一句“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个面包”就拉着李萌和林夏夏走了。

　　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了，甚至连值日生都解决好了班级的卫生情况，整间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和铃看着面前那张自己对答案时打了很多叉的英语试卷，突然想起来了在T省读初中的事。

　　初一的时候，班级里来了一个支教的英语老师。她记得很清楚，他姓程，叫程远。他来支教的时候说过，他发现T省的师资情况很缺乏，这也间接导致了他们这些学生的知识水平和学习进度完全比不上其他一线二线甚至三线城市。

　　程远老师上课总是笑眯眯的，但一旦说到他们的成绩和未来就会变得非常严肃。他苦口婆心地告诉他们，他希望他们都能够好好学习，走出T省去读更好的学校，至少未来他们可以自己做选择是留在大城市的还是回到家乡。

　　半年后程远老师支教期满了，要回去了。

　　最后一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Keep going”，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停下来。那时候她哭得老惨了，而程远老师也红了眼眶，但没有哭，笑着跟大家说再见。

　　他走了以后，英语课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大部分同学心思飞到外面野去了，而她却牢牢记得他说的话，一直努力学习。

　　但师资差距不是她一个学生能追上的，无论如何学习，她的英语成绩就是上不去。因为没有人纠正她的发音，告诉她语法错在哪里，她不知道自己学得对不对，也不知道怎么提高成绩。

　　她就这样一路学到了中考，靠着自己的户籍和成绩进入了现在这所高中。

　　不知不觉中，和铃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小臂，眼泪无声地滴滴答答落在试卷上，晕染了笔迹。

　　Keep going.

　　她一直没有停下来，无论是从穿假肢站不起来到能跑能跳还是从T省走到了A省，她把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做了。

　　可英语成绩还是这么差。

　　不是全跟努力有关，这是她从一开始就缺失的东西，是她再怎么熬夜背单词也无法短时间内补回来的基础。别人在小学一年级就学会的be动词，她初中才开始接触。别人用九年打下的基础，她却妄想初中短短三年就追上。

　　她很难做到。

　　眼泪越来越多，和铃干脆不擦了，无声地呜呜咽咽，任凭眼泪哗啦啦留。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和铃没有抬头，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教室门口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门口站着，但她不想知道那是谁。不管是王雨桐回来送面包，还是哪个老师忘了拿东西，她都不想被看到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进来。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吸，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向门口，那里早就没人了。

　　她不知道刚才站在门口的是谁，只希望那人没发现她的异样吧。

　　和铃用袖子擦了擦脸，不再陷入悲伤中，直接从抽屉里掏出单词本，埋头开始一个个分析自己错误的地方。

　　Keep going.
　　就像程远老师说的那样，不要停下来。她允许自己脆弱，但她不允许自己停滞不前。

　　*

　　学校超市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实验楼楼下，门头上挂着红色招牌。晚餐到晚自习的这段时间人流量最大，货架之间的过道挤满了学生。

　　黎森清推门进去的时候，收银台前排着三条长队。

　　他直接走向最里面的货架，拿了一盒纯牛奶。但在选择面包的时候犹豫了，各种口味的面包摆了一整排，肉松的、红豆的、全麦的等等，他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了巧克力面包上。

　　深棕色的包装纸上印着可可豆的图案，看起来就很甜。

　　他想起上次偶然听见同班的两个女生在聊天，说起了吃甜的可以让心情变好。原话怎么说的他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拿了那个巧克力面包，紧接着又给自己拿了全麦面包和矿泉水，然后去收银台排队。

　　排到他前面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

　　“黎森清？”

　　他转过身，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身后。

　　皱眉看了几秒，黎森清认出了他，初中时隔壁班的同学，跟他们班打过篮球比赛的，姓什么来着，好像姓孙。

　　“真是你。”男生笑了笑，视线往下移，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甜的了？”

　　黎森清不动声色，语气却很自然随意：“偶尔试一下新奇的东西，也不坏。”

　　男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说“也是”，然后两个人聊了几句中考分数和分班结果。男生分在五班，说五班的班主任特别严，黎森清回了句“那挺好”。

　　结完账，黎森清拎着袋子走出超市，晚霞已经从橘色褪成了灰紫色。

　　他来到厚德楼三楼，发现走廊上全是人。现在是晚自习前十分钟，学生们从各个方向涌回来，教室门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

　　黎森清皱了皱眉，脚上却没停，直接来到了八班的教室门口。

　　八班的前门开着，正好能看见和铃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神情十分认真。

　　黎森清一手插兜，一手拎袋子：“和铃。”

　　走廊上听见声音的同学同时转过了头。

　　和铃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黎森清？他怎么突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