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铃铛》喜余

6、第 6 章 “不用麻烦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王，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睛。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字写得特别大，用力到粉笔都断了好几次。

　　和铃坐在讲台旁边，黑板上的每个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位置的好处是视线无遮挡，坏处是每次她做什么动作，老师都能立马注意到。

　　而且每次数学老师问同学们懂不懂时，都会先和她对视一眼再看向她后面的那些同学，

　　和铃忍不住无奈地摸了摸眉毛，压力颇大呀……

　　大课间的时候，周老师让和铃去办公室一趟，她还以为有什么事，结果去了才知道周老师是问她座位还适应不适应、同学友好不友好的事。

　　她只好再三强调，她很适应座位，同学们也很好，周老师才放她离开。

　　周老师所在的办公室在四楼的走廊尽头，她顺着走廊往回走，在楼梯口等了一波下楼的人流过去，刚往下走了两个台阶，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黎森清。

　　他从楼下走上来，身边围着三四个男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胖胖的男生，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另一个瘦高个儿走在他地右边，双手插兜，一脸笑嘻嘻的表情。

　　黎森清被他们围在中间，肩膀微微朝左边倾斜，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弛的状态。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停住。
　　黎森清没看到她。

　　他偏着头跟那个瘦高个儿男生说话，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白齿。可能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得眼睛眯起来一点，如同冰河破裂涌出了生命的活水。

　　瘦高个儿男生说了句什么，黎森清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力度不大，推完自己先笑了。瘦高个儿男生捂着肩膀故意往旁边斜，夸张地喊了一声“黎森清你谋杀啊”，引来周围几个人的笑声。

　　他们从她的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悠然离去。

　　和铃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

　　教室里，王雨桐朝她招了招手：“和铃，我们在吃黄油饼干，你要吗？”

　　她朝她们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说着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王雨桐在旁边跟林夏夏讨论中午吃什么，李萌在纸上画了一只猪，画得很丑，三个人笑成一团。

　　和铃听着她们的笑声，思考着怎么和陈阿姨提她准备住校的决定，以她这段时间对陈阿姨的了解，肯定不会同意她住校的。

　　但是她总得在这个对她而言属于陌生的城市里学着找到自己的位置。

　　和铃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的窗外，阳光正在从厚德楼对面的博学楼外墙反射过来，走廊栏杆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耀眼无比。

　　她很快就在心里下定决心，晚上回家就把自己的决定告诉陈阿姨。

　　如果她真的想要住校，最好开学一个星期就确定下来。
　　不然等宿舍的同学相处好了她再住进去，就很难融进她们的氛围了。
　　那她的处境就更尴尬了。

　　傍晚回到黎家，和铃选择了在餐桌上提出自己那个想法。
　　“黎叔叔，陈姨，我想住校。”

　　碗筷碰撞的声音顿时停了，黎海生、陈素云连带着黎森清都诧异地望向她。

　　陈素云放下筷子，眉头微皱：“住校？怎么突然想住校了？是住在我们家不适应吗还是……？”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想试试集体生活。”见陈阿姨误会自己，她赶紧连连摆手否认。

　　黎海生隐晦地朝妻子使了个眼色，似乎想让她再劝劝，毕竟他一个异性长辈，不好多问和铃的事。

　　陈素云接收到了他的意思，拉了拉自己的椅子离和铃坐得更近了点，劝说道：“铃铃啊，你刚来这边，学校的环境还不熟悉，同学们也不熟悉。住在家里的话，我和赵姨还能照顾你，住校的话……”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和铃听懂了那些潜台词：你的腿不方便，住校会遇到很多问题。我们答应了你的父母要照顾好你，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情。

　　于是她说：“我在康复医院而爸爸妈妈临时有事没法过来的时候，我也是自己照顾自己，住校没问题的。”

　　黎海生沉默了片刻：“这件事我们再商量，你先别急。”

　　和铃知道“再商量”在成年人的语境里意味着拒绝但不愿意当面说出来。她明白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叔叔阿姨都不会松口答应她，得另辟蹊径了。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和铃第一件事就是给爸爸打电话，电话嘟了好长时间才接通。

　　“爸爸。”
　　“怎么了？”和爸爸和春生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新闻联播。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住校，黎叔叔和陈阿姨不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视声音变小了，大概是爸爸把音量调低了。
　　“为什么想住校？”

　　和铃把早就想好的理由说出来：“学校宿舍里都是同学，我想跟她们多接触。住在黎叔叔家每天上下学都要接送，我不仅天天要麻烦他们，还跟同学没什么交流机会。我不是小孩了，生活上的事情我都能处理。”

　　和春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问道：“你确定自己可以？”
　　“可以。”
　　“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宿舍的床、卫生间还有洗澡这些，你想过没有？”

　　她想过的，从开学前她就在想。宿舍的床是上床下桌，但楼梯不窄。卫生间是蹲便器，她需要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洗澡的时候机械假肢不能进水，她需要扶着洗手台单腿站立。

　　每件事都有解决的方法，她已经在康复医院把这些方法摸索过很多遍了。

　　“我想过了，都能解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和春生说：“我跟你黎叔叔说。”
　　“谢谢爸爸。”
　　“但是铃铃，如果在学校住宿真的感到不方便了，一定要提出来，别自己苦哈哈地硬撑着。你知道的，爸爸妈妈都希望你能在A省快乐一点。”

　　和铃眼睛忍不住湿润了一些：“嗯，我知道的。”她觉得自己真对不起爸爸，明明知道爸爸是动用了他认为纯粹的战友情才让她寄宿在黎叔叔家，结果现在还是得动用爸爸的人情让黎叔叔同意她住校。

　　遇到较真点的人，估计她现在都要被人嫌弃麻烦了。

　　哎……黎叔叔一家真的很好……

　　第二天早上，和铃下楼的时候听到餐厅里传来说话声，便站在楼梯拐角听了一耳朵，是陈阿姨的声音，语速比平时急促一些，黎叔叔偶尔插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等她走进餐厅时，谈话声立马就停了。

　　陈素云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她从里面看出了无奈和心疼，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说：“你爸爸昨晚给你黎叔叔打电话了。”

　　和铃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他说你想住校。”陈素云叹气，“铃铃，阿姨不是不想你去，阿姨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有什么事，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和铃：“学校有校医室，宿舍有宿管老师，同学们也都在一起。”

　　陈素云再次叹了口气，看了黎海生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你要去就去吧。”她妥协道，“但是你得答应阿姨，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们说。不管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同学之间有什么事，都不能瞒着。”
　　和铃点头：“好的。”
　　“我会跟你们班主任周老师打个招呼，让她也多注意一下。”

　　和铃想说不用，但忍住了，她觉得自己如果不答应这个条件的话，说不定事情就会出变故。

　　陈素云偏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黎森清还没下来。
　　她凑近和铃：“还有一件事，我跟森清说过了，在学校里让他多看着你点。你们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在同一个年级，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他。”

　　找他？和铃下意识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提议，她早就想好了，在学校能不麻烦黎森清就不麻烦黎森清，甚至还准备当作不认识他呢。

　　“不用麻烦他了，我自己可以的。”
　　“不麻烦，他应该做的。”黎海生开口了，语气要更强硬一些，“他在学校多留意你一下，我们也放心。”

　　见此，她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临出门前，陈素云拉住儿子的背包带，叮嘱道：“不要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上点心，别整天就知道玩手机。”

　　黎森清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看着点的。”

　　他真不明白一件小事有什么好叮嘱来叮嘱去的，和铃戴了假肢以后行动自如，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偏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他要是和铃，早就气得掀桌了，这种小心翼翼反而透露出了他们都没有把她当作身体健康的正常人来看。

　　站在车子旁等黎森清的和铃看向别的地方，当作自己没有见到陈阿姨和黎森清在嘀嘀咕咕。

　　不用猜也知道陈阿姨在说什么，看黎森清烦躁的表情估计也觉得她自从住进黎家以后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和铃心里那个“不要麻烦黎森清”的想法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