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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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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月死在了承德三年的雪夜。
三尺白绫悬梁,脚尖离地三寸,满屋炭火暖不了她冰凉的手脚。阖眼前最后听见的,是院外丫鬟压低的嗤笑:“这位主儿,总算把自己作死了。”
再睁眼,竟回到了永昌十七年,她刚及笄那日。
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正是京都第一美人云舒月最得意的年华。可镜中人眼神空洞,仿佛看尽了红尘百丈。
“小姐,夫人让您快些梳妆,前厅宾客都到了。”丫鬟碧痕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崭新的胭脂色罗裙。
云舒月盯着那抹刺眼的红,忽然笑了。
前世她拼了命要嫁入东宫,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终于以云家嫡女的身份成了太子侧妃,又熬到太子登基,封了贵妃。可后来呢?云家倒台,她失了依仗,一杯毒酒送到跟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临死前她才想明白:争什么?抢什么?这深宫里的荣宠,不过镜花水月。
“碧痕,”云舒月懒懒地倚回榻上,随手扯过薄毯盖住半张脸,“说我病了,今日不出席。”
碧痕愣住:“小姐,今日可是您的及笄礼,太子殿下也会来……”
“那就更不去了。”云舒月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毯子里,“我头疼,要睡。”
她是真的头疼。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桩桩件件都累得慌。这一世,她只想躺平。
前厅的喧闹持续到月上中天。碧痕第三次来催时,云舒月已经快睡着了。
“小姐,夫人动怒了,说您再不去,便要请家法。”
云舒月慢吞吞坐起来,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盯着烛火看了半晌,忽然问:“碧痕,你说人这一生,图什么?”
碧痕被问得茫然。
“图个清闲吧。”云舒月自问自答,赤脚下了榻,“更衣。”
及笄礼她终究是去了,却只露了一面,敬了杯茶,便以头晕为由退下。满堂宾客只见一抹素色身影掠过,连正脸都未看清。
云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当晚便将她叫到祠堂。
“月儿,你今日究竟为何?”云夫人指着祖宗牌位,“太子亲临,这是多大的体面?你倒好,躲得不见人影!”
云舒月跪在蒲团上,盯着牌位上的名字出神。这些祖宗若真有灵,前世云家满门抄斩时,怎么一个都不显灵?
“母亲,”她声音很轻,“女儿不想嫁入东宫。”
“胡闹!”云夫人拍案而起,“太子妃之位虚悬,你身为云家嫡女,这是你该争的!你父亲在朝中为你铺路,你几个哥哥在外为你打点,全家上下都指着你——”
“然后呢?”云舒月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等我入宫,云家便成了太子的钱袋子、刀把子。待他登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母亲,这样的戏码,史书上还少吗?”
云夫人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女儿累了。”云舒月伏身叩首,“这一生,只想清清静静地过。”
那夜她在祠堂跪到天明。晨光熹微时,碧痕偷偷送来软垫和热茶,小声道:“小姐,奴婢不懂朝堂大事,但奴婢觉得……您昨日在席间露的那一面,倒让太子殿下多看了好几眼。”
云舒月接过茶盏的手一顿。
是了,她忘了。前世她百般殷勤,太子只当她是云家的棋子。后来她心灰意冷,偶然一次病中未施粉黛,素衣散发,太子反而驻足看了许久。
男人啊。
她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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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后,京都渐渐有了传言:云家那位第一美人,性子孤僻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宫里办的赏花宴都推了三次。
太子萧景宸第四次下帖子时,云舒月正躺在后院的藤椅上看话本。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她昏昏欲睡。
“小姐,这回真推不得了。”碧痕急得跺脚,“宫里传话的公公说了,若您再称病,便派太医来府上瞧瞧。”
云舒月把话本盖在脸上,声音含糊:“那就让他派。”
“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她慢吞吞坐起来,长发如瀑泻了满肩,“更衣吧。拣最素的那件。”
碧痕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走动时流光隐现。又挽了个最简单的垂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镜中人素面朝天,却因着那双慵懒含雾的眼,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云舒月到得晚,刻意挑了最僻静的角落坐下。面前摆着一碟桃花酥,她拈了一块慢慢吃,眼神放空,仿佛周遭的衣香鬓影、笑语喧哗都与她无关。
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云姑娘好雅兴。”声音清朗,带着惯有的温和。
云舒月抬眸。
太子萧景宸站在三步开外,一身杏黄常服,眉眼含笑。前世她爱极了他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后来才知那笑意从未达眼底。
她起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殿下万安。”
“孤记得,这是第三次邀姑娘了。”萧景宸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姑娘似乎……不喜热闹?”
“臣女体弱,怕喧哗。”云舒月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今日这桃花酥,可还合口?”
“尚可。”
一问一答,聊得干巴巴的。
萧景宸却笑了:“姑娘与传言中,倒是不大一样。”
云舒月心里一咯噔。前世他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传言多谬,殿下不必当真。”她福了福身,“臣女有些头晕,想先告退了。”
“且慢。”萧景宸忽然伸手虚拦,“御花园东南角有处竹亭,清静得很。姑娘若不适,可去那里歇歇。”
他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衣袖。云舒月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谢殿下美意,臣女认得路。”
说罢转身便走,月白的裙摆划过一道冷淡的弧。
萧景宸立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花丛后,笑意渐渐淡去。随侍太监小声问:“殿下,这云姑娘未免太过无礼……”
“无礼?”萧景宸摩挲着腰间玉佩,“孤倒觉得有趣。”
他见过太多女子对他趋之若鹜,眼里写满算计与渴望。唯独这个云舒月,眼神空得仿佛什么都装不下。又或者,什么都看透了。
竹亭确实清静。云舒月刚坐下,便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人声。
“……务必盯紧云家。云崇山那老狐狸,最近动作不少。”
“属下明白。只是太子那边,似乎对云家女有意?”
“有意才好。娶回去当个摆设,云家的兵权,迟早要归东宫。”
声音渐远。
云舒月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
果然,一切都没变。
父亲云崇山是镇国大将军,手握二十万边军。
太子要争储,三皇子要夺嫡,谁都想把云家拉拢过去。
前世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后来才知,自始至终都是棋子。
“听够了?”
一道陌生的男声忽然响起,惊得云舒月倏然睁眼。
竹亭另一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一张脸隐在斑驳的光影中,只看得见线条利落的下颌。
“你是谁?”她稳住声音。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人时带着审视的锐利。
“沈听澜。”他报上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云姑娘方才,似乎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云舒月心头猛跳。
沈听澜。当朝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最信任的刀。前世云家倒台,便是他亲自带兵查抄。那日雪夜,他站在院中看着她被拖走,眼神冷得像冰。
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便遇上了。
“沈指挥使说笑了。”她缓缓起身,“臣女只是在此歇脚,什么都没听见。”
“是吗?”沈听澜走近两步。他身量很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可本官看见,云姑娘的手在抖。”
云舒月下意识攥紧衣袖。
“怕我?”沈听澜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听说云姑娘连太子都敢敷衍,胆子不该这么小。”
“殿下仁厚,不与臣女计较。”她抬眸,直直看进他眼里,“沈指挥使莫非……要计较?”
四目相对。竹亭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半晌,沈听澜侧身让开一步:“今日御花园人多眼杂,云姑娘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这便是放她走了。云舒月微微颔首,擦肩而过时,听见他低声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她脚步未停,月白的裙摆拂过石阶,像一抹抓不住的月光。
沈听澜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随从从暗处现身,低声问:“大人,可要派人跟着?”
“不必。”他掸了掸衣袖,“云崇山的女儿……有点意思。”
随从疑惑:“属下看她胆小得很,话都不敢多说。”
“胆小?”沈听澜轻嗤,“你真当她怕?”
方才对视的那一瞬,他分明在她眼底看见了极深的倦意。那不是闺阁女子该有的眼神。
倒像是……经历过许多磨难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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