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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兰麟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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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日,酉时,阳阿长公主进宫,到御前请罪。
皇帝正在紫宸殿西侧的御书房里,忙着呢,不见她。
萧琬便在紫宸殿正南台阶下的松树旁,跪着等。
寒冬腊月的阴沉天气,将近黄昏的阴冷时辰,萧琬只着一身云锦的朝议宫装,在那冰凉的青玉地面上跪着,很是够呛。
殿前值守的金羽卫们,看得松树下那光景,可心疼了。
内侍总管梁逢也看不下去了,着了个小太监,找来一个跪垫,一件披风。然后,他亲自下阶,送到萧琬跟前,弯腰给她披上披风,铺上跪垫,一边苦口婆心地说道她,亦如在兴庆宫岁月,照料那个顽皮的小公主:
“公主啊,这里风大,来,披上这个,挡挡风,这地面冷硬,来,跪在这上面吧,可别伤着膝盖……”
“谢过公公好意,我这是请罪呢!”萧琬却一把将披风褪下,还与梁逢,又犟着不往那跪垫上挪。
“……”梁逢烂出一脸老褶子,却拿她没辙。
“梁公公,可知这会儿,陛下在书房里,忙什么?”萧琬问。
“……呃,”梁公公心里头偷偷抹了把汗,敷衍了一句,“还不是有些……紧急文书。”
“哦,没关系,那我就在这里跪着等吧。”萧琬甚有耐心,又敛了敛跪姿。
“……”梁逢欲言又止。
萧琬反倒来宽慰他:“公公莫管我,上去吧,小心陛下传唤时,怠慢了应答。”
梁逢只得直起腰身,转身上阶,回那高处去,却也不敢靠近那西侧御书房门口,只在紫宸大殿门廊的西南转角处候着。
他甚至也让那几个贴御书房门口候着的金羽卫和小太监,退到远处的廊柱下去侍立。
梁逢心里叫苦,实在是因为,皇帝今日,有些荒唐啊!
那书房里头,哪里是什么紧急公务,而是淑妃娘娘在里头!也不知皇帝今日为何突然就兴起,平日都不喜后宫妃嫔往这紫宸殿来的,今日却将那淑妃娘娘传到书房来……问话。
梁逢向来是贴书房门边候着的,以防皇帝不时有些召唤。按说,这陈年阔殿,沉木门窗,书房深处的正常说话,这外头也不怎么听得到,可后头,竟有些失控的女音溢出来,他就知道,这问话,问着问着,已经变味了。
遂招呼着门外的一干中官侍卫,齐齐退远。
可不巧,又碰上这阳阿长公主来凑热闹。幸好今日这公主有些心不在焉,来时端直就往那松树下去跪,没凑这门口来听墙角。
可眼见着这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里头皇帝陛下跟淑妃娘娘的问话,还没问完……
梁逢转头,越过齐腰的白玉栏杆,去看那松树下跪着的人,也是心疼啊,再这样跪下去,怕是要跪出毛病的。
又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暮色渐浓,乌云渐密,开始零星飘雪了。
终于见着书房门打开,淑妃娘娘出来。
梁逢暗自松口气。可那一口气才松一半,就又给噎住——
那位淑妃娘娘今日也不知是晕了头,还是咋的。本来,出御书房,往北边转,就可沿着紫宸大殿的四周阔廊,从北面下殿,然后从东面的小门出,回那内廷深处的妃嫔居所去,她来时,也是这般来的。可这会儿出书房,她偏朝着南边来,绕过梁逢所站立的西南角,从紫宸大殿正门处下台阶,穿过两棵大松树时,朝着跪在树旁的阳阿微微欠身示了意,然后才出这紫宸殿的宫门去。
梁逢看得可真是心惊肉跳啊。
他见着那松树下跪着的公主,目送了从她身边妖娆行过的人离开,然后转头来望着殿上,一脸……不可描述的神色,好半响才止住了躁动,复又规矩地跪好。
可梁逢被那一脸咋惊的张望,看得心里发毛啊。
暮色蔼蔼,冷雪乱飞,金枝玉叶哪里经得起这般作践。
梁逢想了想,终是靠近书房殿门,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陛下,下雪了……”
里头皇帝没应他。
梁逢摇摇头,只得自作主张,支使了一个小太监,拿一把伞,下阶去,给那公主遮一遮雪。若不然,一会儿就得跪成个雪人。
但见着那公主,确是犯了倔,有些恼意,竟一把夺过那伞,猛地扔地上了。
梁逢便硬着头皮,又走近殿门边,请到:
“陛下,还跪着呢。”
仿佛是提醒那天子,别把外头跪着的人,给忘了。
“嗯……让她跪吧。”皇帝倒是没恼他,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可又透着些狠心故意。
“陛下,公主可才大病了一场,今晨才起来的,可别给再折腾坏了……”
梁逢卖着他这张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脸,开始苦口婆心地进谏。真要是跪出个什么毛病来,还不是他们这些奴才的罪过。
“……”
梁逢凝神竖耳,等了半响,没等着里边皇帝蹦出丁点要开恩的旨意,只得又跑那转角去,伸脖子往下头瞧。
咋见松树旁边那公主,已经歪成一团,倒在地上。梁逢惊得大喊:
“哎呀,晕过去了!”
一边喊罢,一边赶紧举步,要往阶下去看。
哪知才下了两三步白玉阶,身边就掠过一个人影,原来是皇帝陛下,人家三步并着两步,已经从那御书房里抢了出来,并赶在他前头,下阶去,将人抱起来。
梁逢急忙跟上去,却又插不上手,眼巴巴看着皇帝将人抱着,快步回那书房殿中去。
“传太医!”
皇帝绷着一张黑脸,从后脑勺甩了一句话给他。
梁逢深知这位陛下习性,赶紧着了个小太监去传御医,又吩咐准备些热茶热水之类。
一通吩咐完毕,他心里头倒是搁下了些,又扶着老腰暗叹,早就知道会这样,何必要折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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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进了御书房,皇帝尚抱着人站在殿中左右犹豫,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放,萧琬却醒了。
“皇兄,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她赶紧挣扎着要下地来。
萧琬心头有些膈应,她生怕皇帝将她当个昏死的病人,往那里间胡床上搁。她也生怕那胡床上,有些先前淑妃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皇帝顿了顿,没应声,也没依她,仍是绕过锦屏,不过幸好没往里间去,而是将她抱至书案侧边,放在那个她平日喜坐的软垫上。又递了一只温热的黄铜手炉塞她手上抱着,再顺手拉了一件他先前搁在座上的裘衣给她围上。
手上的动作,倒是个温和的兄长,看她的眼神,却是一副横眉冷目。
“嗯,我方才可能是冷着了……” 萧琬遂捧着那黄铜小炉,朝她兄长讪笑。
皇帝依旧不应她,又蹙眉将她看了看,像是觉得她满头沾雪,发丝湿乱的面目,实在是可憎,遂抬手来,给她拂一拂头上的雪花,理一理耳鬓的乱发。
萧琬却知道,这位哥哥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也不知,他究竟在生哪门子的气?又想着,她要先发制人才是。
便趁机拉过他垂过脸边的衣袖,仔细嗅了嗅,满鼻的兰麟香,跟先前淑妃从她身边经过时散发出来的,是一个味儿。
“方才,皇兄居然在这御书房里,白——日——宣……”
最后那个字眼还没出口,就被一口桂花糕给堵了嘴。
萧琬只得将那块御赐到口中的点心,包口咀嚼吞咽了,又接过一杯御赐到手边的热茶,喝了两口,再继续说话,虽是不敢再去逆那龙鳞,可还是忍不住嘴贱:
“淑妃嫂嫂的兰麟香,仍然是麝重兰轻,终是失了些清雅,这香,还是需得兰味为主,才耐得住久闻,改日,我让府上的调香师调一份给嫂嫂送去……”
言下之意,既轻蔑了淑妃的用香,又鄙视了皇帝的品味,还夸赞了她自己所用兰麟之清雅正宗。
皇帝本来已经缓和下来的神色,又被她这几句刻薄挑剔,给激得蹙眉凝目。
“唔,当我没说过……”
萧琬知道自己是在犯贱,可心中也是有些赌气,且还越想越来气,不觉又脱口而出,“是我多嘴了,许是皇兄如今就喜欢这种麝重于兰的浓烈香味呢。”
皇帝的脸,就黑得起了雾,却也忍着,没有训斥她。
萧琬却终是忍不住了,继续磨着那口尖牙利齿,将心中的猜想,愤愤地道了出来:
“听闻纪国丈善养门客,鸡鸣狗盗,侠者浪人,来者不拒,门下人才济济。却未曾想,十来个人,截杀一人,都未能成功!”
她那么聪明的人,如何想不到,腊月十五那夜,她与燕离在鹿台山遇到的那群黑衣人,应是皇帝派的!
先前她见着淑妃从紫宸殿书房出来,一脸春情,眉目妖娆地从她跟前经过时,萧琬不仅是惊诧于皇帝突然兴起的书房乱性,也想起了淑妃娘家父亲善养门客死士的事情来。
以前皇帝都是厌恶后宫妃嫔来这紫宸殿的,今日为何突然传召她进书房?八成是淑妃替他办了事,亦或是觉得事没办好,总之是传来问问话,至于后头,这问话为何就走了样,许是淑妃使着妩媚功夫来讨好,许是皇帝想变些法子来惩罚?反正,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萧琬也不好去细想,但是她能确定的是,今日在京兆尹府公堂上,晏兰舟面红耳赤极力否认的事,多半她皇兄才是正主。除了晏兰舟,还有谁,能够知道那个时候,她和燕离在山路上?只因为她府上有许多宫里带出来的人,皇帝将她的行踪,暗中看得很紧,她平日,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果然,她见着皇帝垂下眼眸,避开她的探寻目光,又站起身来,行开几步去,负手背身与她说话,不过,倒是平和地认了:
“本就不是想杀他来着,只是派人试炼一下他的身手而已。……冬至那日,不是你说的,燕离可堪一用,但还需得磨炼一下性情么?”
所以才将他踢出金羽卫,去长公主府做马夫。
萧琬见他这会儿有些耐心好脾气了,赶紧按下心中的不满,顺着竹竿往上爬:“那以后,皇兄也莫伤他,好么?”
“……”皇帝转过身来,目光沉沉,无声地问她。
“我喜欢他!”
萧琬大方说来,一边尚在心中寻思,她得把话说清楚了,同时也要将这兄长疼她的情意,充分用起来。她得让兄长清楚地知道,那人如今可是她喜欢的人了,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打杀的皇家侍卫,或者公主家奴。
“有多喜欢?”皇帝的语气,有些怪怪的,嘲意。
“我也不知,就是愿意为他做这些……”
萧琬一扪心,立即从坐垫上爬了起来,端正跪了,开始认真求人:“他这会儿,还在京兆尹府的地牢里挨饿受冻着呢,身上又还有些伤。我今日来,就是想求皇兄写一道放人的手谕……”
“燕离所犯伤人之罪,可不轻!”皇帝说。
“我是主谋,皇兄罚我吧,随便怎么罚都行……”萧琬心道,她本就是来请罪的,可转念一想,也不能把自己给完全套进去,遂又想出些讨价还价的筹码来,“再说了,晏兰舟的事情,我办得可好?若是他这断骨之伤,和名声之累,是皇兄所愿,那我能将功抵罪不?”
暗地里还有个道理,若是伤人肋骨有功,毁人名声有功,那还何罪之有?
皇帝凝目将她看了少息,叹了一口气。
萧琬赶紧报以微笑,想要将她兄长眼中的隐隐宠爱之色,彻底呼唤出来。眼看就要拿下了……
“陛下,御医来了。” 梁公公却在殿门外,不识趣地通报。
“让他进来给公主看看。”皇帝提高声音,说到。
“我没病……”萧琬有些恼,这御医来的可不是时候,恰恰将她打断了。
“没病也要看!开些方子,调理一下。”皇帝说罢,竟抽身绕到锦屏外面去了。
“哎……”萧琬还要说点什么,却被火速进来给她看病的御医,连同一干宫女内侍,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