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我是，你的夏季》七里马

11、第 11 章 还没有走。

　　第 11章

　　重复的日常，换一种回去的方式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美不胜收。

　　那些每天经过却从未留意的梧桐叶子，在路灯底下竟然能透出那样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些平时被忽略的风声和车鸣，在有人并肩同行的时候竟然变得像背景音乐一样温柔。

　　陆一清走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它不再只是一个他从小长大的、熟悉到有些乏味的地方，它在某些角落里藏着一些他从未发现过的、细小而确切的美。

　　真的很浪漫。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余林林住的那片区域。

　　路旁边就是一排小吃店，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白的水汽，店里透出食物的香气和热闹的人声。

　　余林林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了陆一清一眼：“要不要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这一片你比较熟，你做主吧。”陆一清眸光被灯光和夜色衬得意外的温柔，仿佛有种连绵不断的丝线。

　　余林林竟然不自觉地触碰又立刻避开。

　　“那吃云南米线吧。我上次路过吃过一次，挺好吃的。”

　　陆一清点头说好。

　　两个人推门进去。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一对情侣在角落里头靠着头分享一碗大份的，一个中年男人正埋头嗦着米线，听动静就挺好吃的样子。

　　他们找了靠墙的一张双人桌坐下，桌面上铺着一层塑料格子桌布，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一角还压着瓶老干妈。

　　余林林抬头看着墙上贴的彩色菜单，转过头来朝陆一清说：“这顿我请，你喜欢吃什么？”

　　陆一清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沉吟了一下：“肥牛。”

　　“好。”余林林转头朝柜台后面的服务员小妹扬了扬下巴，“一份肥牛米线，一份火腿的。加辣吗？”

　　“我加点，中辣。”陆一清说。

　　“我不用了。”余林林回道。

　　“你要喝点什么吗？这家好像有饮料，还有一些小菜。”

　　“不用了，吃米线就够了。”

　　服务员小妹先把碗筷和两杯大麦茶端了上来。

　　“你请我吃了那么多顿饭，我才请你吃这么便宜的一顿，太不好意思了。下次再请你一顿好的。”

　　“不用客气。”

　　店里的暖气吹得人浑身懒洋洋的。刚刚在夜风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余林林的四肢都走得热乎了，脸上也是红扑扑的。

　　她稍稍把围巾松了松，解开缠了两圈的结，搭在椅背上。

　　陆一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被暖气烘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还带着一点凉意的鼻尖、因为暖和而微微放松下来的眉眼，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属于生活本身的可爱。

　　“你待会儿怎么回去啊？”余林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他。

　　“看情况，如果旁边有公交车的话就坐车回去。”

　　“回公司？”

　　“回家。”陆一清也端起了茶。

　　余林林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之后，像是鼓了鼓勇气似的开口：“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的，不用硬陪我走一段路。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

　　“没事。”陆一清打断了她的话，“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而且每天晚上六七点那边总是堵车，还不如走回去，也算锻炼身体，否则成日里久坐，真要成一个大胖子。再者这么晚走回去你一个人不安全，有个人在身边好一点。”

　　“真的很谢谢你。”余林林低下头，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地划着圈，只能用这样简单的词句来表达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说过不用这么客气。”

　　也许是刚走了一段路，也许是店里的暖气让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余林林的话比刚才多了些。她问了一句：“学校的校庆是什么时候？”

　　“下周六。”

　　“我应该有时间。你们几点汇合？”

　　“早上九点半。”

　　“那我到时候去找你们。”余林林说。

　　“好。”陆一清点头。他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他说九点半汇合，那她应该会提前出门，她住得离学校不近，大概要八点多就出发。

　　两个人的米线很快端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汤底红白分明，面上铺着葱花、香菜、花生碎和各自选的配料。

　　余林林的碗里是金黄色的火腿片，陆一清那碗里码着一层薄薄的肥牛卷，肉片在滚烫的汤里微微卷曲着，变了颜色。

　　“看起来很不错。”陆一清拿起筷子。

　　“是啊，我很喜欢这家的米线。”
　　云南米线这种东西确实是麻烦的，又滑又长，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汤汁总是容易溅出去。余林林一手护着胸口，一手小心地把米线挑起来。

　　吃了一阵抬起头，发现陆一清碗里的米线已经见底了，汤也喝了大半，筷子安安静静地搁在碗沿上。

　　“你吃完了？这么快？”她有些惊讶。

　　“对。”

　　“你早就饿了吧？”余林林涌起一阵抱歉，看了看自己还剩大半碗的米线，“够吗？要不要再点一份？”

　　“够了，晚上不需要吃那么多，消化不好。”

　　余林林不好再说什么，又拿起筷子，“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吃完了。”

　　“没事，不急。”

　　陆一清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吃米线的样子，久久未动。

　　余林林察觉到什么，心中有所预感似的，迟迟没有抬头，就在这时，终于来了个电话，来自陆一清那边。

　　陆一清起身朝余林林示意了一下：“我去接一下电话。”

　　“嗯。”余林林抬头朝他点了点头，这才轻微松口气，筷子稍微翻动米线……这已经不能说是错觉了。

　　陆一清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拉上门，冷风一下子裹住了他。

　　他站在米线店门口的路灯下，把手机放到耳边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是他妈妈那把中气十足的嗓音，带着一贯的开场白：“你怎么样啊？天气冷了，多穿件衣服！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儿降温了，别冻着了。”

　　“我会注意的。”陆一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找女朋友了没有啊？”果然，三句话之内，话题必然拐到这个方向上来。

　　他妈妈的语速快了起来，“你们公司就没有合适的吗？你旁边呢？你大姨邻居家的姑娘我上次跟你提过，人家学会计的，长得也清秀，你回来见见呗？就见一面，又不耽误你什么事。”

　　“我知道了，以后再说吧。”陆一清已经听了太多次，连敷衍的词库都快用光了。

　　“哎呦我说你啊，老大不小的了，谈个恋爱怎么了？你都二十四了，你看你大姨家的表哥，人家二十四都订婚了。你倒好，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我跟你爸每次打电话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电话那头开始了漫长而语重心长的唠叨。

　　起先陆一清还有心情应几声“嗯”“知道了”，到后面就干脆闭口不言了，站在那里默默地听着风从话筒边缘灌进来。

　　他仰起头看了看夜空，灰蒙蒙的天幕上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顶的航空障碍灯在一闪一闪地跳着红光。

　　他有时候也想，算了，父母不知道你的近况，不知道你心里装着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恰巧回来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等那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停歇的迹象，陆一清开口接上了话，“您放心，有合适的对象我会谈的。您身体怎么样？每天吃药了吗？”

　　话题终于从他的婚事上挪开了，换成了他爸的血压和他妈的膝盖。又聊了大概七八分钟，这每周好几次的家庭电话才算结束了。

　　陆一清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米线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余林林已经吃完了。碗里的汤都喝了大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桌面被她用纸巾擦过了一遍。而且她已经付完了款，正站在柜台旁边等着他，手里拎着围巾和大衣。

　　“抱歉，打电话打久了。”陆一清走过去拿起自己的大衣穿上。

　　“没事。”余林林摇了摇头，“也该走了。”

　　两个人出了米线店的门，外面的风又涌上来。

　　这一片街道比公司那边窄一些，路灯也稀疏一些。

　　余林林缩了缩脖子，把围巾重新绕好，陆一清走在她外侧，用肩膀替她挡掉了一部分风。

　　走到楼栋门口，余林林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清晰。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你也快回去吧，晚上太冷了。”

　　陆一清点了点头，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弯着腰看着她。可不知道怎么的，他的脚好像钉在了地面上，挪不开步子。

　　他看着她，如果目光有形余林林现在一定像被炖汤似的，小火慢炖。

　　“那我进去了。”余林林只好先说。

　　“好。”陆一清说。

　　她转身，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一清还站在楼下，还没有走。

　　刚到家没多久，余林林收到陆一清微信：

　　“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没头没尾的，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已经到公交站了。”

　　余林林回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