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凛][生贺]灼痕》官官若观

1、第 1 章 我是一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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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条人鱼。

　　长久长久的时间里，我所记得的仅此而已。那段漫长的时光中，陪伴我的除了幽蓝的海，就是清亮的天，在头顶一圈圈荡漾着。我想，那大概是刚刚苏醒不久，因为一百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忽然想起了在我苏醒之前的事情，我曾经的族人，还有那场灾难。

　　又过了几百年，我想起了以前生活过的海域，常去玩耍的珊瑚礁，生命中少得可怜的友人。我想起后来独自一人旅行——在我的族人中，我是唯一一个离开的人鱼。

　　我想起曾经去过的海域，见过的天空。我甚至想起了陆地的样子，可它太荒凉太丑陋，巨大又凶猛的恐龙占领了它，我离开了陆地。

　　我爱游泳，在许多海洋里生活过，可我一直都没找到留得下我的水域。等我回到出身的家乡，那里却只剩下陌生的景色。我的族人全都不见了，甚至熟悉的珊瑚礁，岩洞，深渊。时间改变了一切，唯独遗忘了我。

　　当我想起这一切后，我决定留在这一片水域。我想有一天，我将会想起独属于我的那些回忆。我的确慢慢地回忆起来了。然而，我仍旧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或许，我从未有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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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岁那年刚进入警校学习的时候，凛还妄想过自己以后成为特警，加入搜捕行动或者营救重要人物，往往在任务中会跟电影主人公一样，和美艳性感的敌人有段难以忘怀的露水情缘。可世事难料，作为普通警察的凛，如今早已不再是五年前的自己了。

　　“天真的菜鸟……”
　　同事们纷纷嘲笑那些新人的时候，他内心深处仍然觉得隐隐作痛。

　　所谓的救世主和英雄，不过是好莱坞的大人物为了满足童年梦想而构造的梦幻世界。现实世界里，根本就不会有这样奇幻的经历，纵使有，也轮不到自己这样的普通人。
　　因此，如若真正被他碰上，那只能说，是奇迹。

　　面前高至天花板的巨大水箱里，冰蓝色如水银般流动且几乎透明的鳞片散发着微亮的光芒。假如沿着劲瘦的线条向上抚去的话，似乎轻易地就能感受到那光滑又有韧性的人类皮肤，明明没有大块的肌肉，却不知为何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震撼人心的威慑力。

　　这是一条野生的人鱼。
　　……上司是这样传达的，可是凛对这样的指示一点也摸不着头脑。老子从来都不知道人鱼是真实存在的啊！

　　凛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怒吼，以至于非常希望眼睛背叛了他，将错误的信息传递到了大脑，面前的根本不是跟童话故事里很像的人鱼，而是现实中写作儒艮读作人鱼的物种吧！

　　他用视线一寸寸丈量那个即将作为自己任务的生物：它，暂且这样称呼吧，拥有青年男性的上半身躯，和鱼的下半。如深海般颜色的短发，白皙的肤色，和均匀的身材。暂时还没有睁开眼睛，但脸蛋倒是很俊俏。

　　这样的生物确实也称得上是珍稀物种了。凛心道。说什么只有水和人类的体温能让它开心，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实验，怎么得出的结论啊？
　　他大大叹了口气，屈腿坐到沙发椅上，开始了今后半年的新任务：监视和看顾这条人鱼。

　　这座位于深山的高级别墅，被幽深的森林层层包围，一条隐蔽的柏油路从门口延伸到山下的城镇，成为连通两地的唯一方法。山上除了树木什么也没有，也因此这里人迹罕至，几乎算得上原始，即使世代居住于此的老人也不会知道，那住民中口口相传的不能进入的森林里，居然别有洞天。

　　作为绝密行动的成员，他们就在这里开始了为期半年的生活。
　　和凛一同住进来的，除了科学家、研究员和警官，还有凛的旧友兼同事宗介。而早在他们进入之前，这所宅子的使用者是国家科学研究院里一个声名显赫的科学家龙崎，和他的实验对象叶月，一个奇怪的外星人，以及一位因他们经常出现的失败实验而聘请的专业消防员橘。

　　迈进宅子的瞬间，凛心中油升一种不详的预感，似乎以往的那些平静如同死水的日子即将掀起波澜。回过头望向深山一头被树木渐渐遮住的落日，橙红的余晖仿若残血。他不知道该在这时和过去的人生说一声再见，还是该对着夕阳虔诚地祈祷未来。

　　胸口突突地剧烈跳动，那从未被人知晓的秘密深藏在皮肤之下，五年来都未曾疼痛过的伤口，忽然唤醒了他被麻痹的灵魂。

　　“……在太平洋海域，一艘巡航舰雷达扫到的废墟里，发现了该实验体，”会议中，科学家们在向警官及其他研究员讲解时，大屏幕放映出了几张并不十分清晰的图片，幽蓝的海域中，仿佛深海鱼的光芒一般，微弱又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以及唯一的一张近照，似乎是潜水员躲藏在远处的礁石中，从下往上拍摄到人鱼向水面游去的身影。那美丽的影子逆着光，眼前是一片清亮的蓝色。“而五年前，我们的潜水员在日常观测中发现了不明原因重度昏迷的实验体，并将之待回研究院治疗。”
　　“根据2010年第十版《古生物图谱》灭绝物种篇第三章，野生人鱼早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应该已经灭绝了。它们祖先的历史甚至比如今现存最古老的原始生物鳄鱼还要久远，后者的祖先生存于三叠纪至白垩纪的中生代，约两亿年前，而前者，即我们的实验体的祖先则在三叠纪活动。通过特征观察可以发现，即便并不健壮，鳄鱼已经进化出了后肢，而人鱼祖先则尚未进化出下肢就灭亡了。”
　　“……长期以来我们通过各方途径尽全力研究实验体病因。根据现有的全部资料，三个月前实施了危害最小的治疗，根据观察，预期三天后将迎来它在人类社会的首次苏醒。”

　　接下来的警务会议并无大事，被提点了各自的工作后，凛和同事们无声地散去，看来和他一样，未知生物的存在都是他们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认识，而这样的事实，足以对哪怕心理强大的人也造成动摇。

　　而凛，虽然毫不清楚为何被授予重任的是作为默默无闻的小警官的自己，却还是任命地开始每天的任务，迈开大步向关着实验体的地下室走去。

　　厚重的大门，精致奢华的装裱。他摇摇头，这样的房门和屋子本应作为影视拍摄地而用，谁能知道这华贵的鸟笼，困住的是上古生物。
　　推开门，他一步步轻轻地靠近水箱。与第一次相比，他面对着这个“它”不再是莫名其妙的心情，也不再是无所谓的态度。大约是了解了它的生命，它的时间，心怀畏惧又敬佩地看着它漂浮在水中的身影。浅蓝色的液体大概是营养液之类的存在，而那几乎与浅蓝融为一体的鱼尾，虽然沉睡着，却仿佛还有旺盛的生命力一般，表面依附着露珠一样的气泡，随着微微晃动的液体，轻轻颤动。

　　凛感觉几乎是魔怔了，无法自控地专注在它身上，眼睛被锁住一样地盯着它。

　　时间静止了一般。在这个密闭的空间，无人打扰的环境，只有自己和一个奇妙的生物共处，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经历。多么神奇！在任何人类面前都做不到坦率的自己，只有面对一条不喑世事的人鱼，才能肆无忌惮地放下心防。

　　他忽然间有了倾诉的欲望。总之它也听不懂，更不能出卖自己的秘密，索性席地而坐，屈起两条长腿，后背倚着水箱，自言自语一般地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从他的童年，经历了短暂如烟花般的幸福后，失去理想和亲人的双重打击，到高傲的孤独和崩坏的性格，成年前突然出现的仿佛死神缠身，不定时炸弹一般莫名的心悸，永远也查不出来的痛因。他甚至连成为警察的原因都不记得，既然不能前行，就选择庸庸碌碌——尽管明知这样并不是自己应有的人生，却难以往前多迈一步——这样自我麻痹着，度过了生命中最安稳也最乏味的五年。

　　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假如这个世界有神明的话，一定是自己被神明抛弃了。
　　明明有那么多同类，却不被哪怕其中一个接纳。

　　他微微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鱼尾，和他只有一个厚厚的钢化玻璃的距离。10厘米的那端，是另一个同样被世界遗忘的生物。

　　他把自己的手掌慢慢贴上去，冰冷的外壁紧紧地吸着他的肌肤，那凛冽的温度让他头脑清醒，十分舒适，于是他又把脸颊也贴了上去。
　　幽蓝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玻璃上映出帅气的面容，瞳孔折射出冰蓝的色调，掩盖住了他原本酒红色的瞳眸。一直都被人说自己的瞳色像火焰，可要知道，最高温的火并不是红色的，而是冰蓝。
　　如今他那双终于燃烧到极点的眸子，似乎和水色融为一体，紧紧盯着另一边的生物。凛感觉自己的手被水箱里跳动的蓝色火焰环绕着，仿佛内部液体的流动能够传达给他一般，他忽的打了一个激灵，从脚心到头顶一股寒意贯穿下来。

　　突然间，恶鬼叩门般地声音敲响了他的心扉，隐隐作痛的胸前隐疾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困扰他的痛苦在这一刻被抚平，如同奇迹一般让他睁大的眼睛中难掩惊讶。

　　他猛地抬起头，高高的水箱中，仿佛居高临下一般俯视着他的人鱼，身体被神圣的银光萦绕。那双他曾经无数次猜想过颜色的眼睛，正用那深海般的蓝色，平静无波地凝视着他。
　　他的眼睛无法抑制地锁着人鱼的双眼。两双瞳孔之间仿佛一个幽深的隧道，穿过亘古的时间，经过亿年的等待，此时终于拧转各自的齿轮拼接在一起，完美地，严丝合缝地衔接起来。脑海中飞速闪过的那些片段，解谜一般地留下一个个琐碎的记忆，凛来不及捕捉，却在每一张里都看到了这双熟悉的眸子，幽蓝的深海一般的眸子。

　　他见过它，他认识它。至少曾经他们有过一段一同度过的时光。然而就算凛绞尽脑汁也不能找到哪怕一丁点印象，仿佛有什么人从他的大脑里删除掉了全部相关的记忆一样，即使凛明知这人鱼是故人，却毫无头绪。
　　盯着他的那双眸子，同样丝毫没有流露出熟悉。他的火焰疯狂地凝视着那片深海，那里只有一片风平浪静。

　　它看着他，仿佛看着一株浮游。

　　望着我吧，燃烧我吧。光亮闪过如同白昼，那圣光映衬它身影，令他不由得虔诚凝望。他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他的生命被解除了枷锁，他的大脑从未有过地清醒和亢奋。

　　他终于被更炽热更纯粹的火焰点燃了，哪怕那温度足以给他致命的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