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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慕容宁(五) 之 我和你 ...

  •   1.

      杨柳阴下,溪水溶溶,绿波荡漾,清澈澄明。

      银白色小鱼穿梭过扬起涟漪的竹舟,徒劳追逐着落入水中的白色衣袍与丹红落花。

      两岸边的芦苇野草在风中柔软荡漾起伏,水面之上的影子,随水波起伏若隐若现地浮动。浅茶色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如飘扬的浅纱浸入水中,白皙细长的手指拨开笨头笨脑的小鱼。小鱼晃晃脑袋,吐着泡泡继续奋力前游,却又被一道竹竿轻巧拨远。

      竹舟很稳,滑行之下半点水花都不曾溅起,更不曾浸湿衣角半分。

      白衣浅发的人坐在一个竹藤编就的箱盒上,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手持竹篙的紫发年轻人,手上细长竹棍一撑一推,竹筏便悠悠扬地往前滑行一段,在后方拖出一条的透明水痕。

      风吹起两人的衣袍发尾,远处青山如黛,层层叠叠往后退。

      方至申末,时间还很早。

      清薄日光不热也不冷,远处忙碌一日的村民三两结伴,遥遥唱着曲。歌调在山中盘旋,又随风吹至湖边。

      本应是很好的天气,转瞬之间,竟落下一点雨珠。

      大雨骤至。

      事情发生得太快,舟上无可避雨之处,两人此番出行亦未带伞。好在慕容宁想起附近有一空闲草亭,上前用披风一把罩住我,拎起就跑。

      我是很感谢他有心照顾,可是能不能先打一声招呼,这样抓着就跑,真的好像入室抢劫,且显得我好似什么毛绒绒的吉祥物。

      ……

      然而并不敢抱怨。

      别问,问就是不敢得罪慕容宁,毕竟认识久了,对他的秉性有太清晰的认识——这是个手贱起来连家里的鸡蛋黄都能摇散的家伙。

      难不成还不会开玩笑般掀开我头顶披风,让我尝尝何谓‘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

      总算在雨大之前避入草亭。

      盛夏的雨水总是来的急,不一会就从雨点化为泼天大水。雨水在日色下若金线洒落天地,绿阴幽草沐浴其中,双色交叠,与湖为浅深。

      慕容宁掀开盖在我头顶的披风,我略带气闷地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走入亭子深处不说话。

      “事急从权,你不道声谢也罢,怎还生起闷气?”

      慕容宁瞧出我不高兴的神色,收起披风走上前来,半是抱怨地与我开玩笑。

      这性格霸道得,不让人吐槽,连带着生闷气的小脾性也不让使吗?

      “多谢。”我声线毫无起伏的作捧读状。

      别和他辩论,辩论只会更生气,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慕容宁侧过头,眼帘随着视线轻微上下阖动,一时没回应。

      尽管独自相处时,我总会有意无意地避让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外貌无疑非常俊美,尤其当他安静不语时,紫发白衣,丰神隽美,站在亭子下的姿态清隽翩翩,衬着身后萧萧风雨,有种谪仙般的风雅。

      却也让人心中忍不住的嘀咕,怀疑他心中憋什么坏。

      “干、干嘛。”我不禁靠向亭内唯一的柱子,打定主意他若是想吓唬地把我推出去,我就抱着柱子不松手。

      “这嘛——”慕容宁似乎看出了我的胆怯,笑笑靠近一步,弯下身子凑到我面前道:“既然感谢,你要如何回报于吾?”

      我:……

      有你这样伸手和别人讨报酬的吗?

      我果然还是低估了慕容宁的脸皮。

      并不擅长应对这种话语的我往柱子后面躲了躲,含糊说:“你想如何?”

      他好像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半是忍耐的,稍稍压紧嘴角,抿出了一个可爱的三瓣嘴。

      慕容宁轻巧地眨眨眼睛,摊开手表示自己绝无坏念头,语气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吾若真想作些什么,怕你是会直接冲出亭子罢。”

      “才不会。”

      瞧着他笃定的表情,内心忽然涌上一股小小的不服气,像是要证明自己绝不会如他猜测那般,鼓起勇气补充道:“我会把你推出去。”

      “哦?”他仔仔细细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眉毛向上挑起,“你会吗?”

      不,我不敢。

      先不说就算我真的试图推他能不能成功,换一个角度来想,我若真的试着这么干了,绝对会成为他报复回来的好借口。

      这人可小气了。

      我才不要给他机会。

      我气闷地低下头,盯着地面不说话。

      视线中的脚步稍稍后退半步,给我留下充足的安全空间,轻咳一声:“这雨似乎一时半会无法停止。”

      我闻言与他一同往外看去。

      亭子外,珠落枝叶,下散四野,如弦拨烟雾,翠青蒙纱,将松阴树色染成深深浅浅的绿。

      瞧着总是好风景。

      连带着我的心一同平静下来。

      我想了想,认真回道:“左右无事。”

      往日里若有闲暇,我亦爱坐在窗边观雨听声,或择一本书籍,来伴漫天润雨打发时光。

      “你喜欢下雨?”他闲聊一般问我。

      说是喜欢也谈不上,毕竟下雨天总有生活上的困扰。比如晒着的衣服无法及时收回便要重洗,又或者是连绵雨季下,收藏的书籍容易起皱或发霉。但若刨除这些可爱困扰单以景论之,倒对心境有很大的益处,“雨声令人心静。”

      他闻言轻笑一声,声音闷闷地。

      “吾往日对此并无太大兴好。”慕容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绕到我身旁,动作悄无声息,却是很准确地把握住了两人的距离。并不会给人过重的压迫,又有种若有似无地牵连暧昧,“现下倒是很喜欢。”

      我稍稍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含笑的视线。

      “骤至的雨能留住吾想留住的人,也能让吾有理所当然的借口与其共处一室。”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瞬间,奇异的温度一下子冲上脸颊肺腑,我下意识拨过脸颊边的头发,好像希望能借这个动作掩盖自己不知从何而起的心思与情绪。

      “你莫要说这个。”我低下声音,很含糊的应着。

      简直不讲道理,偏偏要在我无处可躲的时刻,谈些让我无法应对的话语。

      “为何?”慕容宁深谙得寸进尺的艺术。他再次越过不该越过的距离与界限,上半身微微朝我俯下。温热的呼吸一下子推开雨水的凉意,在避无可避的狭小空间里沸煮。

      半暗半明的天光下,银紫色的长发顺着肩头落下来,黏连的、柔顺的如同镀着光的蛛丝,声音也如蛛丝一般轻巧缠绵,每一丝每一缕,都沾满少年热烈灼人的情感:“知慕少艾,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说话间,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为了回避那会使我心跳失衡的目光,我又后退了一步,侧身想躲入柱子的阴影里。

      没能成功。

      我低下头,看见被死死踩住的衣摆。

      不过片刻的迟疑,慕容宁已然彻底堵住我后退的可能。

      他抬起手,温热的触感落在我眼角,细微地蹭过。

      那是焰火与月色曾同时见证,却比焰火更热烈璀璨的少年的情感所碰触过的位置。

      心脏好像陡然漏跳了一拍,我抬起头,发现两人此刻离得特别的近。

      近得能看清他半垂的眼帘,尾端向后斜飞,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亭子外的雨水淅淅沥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庇佑一方安宁的亭子,此刻狭小的似另一个自成一界的所在,隔绝尘世间一切纷纷扰扰,只余下无边蔓延的香气,仿佛经过漫长夜色后骤然开放的花。

      被体温氤氲而骤然浓郁的香气,是自他散落的发丝,还是从他因倾身而微微皱起的衣领中传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无法组成我思考的一环。

      因为它早已支离破碎,化作一片片无法拼凑的残骸,一部分催促我转身避开,一部分又让我保持沉默地接受。

      我下意识望入他棕青色的眼瞳,却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反应,在他眼里到底算是一种怎样的回答。只感觉他的视线似乎有着实质般的触感,从眼角滑到唇间,一路所至,都引起一阵又一阵的灼热温度。

      直到幻想中的温度被切实的触感覆盖。

      呼吸与心跳伴随着骤然清晰的血液流动,在耳边震耳欲聋。

      消逝于时间中的焰火,再次升腾而起,在平静的心湖迸发出漫天璀璨的流光。

      柱子上的凉意透过衣物侵蚀皮肤,瞬间的冰冷如针尖刺入脊背,唤起片刻清醒。如同一直存在的迷雾被风雨吹散,我以前下意识的避让,现在忽然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心无外物时,花开花落,不过寻常风景。

      而一旦看见它、意识它的存在,它便自天地脱离,从此与我相关。

      非花入心,是心入花。

      风雨一道又一道地撒入亭内,摇晃的枝芽,从尖端汇聚的小小水珠沾染沉重湿气滴落下来,清晰地将相依的身影框在清澈的、透明的躯体中。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从雨珠的世界去看,仿佛彼此融在了一起。

      少年的情感总是莽撞地、笨拙地,带着试探与生涩的意味,又是全然的侵占和不讲道理。

      而随着渐明的天光,阳光透过轻薄云层洒落大地,山涧的雾气泛着清新的气味,一切也似被雨水洗得透彻如重生。

      潮湿温暖的触感重新被雨后的泛着凉意空气覆盖,慕容宁微微抬起眼,棕青色的眼睛也如被雨水洗涤过一样明亮。

      “承认吧。”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尚未反应过来,或者说我并不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迷茫地反问:“……什么?”

      “你吾的相遇,”他唇角的弧度扬了起来,日光下,少年的神色比天际的日光更明媚,“亦是因缘际会。”

      我的头脑终于清晰起来,思考能力一瞬间回到大脑里,而因此被他的话砸得一个哐啷。

      下一秒,我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潮热涌上脸颊。

      我瞬间面红耳赤。

      “慕容宁!”

      我恼羞成怒地把他推出亭子外。

      转身就跑。

      2.

      我当时一定是被什么山精鬼魅迷惑了心神。

      不然怎么解释我在那个时刻为何没有选择推开他?

      这个鸭霸、讨厌鬼、不要脸的家伙,竟然——竟然敢——

      我简直不愿意回想在亭子下发生的一切事情,可偏偏大脑却一点都不听我的使唤,擅作主张的不断将那时画面反反复复重映在我的脑海、眼前。

      仿佛已经铭刻在我骨子里,不管如何都挥之不去,连带着睡都睡不安稳。

      一闭眼就是慕容宁可恶的笑脸。

      当然睁眼——

      现世报的可怕之处就在你分明不想见他的时候,会毫不讲道理地出现在你眼里。

      雪霁清境,青松叠翠,远近花枝,红白相映,别有一番隐秀风色。慕容宁和别小楼站在一棵盖了一半霜雪的梅枝下,正在交谈着。别小楼眉头微皱,露出审慎的严肃神情,这样的表情是我来此第一次从他脸上窥见。

      两人远离人烟私下相处,显然是有要事相谈,不欲为他人所知。

      我无意窥探他人隐私,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慕容宁面前,便轻轻后退两步,转过身想要离开。

      在彻底转身前,余光中,见别小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慕容宁手中。

      难道是关于慕容宁九姐的消息?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我抛到脑后,我隐匿声息,悄悄后退两步。

      结果踩中了在这种情形下必定会出现的树枝。

      我:……

      太老套了,这个树枝出现的太老套了。

      偷听必定会被对方发现,这种设定莫非是什么业界潜规则?和不管在什么情形下只要有人念起了诗号,就必须停下动作等对方念完才能开口之类的明明没人规定但是大家必须遵守不能打断一样?

      不明白,实在是太奇怪了。

      清脆的声响引起不远处二人注意,慕容宁手持信件,眼眸微微一敛,“鹤眠?”

      我略有些手足无措,低头看看树枝,又看看对方,颇有些无力地解释:“抱歉,我本想四处散心,未想到会惊扰到两位。”

      瞧我一脸慌张的样子,慕容宁噗嗤一声笑出来:“吾与义兄并未谈什么要事,倒不必露出这般神情,好似吾是什么会杀人灭口的坏人那般。”

      杀人灭口是不会,但你一定会抓紧机会调侃我。

      就如同现下。

      我在心里无语地吐槽。

      别小楼同样莞尔,他微微一笑,对慕容宁道:“云深托吾转交的信件吾已送至,便不打扰二位相处。”

      “多谢义兄。”

      别小楼对他轻微点头,没多说什么,朝我身后的位置缓缓离去。只是在经过我的时候,他不由得低头扫了我一眼。

      眼神很平淡,瞧不出心底在想些什么,但我却直觉般地在他的举止中察觉到那转瞬即逝的打量和思疑。

      不待我想明白,别小楼已然快速离开原地,留下我和慕容宁单独相处。

      正思考着,微暗的影子无声侵蚀身旁,一双手神出鬼没般现于眼底,左右晃了晃,“如何,听见可以和吾独处,高兴地失了神吗?”

      他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的!

      我像是看到黄瓜的猫一样一蹦三尺高,噔噔噔后退贴在后面的树干上,差点以为自己光天白日见到鬼。

      下一秒,我就意识到这不是鬼。

      这存在应该叫现世报。

      像是鬼打墙一样不管我出现在哪里都会快速刷新把我吓得半死的现世报。

      我抚着心口大喘气,眼睛瞪得圆溜溜,“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惊喜吗?讶异吗?记住——”

      “停停停,说下去就是版权纠纷了!”两家的关系可没那么好,没有那种互相玩梗都可以的好兄弟情谊。

      慕容宁似乎很享受逗弄我的感觉,他轻轻挑眉,靠近一步,“既然巧遇,不如吾陪你四处散心。”

      躲的就是你啊慕容宁大鸭霸!

      我一脸不愿意,张口就打算婉拒。

      慕容宁笑吟吟看我一眼,大有如果我拒绝就送我一点绝对会让我料想不到的惊喜的暗示。

      话又说回来,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摇到一半的头硬生生止住,不情不愿地点头:“来此数日,尚未好好观赏此地风景,便有劳你相陪。”

      宵鹤眠你这个胆小鬼,什么时候才能奋起啊!

      我在心里唾弃自己。

      只有慕容宁开心的结局达成了。

      可能我情绪外露得过于明显,慕容宁找了个由头开启话题:“欠吾的问题,你已经想好要如何回答了吗?”

      慕容宁的态度一如往常,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含笑的神情,倒是让我一时迷茫,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回答他。

      仿佛看出了我的茫然,他又用十分平静而和善的语气提醒道:“延津剑合。”

      停停停!换台!换台!

      好不容易抛到脑后的吻,一瞬间又重回眼前。

      一同随声音落入心底的,还有那句以‘延津之合’来暗喻因缘际会的话语。

      我面红耳赤,内心如波涛蜂拥,直冲得心头的小鹿头晕眼花,几乎尖叫,“我、我、我不想谈这个!”

      “好,那吾换一个问题。”

      慕容宁竟意外的好说话,语气转换得从善如流。只不等我来得及松一口气,却见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微微朝我弯下腰,唇角在我警惕的视线中缓慢勾起,一字一句问:“你吾何时去见你的师父?”

      请问这个问题和上个问题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是有的。

      前一个问题还能算得上是和善的调侃,后一个问题则完全变成核善的逼婚。

      鸭霸果然是鸭霸,无论何时都不改鸭霸本色。

      他明显有备而来,又是那样不讲理的性子,怕不会轻易令我敷衍应对。

      “师父惯来四处修行,岂是想见就能见。”我又急又快地将话语含糊从舌尖滚过,说完也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连忙转移话题:“方才见遥星公子转交信件予你,可是家中有事?”

      慕容宁的身形好像顿了顿。

      “不算要事。”他微微直起身子,伸手探入袖中,似乎是轻轻碰了碰里面的信件,顿了一会才慢慢取出,说:“若吾没猜错,信中所写,当是关于你的事情。”

      别扭的思绪瞬间如潮水褪去,只余下一地凌乱的沙砾。

      我想起那名缘仅一面的天剑慕容烟雨,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总喜欢与我玩闹的少年,其实是武林名门慕容府的一员。家中长辈,当是会调查与他有所交往的人,无可厚非。

      甚至信中可能写些什么内容,我亦能猜出一二。

      我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不觉的攥紧,圆润坚硬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几乎要穿透血肉。

      虽然心里早就知晓这么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事情真的来临时,还是让我感到措手不及。

      我开始害怕他知晓真相后,露出的眼光。

      他会怎么看我?

      “鹤眠。”

      我堪堪回过神来,看着他,轻声说:“我明白这非你所要求,若你当真想知晓这些事情,会直接问我。如今你毫无隐瞒将此事告知我,便是明证。”

      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又从天际飘落,一片一片,飘零如柳絮,穿梭在二人中间。如帘如雾的雪幕将他的面容衬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纱,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显得有些不真切。

      骤然安静下来的沉默,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雪里渲染出略显寥廓的冷清。仿似天地的空白随之连绵无边,连带着曾经所一起经历过的回忆与过往都埋在这场雪里。

      “你果然早就知晓吾的心意。”忽地,慕容宁笑着开了口。

      我讶异仰起头,望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有些困惑。

      他直起身子,十分自然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瞧着像是舒展身躯的猫咪。倏而,他轻松的神态一收,双手拿住信封,速度极快地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撒。

      碎片在雪中翻飞,无数印着墨渍的纸屑混入漫天飘落的雪花里,顷刻间便再也分不清哪些是信笺的残骸,哪些是天际的落白。

      我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纸片被风吹散、被雪淹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

      “吾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吾,你是过去是怎样一个人。”

      他站在凛冽的寒风中,背后是簌簌摇动的枝叶与与漫天飞舞的落雪,朦胧的光影在他五官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那么干净、那么温暖,就仿佛眼前这个灰白色的、被风雪吞没了所有色彩的世界里,他是此间唯一一笔鲜活的颜色。

      “因为吾知晓,吾眼前站着的宵鹤眠,”

      他踏过风雪,走到我面前,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我。

      “是一名不善交际,性格胆怯,又和顺柔软,愿背负苍生苦难为己身的修行者。”隔着渐大的雪花,慕容宁眼神直接而真切,将一腔肺腑倾倒在我再也握不住什么的手中。他朝我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无论你今后想继续清苦修行,行善江湖。又或者你哪日愿意告诉吾,你心中深藏的过去。不管何种,吾皆愿意接受,愿意与你一同面对。”

      “只要你愿意与吾并肩而行。”

      成为散华行那天,师父曾问我为何修行。

      非是为了赎罪,因为行医布善不是交易,生死不能相抵。

      若我每修行一日,每做一件事,都抱着赎罪的心思,那是侮辱了自身的修行,也侮辱了同与我走在这条康庄大道上的其他前辈。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抱着为了让自己好受,减轻自己的罪恶感而成为散华行。

      我是相信世间苦与乐有相同定数,若我足够苦,世间其他人便能获得乐,从而选择投身这场永恒没有尽头的道路。

      因为我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值得原谅。

      可是啊……

      人的一生当中,究竟会有多少次‘因缘际会’,会有一个机会走上与设想中截然相反的道路,会遇见一个只要错过了,就会后悔终生的选择。

      如今站在我眼前的人,会不会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是不是上天怜悯我经历痛苦与苦难后,倾斜的天秤下流泻出的一点点幸福。

      这样的念想与猜测在我心里升腾、扩散,无限放大,像潮水一般扑灭在我心底连绵滚烫燃烧数年的浆火,像是要彻底包裹我那颗早已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贫瘠的土地开始生根发芽,迅速蔓延,化为参天巨树。

      我终究屈服在这铺天盖地的渴望之下。

      “好。”我说。

      如果上天终于愿意眷顾我一次,我是不是也有资格,去握上这双手。

      *

      等我第二天清醒了后,我简直不敢想自己前一天到底答应了什么。

      当时只顾着感动,完全罔顾理智,也根本没去想自己之后要面对什么。

      是鸭霸啊!是超级无敌大鸭霸啊!是张嘴咬住了猎物就死活不会松口的乡野霸王。

      我哀嚎着抱头缩在椅子上,浑身都要长满自闭的蘑菇。

      可惜逃是逃不掉的,我只能强忍着自闭,看和别小楼夫妇道别完毕,回来准备拎行李与我的慕容宁一寸寸逼近。

      “现下才反应过来感到害羞,未免太晚。”慕容宁将收拾好的行李放在桌上,倾身过来扶住我身后的椅背,笑道:“还是说,你心里在琢磨着如何摆脱吾开溜?”

      我心底陡然一震,目光游移:“我岂是那种人。”

      就算是我也不敢承认啊。

      慕容宁是何等腹中满墨水之人,怎会看不出我这拙劣无比的演技。他微微挑起眉尾,另一只手也扶了上来,把我整个人堵在小小的椅子中间:“吾想也是。毕竟风光霁月的散华行,绝不会作什么出尔反尔的事情才对。”

      他说完,笑着朝我这边侧头,一副笑眯眯等我回答的狡猾表情。

      我:……

      是恐吓吧,他现下绝对是恐吓吧!表情里根本写满‘你否认试试看’的威胁。

      有点正道人士的表现行吗?好歹是鼎鼎有名的天剑慕容府出来的世家公子,为什么偏偏会在威胁恐吓这点点满了天分啊!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从哪里走出来的黑|道大佬。

      我含着泪哽咽一声,默默咽下害怕,“当、当然。”

      是说想要反悔也要看手段啊,我根本不会是慕容宁的对手,又何必自讨苦吃。

      见我不再挣扎仿佛认命的姿态,慕容宁一时心满意足,朝我伸出手,“趁着时间尚早,启程吧。”

      我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眼前向上摊开的掌心半晌,终是慢慢伸出手,搭在他手心之上。

      慕容宁收紧手心,牵着我的手往外走去。

      推开半掩的房门,明媚光色一瞬间驱散房内的昏暗影色。

      零零碎碎的雪花从空中辗转飘落,一片雪白的世界中,覆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水面折射的萤火,被风轻轻一拨,落在他发间,落在青灰色的地面,铺展成一片璀璨而光明的道路。

      原来凛冽的风雪中,也会有这般温暖美丽的风景。

      我想。

      3.

      告别别小楼夫妻,与慕容宁独自相处的时间,日常却和之前没差多少。

      基本是我围观他行侠仗义,脚踢山匪拳打恶霸。或是他陪我一同行医百姓之中,偶尔抽空指点一下我的武学进益,调侃我,和我斗嘴。

      很精彩,很丰富,很气人。

      八卦是每个人的天性,况且一男一女相伴江湖,会得来一两句调侃,也在情理之中。

      或说——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慕容宁!

      串台了。

      被问得多了,我也只能一边在众人面前维持那早就岌岌可危、独属于社恐的勉强笑容;一边背过身去狠狠踩慕容宁的影子,踩得慕容宁不痛不痒,反倒嘻嘻哈哈地把脸凑过来,问我想不想捏一捏。

      笑死,根本不想。

      他出走江湖,本是为寻找九姐慕容清的下落。可数月过去,却依旧一无所获。不仅如此,他认识我后,也有意无意探听其他散华行的消息,一样没有任何消息,我觉得他大概是不适合寻人的类型。

      前者,我为他感到惋惜;后者,我由衷感到太好了。

      一点都不想让他见到我师父。

      偶尔山路难走,脚程慢了些,便落得餐风露宿的下场。

      我自幼在深山中修行,早已习惯,但意外的是,慕容宁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不适应。倒不如说,他比我想象中要更擅长野外生活,三两下生起篝火,将剩余的干柴放置一边备用。

      石洞内的火光跳了跳,发出噼啪轻响。一道影子朦胧投射身旁的空地上,与此同时,一道披风盖在我肩头。

      “在想什么?”他说着,屈膝坐在我身旁。

      在心里偷偷吐槽他哦。

      这种话我当然不会明目张胆的告诉他。

      “单纯走神罢了。”我凝视着天边圆润的月色,歪过头,微微笑起:“今日月色很好。”

      慕容宁闻言,在我的视线下略略挑起眉尾,然后就说出了无比破坏气氛的话:“吾听闻远在东瀛之中,对月色之言……”

      我顿时从嘻嘻变成不嘻嘻。

      能不能不要见缝插针的乱解释我的话?

      我面无表情的想往旁边挪,理他远点。

      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他拽住手臂扯了回去。他语带感叹,“还是这般容易害羞。”

      谁害羞了?论厚脸皮,世上怕无人比得过你。

      我气呼呼地拍开他的手,说:“能不能好好聊天?”

      非要破坏气氛。

      慕容宁还有脸装出无辜的样子,反驳我:“天地可证,吾可没说什么。”

      “慕容宁!”

      拉拉扯扯斗了两句嘴,却争不出输赢。双目相对,僵持过后,忽而又双双噗嗤笑开。

      山风把彼此的笑声吹入林中,零零碎碎地落进月色里。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清雅的熏香包围,他下颌贴在我的头顶,这么近的距离,他只要微微侧头,嘴唇就能碰到我的额头。

      我别扭地动了动身子,他收紧力道不松手,反而更贴近了一些。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慕容宁静了一会,低声问:“吾一直未曾问,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个很安全的问题,安全得我无法从中猜测出他其他目的。

      夜色深深,清尘收露,时有流萤点亮幽林,风露浩然,松声满山。

      “是个外表冷淡,实则心软善良之人。”我想了想,继续道:“与我不同,师父敬神,相信心若有信仰,神便能庇佑世人。素日里若不在深山修行,那便是四处行走,修缮无主神寺,加砖叠瓦。”

      她说神佛是人内心绝望无依时唯一可祈求的存在,所以她修缮破庙,其实是想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能有个地方可停留,即便是一时的遮风挡雨,或也能救一个人。

      “听着与你信仰不同。”他有些意料之外的惊讶。

      我依靠在他肩上,视线投向视线尽头,悬与山巅之上的明月,如清潭镜澈,“散华行本就各有信仰。”

      即便她是抚养我长大的人,也不曾干涉过我的选择,只由着我走上自己想要的道路。

      “所以你不信神?”

      我摇摇头,说:“我相信天道定数,万物循理。”

      慕容宁不知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什么,无缘由闷笑一声,待我疑惑侧过头想去看他神情时,他才给出答案:“就如同你吾相遇。”

      我:……

      我抬手埋怨地拍他一掌,换来慕容宁更加明目张胆的笑声。

      “正在天道定数中。”

      他坚持完善最后一句话,换来我新一轮拍打。

      ……

      在那之后,我与他又在洞口坐了许久,闲谈一些有的没的,关于慕容府的点点滴滴,关于我在深山修行的点点滴滴。或就是这般静静地相互依靠着,遥望着闪烁的星空,看从林间三三两两浮起的流萤,偶尔两只纠缠在一处,绕几个圈,又各自散开,复又聚拢。

      我想起自己方才说的天道定数。

      确实很像。

      像在偌大的世间中,循着各自的轨迹,偏偏在某处相交、相识、又纠缠在一起的定数。

      如同我与他。

      4.

      慕容宁开始格外留意周遭的荒庙。

      这个“格外留意”来得不动声色,却处处有迹可循。

      起初只是相伴路过时,他会不经意地驻足细看,目光越过荒草与断壁,在歪斜的庙门或坍了一角的飞檐上停一停。我不说破,他也不解释,只当是寻常看风景。

      后来便有了由头。

      “前方有座庙,去歇歇脚。”他说得自然,仿佛赶路的人本就该如此。

      我有些无语。

      哪有那么轻易就能寻到师父?也不瞧瞧这是第几次了,还真的不死心。

      但他打定的主意,从不会因为我的抗拒就选择改变。久而久之,我终究学会少作白用功,一脸无奈地被他牵着走。

      师父说不定早就回深山修行了。

      我这么琢磨着,与他踏过寺庙的门槛,正想侧头与他说什么,就感到他脚步顿了顿。

      莫不是故意想吓唬我?

      我抱着怀疑的心情,越过他的肩头看去。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我的眼睛需要一瞬来适应,却在此之前闻到了柏香的味道。

      敬神用的立香,星火未灭,热意染出连绵不断的烟雾。光从殿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那片烟雾上,照得它似是白河云霜一般,缭绕地在破旧的寺庙中四处流淌。而站在河雾中的,是一名穿着粗布白衣,两鬓斑白的修行者。

      风自破败的木门吹过,天雨铃的声音叮铃铃地响起来。

      对方听闻响声,白袍拂动,轻轻转过身来。

      我:!

      瞎猫碰上死耗子,居然真的让慕容宁撞见了师父。

      她视线掠过我与慕容宁,又很自然的落在我们相牵的手上。

      我几乎是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条件反射地往回抽手。

      当然——没抽动。

      慕容宁站在我身侧,并肩而行的姿态,已经超脱普通人相交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在师父目光落下的那一刹那下意识挺直脊背,有些面对长辈自然而然的紧张。尽管如此,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甚至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他就那样坦然地、光明磊落地、不闪不避地,让师父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这个人的坦然,有时候真的让我很想打他。

      我硬着头皮,声音里带着心虚:“藏冥师父。”

      “嗯。”师父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打量慕容宁的视线,看向我,语气平静的问:“修行至此?”

      “是。”我使劲地往回抽手,这次成功了。我松了一口气,往前一步,走到慕容宁面前,又犹豫地看他一眼,心中难免有些难为情,不知要如何对师父说起他的存在。

      斟酌再三,我还是按耐下不安,含糊地说:“这位是……是徒儿在路上认识的侠士。”

      慕容宁没有说话。我偷偷侧目看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却在我看向他的时候,略微调侃地回敬了我一眼。

      他当然是在调侃我。因为他满眼都写满戏谑,无声嘲笑我憋了半天只能用‘侠士’这两个字来介绍他的窘迫,笑我在师父面前如同被打懵的兔子一样的笨拙的模样,笑我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拙劣遮掩。

      我狠狠瞪他一眼。

      要是师父不在此,我非要连环拍打他一番。

      好在他不等我动手,先往前一步,走到月色下对师父行礼,“晚辈慕容宁,见过前辈。”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朗,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响,惊扰了师父的情绪。

      她侧过头来看慕容宁。

      这一次,她的目光与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扫过,是打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自然的审视。而这一次,是认认真真的、面对面的、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人身上的注视。

      接着,她平直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慕容宁敏锐地察觉到了。

      “你出身天剑慕容府?”师父一字一顿地问。

      天剑慕容府之名闻名江湖,乃中原隐世的剑术望族,传承百年,至今到十六代,期间剑客无数,留下赫赫声名,也留下无数恩怨情仇。

      而师父的语气里没有敬畏,没有向往,也没有忌惮。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说出的每一个字上,让她口中‘慕容府’这三个字变得异常沉重,沉重到殿中的空气都开始往下坠。

      慕容宁犹豫了。

      在短暂的安静后,他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起,低声道:“正是,晚辈在此代排行十三。”

      得到肯定的答复,师父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轻叹一口气。

      “劫数。”她说。

      师父忽然的话让我有些不解,却也让我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惨淡的月色透过四方高墙落在窄小的院中,风里传来天雨铃不断的叮铃声,急促地,一下下敲击内心。

      师父那双冷淡的、悲悯的双眼,印照出天地间最冰冷的霜白明月,一字一句,连着血液也要为之冻结。

      我在她目光中,下意识后退一步,周身陷入屋檐投下的阴影中。

      “尔父,正亡于天剑慕容府手中。”

      明与暗,相隔一线,正如我与他之间。

      一步之遥,刹那竟如天地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慕容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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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