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月逐风》品素

50、奇袭夺城

　　天明之后，杨恪按照双方约定的谈判条件，只带了四名随身侍卫来到镂玉关下。抬头望向站在城楼上的丘宛国大将迪洛，他手按马缰，启唇道：“天启太子杨恪如约前来拜会，请将军开启城门。”

　　城楼的高度摆在那里，城上城下之人对话，难免要扯开嗓门喊，但杨恪却只是如寻常对面交谈般淡淡说了一句，城楼上的士兵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丘宛国人擅长的是弓马和外家功夫，但对于中原博大精深的武学多少也有耳闻，看出杨恪这句话是以内力送出，迪洛不由得惊叹了一下这位年轻贵人的身手，同时却也有一丝不以为然。

　　今日的谈判他并未指定必须由谁前来，只要来人总共不超过五名便可，所以，身为太子的杨恪是没有必要亲自来的，就算来了，也无必要自降身份亲自叫开城门，可对方却偏偏这么做了，可见是少年心性，仗着自己身手不错爱逞英雄，这样的人，其实算不上一个厉害的对手。

　　如此一想，他心中的戒备便不知不觉降低了几分。随意行了个草原人通行的俗礼，他大手一挥道：“开城门。”言语间连个起码的敬称都没有，显得很是傲慢无礼。

　　杨恪目光锐利，早从迪洛的神情语气中猜知了他的想法，心底不禁暗暗冷笑，这样就对了，倒是没有枉费他的一番苦心。他要的就是让对方认为自己年轻气盛，城府不深，从而放松警惕，另外，他把自己放到对方面前，对方自然会认为天朝将士顾忌太子安危，不敢暗中做手脚，这对岑潇然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嘴角抿了抿，杨恪故意装作很是恼怒对方无礼却又毫无办法的样子，泄愤似的用力抽了一鞭，纵马入城，马蹄扬起时，他心里想的却是，回头潇潇要是知道他自作主张，强行替换掉了她原本安排的谈判代表武从思，该不会秉公执法处他违抗军纪之罪吧？

　　咳，可她也说过，她不在的时候，后方一切听他调度，所以他根据需要重新做出安排也是合情合理的对不对？总之武从思就是这样被他说服的。不管了，该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回去被她揍一顿，反正幼时习武也没少挨她的揍，早就习惯了，皮实了。

　　杨恪一行入城的时候，岑潇然和她所率的十名江湖侠士早已潜伏在了城中，他们是在一个时辰前，也就是昼夜交替，城门守卫换防之时潜入的。夜晚是突袭多发之时，所以夜间守卫特别严格，而经过一夜的高度紧张，天一亮，精神就会下意识地松懈，岑潇然等人就是抓住这个时机从守卫较少处入城，这一行人都是高手，悄无声息地翻个墙不在话下。

　　进城之后，他们便分头行动，搜寻控术师的踪迹。根据此前的经验判断，控术师应当不止一人，出于隐蔽的需要，他们不会住在军营里，而是会分散在城里的不同地点待命。要直接找出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岑潇然的主意是，引蛇出洞。

　　他们来时带了莫珣所制的用于抵制控心术的药物，药的数量不多，并不足以给全城百姓解术，但一旦在城内点燃，却足以引起控术师的注意——这种气味寻常人察觉不到，惟有控术师能发现，到时谁前来查看，多半便是他们要找的控术师了。

　　岑潇然把事情交代给了那十人，让他们分头去点燃解药吸引控术师出现，自己则在城郊桃林中等待，居中联络指挥。不过两刻开外的工夫，就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岑将军，找到了一个。”来的是翰霆帮大弟子沈流峰，说话间，他把肩上扛着的人丢到了地上。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相貌普通，眼神却阴鸷狠戾，被扔到岑潇然脚下后，双眸血红地狠狠瞪着她，若不是被封了穴，恨不得便要扑上去咬她。岑潇然不为他凶狠的目光所动，蹲身下去撕开他的衣袖，洒了些按曹馨玉交代的配方特制的药酒上去，果然，不一会儿他的手臂上就显露出了一个独角狰狞的兽首印记。

　　身份确认无误，岑潇然便不再留情，出手扣住那人的琵琶骨用了七八分力按下去，在骨节滋滋作响声中沉声质问：“城里的控术师除了你还有几人，都在何处？”

　　含了内力的一按，让那控术师痛得面容扭曲，挣扎了片刻，他颤着声道：“在……在……”

　　许是太过疼痛的缘故，他的声音低如蚊鸣，纵是耳力极佳的习武之人也听不清楚，岑潇然蹙眉，将他的身子又提高了一些，就在这时，看似要凑到岑潇然耳边说话的他，竟突然一口朝她的脖颈处咬了过去。

　　“小心！”沈流峰见状一惊，赶紧拔剑朝那人后心刺去，但岑潇然似乎也早就防着这一招，沈流峰的剑刚刺破对方的衣衫，只听咔嚓一响，那人已被她扭断了脖子，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一滩烂泥般倒在了地上。

　　他们这种人，本与死士无异，岑潇然原本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口供，不过姑且一试罢了，既然他不说，还妄图垂死挣扎拖个人给自己垫背，那也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

　　“罢了，处理了吧。”岑潇然收手起身，“在我们找到其余几人之前，还要劳烦沈少侠假扮此人稳住局面，以免被对方发现，心生防备。”

　　“放心，沈某省得。”沈流峰浅笑颔首。此次被选派出来的十名高手，除了身手好以外，还有一个条件就是精通易容术，他自然也不例外。

　　沈流峰提了那控术师的尸首自去处理，岑潇然目送他离开，随即陷入了沉思。

　　区区几名控术师，其实不足为惧，即使是如今占据镂玉关的丘宛国大将军迪洛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她担心的是那图罕是否也在此城中，此人老谋深算，如果时间拖久了，怕会被他发现端倪。

　　想到这位迄今为止从未露面，只在他人描述中出现过的云昌国北静王，她心底总有种不安的感觉——那图罕是魔首会的幕后主人，控心术也是由他初创的，如果敌方作战所用的阵法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两条都对上了，那此人就必与自家师门脱不了干系。

　　她那位英年早逝的师父，留下的谜团太多了，她至今也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对于在他生前与他有关的人，就更加无从知晓。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希望自己的师父会与一个祸国殃民的恶贼有什么牵连，哪怕只是间接的关系。

　　轻叹一声，她迅速压下了瞬间飘远的思绪。无论如何，箭已在弦上，如今只有一路向前，无法后退。

　　另一边，杨恪与迪安相对而坐，唇边挂着一如对方意料中的倨傲冷笑：“将军真是狮子大开口，予你源城三地，无疑是把我们好不容易挣得的赢面拱手让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

　　迪安哈哈大笑，语带嘲讽地道：“若殿下无意应允，又为何要来？大可视我等为痴人说梦，不加理会便是。”

　　“你……”杨恪瞠目，白皙的俊脸瞬时涨红，似是气极，却又想不出反驳之词。

　　萧绎等四名侍卫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默默腹诽：自家殿下真是把年轻气盛、胸无城府八个字演绎到了极致，要不是他们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恐怕也要被他这幼稚的表象给迷惑了。

　　看着杨恪挫败的样子，迪安心里不免得意了一下。他自认为摸清了杨恪的心思——皇室贵胄，哪里会真正关心一群贱民的生死，但汉人素来讲究以“仁义”治天下，如果公然放弃一城百姓的性命，会令杨氏皇族失去民心，这才是杨恪不得不接受谈判的理由。

　　不过，原本谈判结果究竟能成几分尚未可知，倒是这杨恪愚蠢地把自己送到了砧板上，如今答应也就罢了，不答应，只需将他扣下，外面那群天朝兵将投鼠忌器，还是得接受条件，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是赢定了的，这真是，多亏了云昌国那位王爷的筹谋。

　　丘宛国人崇尚武力，向来只知硬打硬拼，但如今迪安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前不怎么看得起的权谋之术还是挺好用的，只是有一点，他却不太想得明白。

　　谈判之前，他想过要指名要求天朝天朝太子亲自前来谈判，但那位王爷告诉他，大可不必，只要适当限制人数即可，随后又对他解释道，若提的要求太为苛刻，对方易生戒心，倒不如给对方一些自由安排的空间，他们反倒容易答应。

　　他当时就问，若不指定人选，万一来的只是一个没什么分量的小喽啰，一旦谈判不成，就算他们扣下此人为质，对方也可不管不顾照样攻城，到时他们又该如何应付？

　　那人却笑着说不会，那位太子爷，怕是会不请自来。

　　迪安不明白，对方这是哪里来的自信，直到今日见着杨恪，才不得不心服口服。他素来是个懒得动脑子的人，既然目的达到，也不去多想原委，此时便冷眼睨着杨恪道：“成与不成，就看殿下一句话吧，横竖，也就是几千条人命罢了。”

　　愤愤咬了咬牙，杨恪没好气地道：“好吧，东兴和金阳可以给，但源城不可，这是底线，尔等休要再得寸进尺。”

　　“殿下还要讨价还价？”迪安觉得有些好笑，这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如今已经不是管不管这些贱民生死的问题，而是关系到他太子爷本人的性命，连这点都搞不清楚还要跟自己斗，也真是蠢得可以了。

　　“源城若给了你们，我们西北边境就等于彻底失守了，这个绝不能答应！”杨恪态度强硬，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其实，最后会谈成什么样子他根本就不关心，这场谈判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一旦那几个控术师被清除，谁还来理会他的劳什子条件，大军直接打进来就是了。至于想拿他杨小爷为质，更是说笑，今天他们来的虽然只有五个人，但个个是强中之强，到时出其不意反拿下迪安也不是不可能，哪里又会为人所制呢？

　　与此同时，岑潇然等来了被擒的第二个控术师。这人竟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被雪刀门弟子连逸琛抓来的时候一脸惊恐，全无之前那中年男子呃凶神恶煞之态。岑潇然看出她入行时间不长，心中暗忖，控心术习练不易，不是什么人都有这个天赋能学得会，这次，连这种初出道的雏儿都派了出来，看来，魔首会能用的控术师并不多了。

　　既然对方是有有希望突破的薄弱环节，自是不能放过，一番软硬兼施的审问过后，终于得到了另外几个控术师的确切信息。岑潇然一边命连逸琛传信通知其他人，一边亲自动手，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把所有的控术师全都控制或是清除了。

　　这时，杨恪与迪安的谈判拉锯战也终于进行到了即将崩裂的边缘，没有耐心再耗下去的迪安拍案而起，怒道：“愚蠢的汉人，你们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你们现在是在我们丘宛国大军的包围之下，还来跟我摆什么天朝太子爷的架子？要城还是要命，你自己选吧！”

　　“要城还是要命？”杨恪重复了一下他的话，俊秀的眉深深锁起，仿佛在竭力思索着这个难以委决的问题。就在这时，忽有一阵奇特的声响破空而来，似是某种信号，清越嘹亮，响彻云霄。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眸光一转，眼底蓦地迸射出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凌厉光芒：“如果，我不只两样都要，还要你的命呢？”

　　迪安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他所言何意，站在杨恪背后的萧绎已然动了。皇家暗卫，绝对是名不虚传，迪安只看到眼前一道残影闪过，下一刻，冰冷的匕首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他的卫兵站在一旁，根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迪安大骇，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怎敢？我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满城的百姓都得给我陪葬！”

　　迪安虽是个粗人，在此事的安排上也算得是谨慎了，谈判时除了随身带着卫兵以外，还安排了人在外面暗中观察，一旦出了什么变故，立即带人攻入室内，同时发出信号启动控心术。所以，短短一句话的工夫里，大门已被人踹开，一队士兵涌了进来，另有一人将一缕紫色烟花放上了半空。

　　“你大可以试试。”面对蜂拥而上的丘宛国士兵，杨恪神情毫无波动，只朝迪安送去了嘲讽的一瞥。

　　主将在敌人手中，丘宛国士兵无人敢轻举妄动，双方对峙了几息，迪安满以为催动控心术的笛声很快会响起，可等了又等，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王爷明明安排了人的！”迪安意识到不对，脸色不由得白了。

　　“就在你大放厥词的工夫里，那些人，已经被我们的人清除掉了！”杨恪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若非为此，谁有耐性与你这莽夫在这里废话？”

　　说话间，远处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号角声，下一刻，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无数铁蹄飞踏而来，随后又是接连几声轰隆巨响，似是檑木撞击城门的声音。

　　“将军，大事不好，镇国军攻城啦！”

　　城门上的传令小兵不知此处情况，飞奔而来大声急报，话音未落，惊见屋内剑拔弩张，自家将军被人用刀逼住了喉咙，那几个来谈判的汉人气势凌人地与丘宛国军队对峙，数十兵士围着屋子，却无一人敢上前动手。

　　“你们唯一的倚仗已经没有了，将军还要负隅顽抗吗？”杨恪冷笑，“被你们以卑鄙手段夺下镂玉关，是镇国军生平最大的耻辱，如今我们重整旗鼓回来报仇，自是气势如虹，以一当十，你觉得，你们的人还能支撑多久？”

　　迪安神情沮丧，垂首不语，四周兵士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似是失去了主心骨。杨恪一个眼神示意，萧绎手中的匕首又紧了紧，迪安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血痕。

　　“迪安，你自己，还有你麾下这些将士的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最好不要考验孤的耐心！”

　　“确实是我们输了……”迪安叹气，迟疑地看向杨恪，“但，正如殿下所说，镇国军与我们有血海深仇，就算我们降了，殿下能保证他们饶得过我们？”

　　“告诉我，帮你们谋划操控百姓之人现在何处？好好配合，可以考虑饶你们不死！”杨恪上前一步，眼底也浮起了几分冷冽和恨意，“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控术师，而是真正的幕后策划之人，那人是云昌国前北静王那图罕，是不是？”

　　迪安心头一跳，怔怔点头：“是，是，那图罕王爷他……”

　　就在杨恪一行人都聚精会神等着他的答案的时候，人群中忽地冲出一名士兵，挥刀扑向杨恪，除萧绎外的三名暗卫立即拔剑上前阻拦，就是押着迪安的萧绎，眼神也不自觉地朝杨恪这边瞟了一下。

　　就在这时，变故又生，站在迪安背后的一名卫兵突然出手，一刀划过迪安的颈项，萧绎反应过来，抬脚将他踹开，回头再去看迪安，只见他已被割断了颈动脉，鲜血喷洒而出，瞬间湿透了半边身子，人倒在地上抽搐片刻便断了气。

　　一连串的事情，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继迪安被杀之后，那袭击杨恪之人被暗卫们刺了数剑，杀迪安之人也被萧绎一脚踹断了肋骨，两人倒下后齿间一咬，转眼便口吐鲜血，也死在了地上。

　　“殿下……”

　　萧绎等人神色一暗，正要躬身请罪，杨恪已摆手打断了他们：“又是他，那图罕！如此急于杀人灭口，他一定就在城中！”

　　说罢，他抬头环视了一下那些早已傻在原地的丘宛国士兵：“你们可以选择投诚，也可以继续顽抗，但你们也都看到了，迪安将军可不是我们杀的，动手的是你们所谓的‘自己人’。若是幕后主使之人掌管此城，你们又会有什么下场？”

　　下面一阵混乱，随后有几人率先抛了兵刃跪下来：“太子殿下，小人愿听从发落！”

　　士兵们本就内心惶惶，一有人带头，顿时都硬撑不下去，纷纷抛了兵刃，片刻间呼啦啦跪倒了一地。

　　杨恪心知这些人并不清楚内情，否则那图罕安排的人只杀迪安一人灭口又有何用。眼下还是先让镇国军拿回镂玉关的掌控权，迅速封锁城门要紧，若是迟了，没准那图罕那只老狐狸便又趁乱逃了。

　　沉了沉眸，杨恪淡声道：“好，那你们就随孤去开启城门迎镇国军入内。孤暂且寄下你们的性命，看后续表现再做安排，谁敢暗中作妖，定斩不饶！”

　　众人惟有俯首听命，无敢不从。

　　吩咐四名侍卫中的两人留下看守降兵，又从这些人当中选出两名军职最高之人，杨恪带着萧绎和另一名侍卫，令那两名丘宛国军士随行，一行人匆匆往城门处赶去。